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天飞去》似璐

83、怨夫 文珊有男朋

　　“——赔钱！必须赔钱！不然我就去教育局告她！”
　　校门口围了一群人，暴跳如雷的中年夫妇指着文珊，脱掉口罩，大声囔囔：“大家都来看看啊，老师打人了，还有没有天理了，大家都来看看，我儿子被打成什么样了！”
　　文珊没理会他们，拉着一个女孩的手远离人群。
　　“想跑？站住，不准走！”

　　“别动气。”姜建设拦住那对中年夫妇，好声好气地劝，“不至于，这不是没什么事吗？”
　　“怎么没事！你没看到我儿子都起不来了吗！”

　　文珊对身后的骂声充耳不闻，走到不远处的梧桐树旁的路灯下，弯腰拍掉女孩身上的尘土，摘掉脏兮兮的口罩，再从口袋里拿出一片新的，帮女孩重新带上，细声问：“盼盼，可以告诉老师怎么回事吗？”
　　李盼儿垂头，头发凌乱，额头脏污，听见文珊温柔的话语，缓缓抬头瞄她一眼，又迅速低下。
　　文珊没有着急，掏出纸巾擦干净女孩的额头，捋好头发。

　　“真的是文珊！”齐奇再次惊叹，伸手要打招呼，却被李今樾拦下。
　　“别打扰她。”
　　李今樾凝望梧桐旁的女人，她微微屈身，轻声细语和面前的女孩说话，抬手间，眉眼温柔，带着一丝坚韧。
　　晕黄的路灯倾泻而下，她在发光。

　　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她的身形依旧纤细，裹在厚重的黑色羽绒服里看起来更加瘦弱，那双明亮坦然的眼睛，也依旧倔强坚韧。
　　不，她在成长，现在的文珊，比松柏顽强，比鲜花明艳。

　　李今樾眸中划过一丝痴态，瞧着文珊对待学生温柔的态度，心里一闪而过的委屈。
　　怎么对我没这么好。

　　校门口的闹剧姜建设压不住，被文珊过肩摔掼倒在地的蓝毛还躺在地上，不停地“哎呦哎呦”地打滚。
　　妇人心疼地趴儿子身上，哭喊：“打人了，学校的老师打人了！没天理啊！”
　　男人父亲甚至打开了手机，边拍视频边指着学校喊：“就是这个学校，老师打人，大家还敢把孩子往这里送吗？”
　　姜建设大惊失色，和赶来的胜叔一起制止：“陈大东！”

　　“——传播谣言是要坐牢的。”李今樾上前拍了拍陈大东的肩膀，掌下用力，不留痕迹地将他的手压下，下巴朝还在摄像的手机点一下，“陈叔，你知道现在网络传播有多快吗？半个多小时就几千播放量。可我国刑法规定，谣言传播超五百就可以判刑了。您这一发，我估计十几分钟就……”
　　“李总，吓唬我呢。”陈大东按灭手机，强装镇定。
　　李今樾笑而不语，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大月，你来的正好。”妇人刷地站起身，抓住李今樾的手臂，熟捻地套近乎，“你给婶作主，你看你弟被打成什么样了，我要告那个老师，你给婶出出主意。”
　　李今樾不着痕迹地挣脱，面不改色，只问：“他怎么会在学校门口？”
　　妇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也不知道这年头老师怎么这样，还打人，就该开除！”
　　李今樾冷笑，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地上的蓝毛：“他活该。”
　　妇人恼羞成怒：“你怎么说话呢！这是你弟，你俩一个村！”
　　“婶，我是个孤儿，哪来的弟弟。”李今樾毫不客气，侧过身，抬下巴，朝齐奇示意一下，“学校里的食堂是我负责的，你儿子挡在学校门口，就是影响我做生意，如果不走，我就强制处理了。”
　　“你你你，你还有没有良心！”妇人急得扬手要打人，李今樾轻轻抬眼看过去，妇人瞬间被钉住，努努嘴，不敢再出声。

