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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recollect:年年有馀 “沈玧舒, ...

  •   一月二十五日,是沈玧舒生日。

      沈玧舒生日礼物,是一份自己亲手做的长寿面,至于为什么是礼物,是因为彭珍允许他在面条里放两根完完整整的香肠,虽然没有鸡蛋,但是他已经很满足了。
      按照平常,他连半片香肠都很难得到。

      新年过完了,春天带着一片繁华的景象降临在人间。
      三月,除了那一次俞屹礼主动找他拍作业,他们没有再重新联系,双方的头像沉入列表大海。

      彭珍在三月第一天就失业了,老板辞去她的原因,是因为脾气太差了,与客人对话很少有好脸色,包容度极低,影响店铺形象。

      收到被炒鱿鱼短信之后,彭珍用力地把手机扔在桌子上,无用的靠脏话发泄情绪,“他妈的,我真的无语了。”

      彭珍断断续续骂了三分钟,喉咙感到口渴,喝了一口水,接着又开始骂,第五分钟已经骂到了老板的祖宗十八代。

      彭珍忽然间想起来沈玧舒的存在,拧起了眉头,心意烦乱,隔着房间门大声喊道:“沈玧舒,你中考就去兼职吧,给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室内隔音不好,加上对方说话的声音很大,彭珍知道沈玧舒一定是可以听见的。

      此时此刻的沈玧舒正在写物理题目,思绪多次被彭珍打断,一瞬间,空洞的眼睛面对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笔尖不知所措,大脑一片空白。

      沈玧舒不敢怠慢,怕引火烧身,立即回应她:“嗯。”

      彭珍叹了口气,嘲讽道:“你初中毕业还没十五,你能干什么呢?”

      致命的反问句,沈玧舒答不上来,只能默默低头,苍劲泛白的手指紧握着钝刃的笔芯,计算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结果。

      彭珍说话声音比上一句还要刺耳,内容愈发不理智,“你什么都干不了,你就是废物,就是家庭里的累赘。”

      凄惨的笑声让人感到发毛,彭珍笑得脸颊有些痛,但是并没有因此而停止。
      “沈玧舒,如果我是你,我就会从楼顶上跳下来,因为你根本没有脸活在这世界上。”

      她越往下说,越感到悲痛,头痛欲裂,心脏紧紧被无形的手掌揪住,克不住圆滚滚的眼泪,嘴唇颤抖,语无伦次,丧失身为母亲该有的理性。

      “沈玧舒,是你害死了我,毁了我的人生,早知道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应该听你爸的话,不生你出来,活活憋死你。”

      彭珍是用着方言说,她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浓厚的血脉相连,丢失了母子亲情,只顾得莫须有的罪名安落在他人的身上。

      “你爸爱上那个贱婢,不要我,也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出现在我的肚子里,怀孕期间不能跟他做…他怎么可能去找别人,错全部在你身上,如果你有良心,你就从楼上跳下去,别再拖累我了。”

      彭珍没有听到对方回应的声音,本来就自卑的她,误以为对方是在轻视自己,更加不可控制起来,毫无收敛之意。

      “沈玧舒,你现在就当哑巴了是吧,你这个白眼狼,没良心的,垃圾都不如。”

      沈玧舒面无表情,似乎有自动屏蔽的能力,内心安静的写题目,神情十分专注。
      听完彭珍对自己所有的评价时,连睫或眼睛都未有过多的颤动。

      三岁那一年,沈玧舒就听过类似的恶言恶语,如果是八岁前的他,大概率会藏在桌底下或者是用绣花大红被子盖过头,隐藏全身,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咒骂,偷偷抹掉源源不断的苦涩的眼泪,随后牙齿拼命咬着昨晚刚结疤的手指,尽可能的哭声消逝。

      尽管第十五秒沈玧舒已经浅尝到了一直流淌在身体里的鲜血的味道。
      八岁的沈玧舒靠亲身实践得出了个结论——血液的味道并不好闻,也不好吃。

      彭珍坐倒在地面上,头昏脑胀,痛苦到极致的表情,摇摇晃晃的脚步,下一秒似乎就要死掉了般。
      她凭借着仅剩的力气,手成拳头,砸着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
      “沈玧舒你他妈倒是说啊,说你存在意义,说你活着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刚落不久,沈玧舒的房门就被彭珍用拳头砸了一个小洞。