　　齐奇和胜叔合力把蓝毛抬走，陈大东边阻止边大喊：“不准动我儿子！我要报警，报警！”

　　“那就报警。”一道清亮的女声自众人身后传来。
　　文珊拥着李盼儿走过来，盯着一家三口，脸色阴沉，眸中满是怒火。
　　众人讷了几秒，李今樾率先反应过来，掏出手机：“你好，这里是李庄中学，我要报警。”

　　——
　　校长办公室。

　　“文老师，你没事吧？”姜建设用酒精喷喷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与文珊面对面坐。
　　文珊接过道了谢，“没事，他没伤到我。”
　　姜建设搓了搓手，应和地笑了两声，犹豫一会，说：“不好意思啊文老师，刚才在校门口没帮你出头。唉，主要是我们这学校里的学生基本都是这个村的，大家不是亲戚就是邻居，有的叔侄在一个班上课，搞不好你这边打个人，那边算算辈份，那人是你祖宗辈——人情世故这方面，忒难！”
　　“没关系，姜校长。”文珊理解姜建设的处境，越是小的地方，越讲究人情世故，她第一天到村里，跟着姜建设去李盼儿家时就感觉到了。
　　“你能理解就好。”姜建设叹气，“对了，这阵子你晚上放学注意点，陈铭妈妈是村里出了名的难缠，你打了她儿子，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样吧，以后我俩一起放学走，正好我家经过勤姐，叫上胜叔一起。就从今天开始，不过可能要晚点，我还有文件要处理。”
　　文珊：“不用麻烦……”

　　“文珊！”一道男声突然闯进来，肩膀被人狠狠一拍，“果然是你！”
　　文珊吃痛抬头，惊喜道：“班长？！”
　　齐奇被她这称呼愣住：“哎呀，还叫我班长呢，你不会忘了我叫什么名字了吧？”
　　“怎么会。”文珊笑着站起来，也拍拍他的肩膀，“齐奇，一中奇哥嘛。”
　　齐奇仰头感慨：“啊！好熟悉的称呼。”

　　“咳咳。”
　　门外传来男人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文珊下意识望过去，男人倚门站着，廊道昏黄的声控灯背光照进来，将他整个人隐在暗处，轮廓分明的脸颊若隐若现。
　　文珊转回头，继续寒暄：“不过我还是习惯叫你班长。最近怎么样呀？”
　　“这不是当兵了嘛。”齐奇说，“几年了，就混个班长当当而已。”
　　“可以啊，大班长！”文珊连连称赞。

　　“文老师，你和小齐认识啊。”姜建设见两人熟捻，问。
　　文珊：“我们是高中同学，一个班的，他一直都是班长。”
　　“那文老师和李总也是同学喽？”姜建设说，“那正好。李总，小齐，一会麻烦你俩送文老师回家吧，不然我不放心。”
　　文珊余光瞥到还站在门口的人，想出声拒绝，齐奇一音定锤：“交给我们！”

　　这会已经快九点了，乡村安静地只有狗叫，乡道边零星几家正收摊的小摊车，路灯昏黄，将三人的影子拉长。
　　文珊走在最中间，齐奇很自觉走最里面，掩饰不住地兴奋，手舞足蹈地聊过去的事，差点真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
　　“——那年可冷了是吧，竟然没下雪也是奇了，还遇到一帮小孩，我们四个大半夜……”
　　“齐奇。”李今樾突然出声，“你鞋带开了。”
　　齐奇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穿得带魔术贴的靴子，抬头就要骂李今樾有病，却见文珊停下脚步，垂头不语，这才反应过来：“呃，那个，说说我吧，我这几年当兵可有意思了，文珊，你想听什么？”

　　“班长。”文珊抬头间，神态如常，示意他身后，“我到了，下了坡就是。”
　　“啊？哦，那个……”齐奇没让路，挤眉弄眼地看向装了一路深沉的某人。
　　文珊看穿齐奇的意图，背对着某人，说：“我先回去了，改天请你吃饭……”