      填上最后一题的答案,沈玧舒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打开房门那一刹那就见到彭珍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妆容全都花了,一下子分不清哪个是眼影或腮红,充满着无力的拳头滞留在空中的情景。

      沈玧舒举止从容淡定,面不改色,薄色的双唇无黏性,微微动了动,深邃的眼眸无灵动,尽显黯淡,透露的无奈和苦楚易引发怜悯之情,清冷的声音和上一秒彭珍情绪失控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兼职的事情我会尽量想办法,家里需要帮助我能做的都会做,我为我如同灾难般的出生感到惭愧和羞耻,不过我起码现在是不会去死的,让我去死这条心先放一放,过几日再说。”

      —
      新年第二次相遇,是三月中旬的晴天。
      那时候玉兰花已经完全盛开了,街边随处可见的玉兰花,并没有因为“大众感”使它美貌削弱半分,安安静静混淆在花海中,还是一样夺目璀璨。

      班主任在晚自习的时候发了志愿填报春游表,春游去的娱乐场所是杭州最大的游乐园,一人350块钱,沈玧舒自然是不去的,连学校要组织春游的事情都没有告知彭珍。

      至于有没有在班级群里看到春游的通知,沈玧舒想,就算看到了,她也可能会装作看不见。

      家委在班级群里发统计人数的表,沈玧舒点进去看两眼,只要五个人没有去,其中还有三个人是已经去过了的,另外一个人是生病。

      春游报名时间正式结束,班长怀里抱着一大打春游报名表,站在他的桌前,扯着嗓子说:“沈玧舒,你真不去啊?”

      班长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袭来了很多人的目光,那些视线最终聚焦在他的身上。
      沈玧舒摇了摇头,声音如孱弱的流水,“对游乐场不太感冒。”

      班长不明起义给了他一个眼神就走了,沈玧舒佯装不知情。

      物理老师知道沈玧舒没有去春游之后,表示很开心,特意在春游前一天单独给他布置了两套试卷。

      两套试卷题量还是挺大的,况且都是计算题,物理老师犹豫了下,开始了关怀,“一天能完成两套吗?”

      沈玧舒接过了试卷,手指与光滑的卷面触碰,淡淡的说道:“我试试。”

      家里附近的环境实在是太吵了,刺耳的装修声,靠着不正当关系经营生活的邻居断断续续的娇喘声,楼下的吵闹声,沈玧舒无法完全静下心来写作业,想了又想,五分钟后决定坐地铁去图书馆写作业。

      彭珍知道了沈玧舒的意图,难得有一次没有拦着他,只是让他回来的时候记得在小卖部买一瓶酱油。

      沈玧舒比彭珍高了一个头多,对方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对上母亲疲倦的神态,“我可能很晚才回来。”

      彭珍听到对方不能及时完成自己的要求,刚想发作,但是想起网上专家说的生气会加速衰老,忍了忍,把焰火吞回。

      彭珍移开了目光,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哦。”

      图书馆的人很多,沈玧舒到的时间也不早,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了,沈玧舒从一楼到五楼按着顺序走上去,没看见一个空位。

      正当沈玧舒犹豫要不要换一个地方时,有人在身后叫住了他的名字。

      有一道清郎透澈的声音使沈玧舒心直直颤了颤,“你也在这。”

      在沈玧舒的视角里,俞屹礼手里抱着厚厚的练习册,往封面皮上挂着一支黑笔和一支红笔,看样子也是来图书馆学习的。

      沈玧舒难得有机会用十秒钟的时间欣赏俞屹礼的私服。
      他的穿搭并没有刻意追求时尚,赶于热潮,反而是特别普通,常见穿搭但是又不缺乏少年感,仿佛整个人都是暖洋洋的,也许他们距离在缩短一些,沈玧舒堆积成山的坏情绪也会在平凡的时光里,被他自带的阳光驱除。

      时间长河静止,流水缓慢的移动着,在无声的瞬间,沈玧舒下定决心撕掉自己平常唯唯诺诺,胆怯的人设,心绪越发澎湃,笑容同时也随着激励人心的想法扩大了一个幅度。

      沈玧舒大胆地上前了几步,忘记了所有的一切,温声说道:“早上好。”

      俞屹礼微微笑了笑,视线不断游移,直到他的手指间,说话的语气自然轻松,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好友般,“我喜欢你的手机壳。”

      俞屹礼的话给他了很大的肯定,沈玧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壳,又一次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手机壳是我自己制作的。”