　　“就现在吧。”男人微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文珊侧过头，想要拒绝，又听他说，“李盼儿的情况，我想要了解一下。”

　　于是，三人在乡道路边，找了个烤串摊坐下，老板快要打烊了，三人便包了剩下的食材，窝在为了招揽客人用的帐篷里撸串。
　　“警察怎么说？”文珊问。
　　“缺乏证据，不予立案。”李今樾脱了大衣，坐小马扎上，长腿屈着，擦拭完桌面的纸巾精准投进垃圾桶，“陈大东一家对于逼婚的事概不承认，警方找到李盼儿父母核实，也说没有的事，最后只好给双方科普一下未成年保护法和婚姻法，便不了了之。”
　　“逼婚！”齐奇端着一餐盘烤串进来，惊讶，“这什么年代了还有人逼婚？想吃官家饭是不是？！”

　　文珊唇角微抿，今天第一次正眼看李今樾：“抱歉，我没有提前了解情况，贸然报警，让你难做了。”
　　她客气的话语让李今樾眉心紧皱，心里油然涌上一股闷气，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语气不免有些冲，又带着点怨：“跟你什么关系，是我打的电话。”

　　帐篷内的气氛顷刻间凝固，齐奇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分了烤串，边招呼着俩人吃，边找话题：“逼婚这事李盼儿说的？就陈铭那家伙，他成年了吗？”
　　“嗯。”文珊接过一串鸡翅，“李盼儿说，她家里当时给了她两条路，一种是出门打工，一种是嫁给陈铭换彩礼。李盼儿强硬拒绝退学，还以为嫁人是说说的，谁知道陈铭直接去学校找她，班里的人为了帮她，就跟陈铭起了冲突。”
　　“都疯了吧。”齐奇狠狠咬下一口羊腰子，“李盼儿成年了吗？打什么工，嫁什么人！那些人都脑子有泡！”

　　听到这话，文珊单手托着下巴，低头看桌面，心情愈发沉重。
　　她今天拿到学生资料，发现李盼儿上学晚，现在已经年满16周了，符合未成年勤工俭学的最低年龄段，如果让她父母知道，估计又不得安生。
　　“李盼儿的事，我会关注的。”面前推过来一杯温水，水蒸汽悬浮上升，扑在脸颊温暖湿润，像身侧男人的语调，温柔轻缓，“她父母那边我会交涉，陈铭也不会再去找李盼儿。”
　　文珊看过去，李今樾望着她，语气认真：“我保证。”

　　捏着烤串竹签的手指轻轻用力，想拒绝，却又说不出口，毕竟她确实希望李盼儿能够不受打扰地继续上学，而李今樾恰好有这个能力。
　　文珊下定决心：“谢谢。”然后，从餐盘里挑了个大鸡腿递给他。

　　李今樾心中失笑，怎么还跟以前一样，真以为道谢的话，送个东西就了事了？
　　他欣然接过，唇角勾起，语调轻快：“不客气。”

　　齐奇“呸”地吐掉鸡骨头，偷偷朝李今樾翻了个白眼。
　　刚才还一副怨夫样，递给鸡腿就哄好了，真掉价！

　　气氛终于融洽些，三人又随意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一直到摊贩老板收拾好摊位准备走了，才意犹未尽。
　　三人帮忙收拾好垃圾，走出帐篷时，文珊的手机响了，是微信视频。
　　她看了眼，眸中划过一丝暖意，眉眼带笑。
　　李今樾看晃了眼，呆楞一瞬，下一刻就见她快步拉开距离，转了语音接通，声调轻柔：“喂，怎么还没睡？”

　　文珊走到乡道另一侧，背对着他们，压低声音接电话，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她语气中的温柔和撒娇的意味。

　　齐奇半张着嘴，结巴道：“文文文珊，有男朋友了！！”

　　一瞬间，如同惊雷劈下，李今樾身体僵硬如同石化，心脏蓦然骤停，眼前发昏，如窒息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