      手机壳其实是买手机配套送的,沈玧舒不太想把钱花在买手机壳上面,因为在现实生活中要花的钱太多了,钱根本就不够花,但是内心是向往拥有一个可以让自己感到开心,又能获得成就感的手机壳,所以他就按照网上的博主教程,自己现有的材料上自己做了一个。

      手机本身是黑色的,彭珍买这颜色是因为黑色比其他颜色便宜的很多,所以沈玧舒以机身黑色的基础上,在恰当,搭配合理不显杂兀的角度上贴上了自己美术课上画的最满意的三寸以花海为主题的油画,下方最不明显的位置上有多年前离开已久的好友给自己亲笔写下的纸条。

      满是褶皱,泛黄的纸条只露出一小截背面,单单从背面看,就能感觉它似乎经历了很多沧桑感,视力极其的话,隐隐约约还能看得见——“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们”这几个书写工整的汉字。

      纸条存在没有减弱艺术气息,在大多数人认为,手机壳走的是文艺风,毕竟纸条旁边还有一朵细小,独占美艳的干花黏在一起。

      俞屹礼一下子就看到了被岁月冲刷清晰度的文字,因为自己没有戴眼镜,所以没有看清上面的内容是什么。
      他没有多想,不吝啬的夸赞道:“心灵手巧。”

      沈玧舒不太会回答别人的赞美,面对俞屹礼连连夸赞,只好笑着点点头回应。
      因为他觉得如果现在夸对方的穿搭帅气,也许俞屹礼会认为自己虚伪,做作。

      俞屹礼环顾了四周,只看到了一排的平板电脑,堆放在书桌前的书籍,有些遗憾的说道:“看来图书馆没有座位了。”

      沈玧舒跟他一样留意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我刚刚也没有看到。”

      俞屹礼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话,还是对沈玧舒说话:“看来等下只能去咖啡店了。”

      电梯到了,沈玧舒没有想很好理由如何结束这次聊天,片刻之下,脚步没有意识地踏上了电梯。

      刚开始沈玧舒忽略了重要因素,只是纯粹的把理由归纳为没有想好拒绝的说辞,等几个月后才意识到,没有想好无漏洞的说辞不是脑子太愚钝,而是本身就不想早早和俞屹礼断开难得的独处聊天。

      电梯间就他们两个人,沈玧舒主动提起了话题:“你没有去上学吗?”

      俞屹礼没有攻击性地注视沈玧舒,语调柔和,“学校组织春游,我没去。”

      沈玧舒知道对方在看自己,一时间也没有像之前感到害羞,不自在。
      “我也是。”

      电梯屏幕数字变化很快,沈玧舒盯着电梯屏幕的楼层数字,在心中计算着聊天时长还能延续多久。

      他思绪重重停顿了一下,说起来看似老套的话语:“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像我一个故人。”

      俞屹礼没有觉得这句话很低俗,他知道,沈玧舒是不会轻易开这种玩笑的,绝对是他经过无数次思索,字字斟酌才有勇气说出来的。
      “他叫什么名字?”

      电梯门打开了,等他们两个人都出了电梯,沈玧舒才脱离出浓稠的记忆,笑意往眼眸底下蔓延,“只知道他的小名,叫有馀,饣字旁加剩余的余。”

      图书馆的空调好像没开,导致人全身都涌翻着暖流,俞屹礼情绪难解释,低垂眸,问:“我哪里和他有几分相似?”

      关于故人的话题,沈玧舒很少提起,每一次提起却能聊很久。
      “每一处都很像,只有性格不像。”

      “跟他相处,我是主动的那一方,他比我还更加内敛些。”

      图书馆外面的空气清新,自然的气息萦绕,有几只脱僵的蝴蝶停留在人们的肩膀,人们的指尖。

      俞屹礼的脚步停下,沈玧舒下意识仰起头看他,眼睛中的画面是对方深沉,暗含寂静“潭水”的眼神,眼神在拼命地给沈玧舒传达信息似的。

      随风摇曳的树抒发不了俞屹礼内心如狂风暴雨的情感,淡薄的花瓣替代不了停止怀念往事的良药,无情的七彩光线更抹去不了溢着血迹的伤痕。

      世界开始错乱,精神防御□□溃,无能为力继续隐藏秘密,俞屹礼终于放弃无用的遮盖,决定打开岁月秘密的密码。

      “沈玧舒,如果我说我就是有馀呢?”

      那张纸条沈玧舒发出来的问题是有回答的,俞屹礼当时回复的是——年年有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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