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天飞去》似璐

82、二十五周岁整 就会憋在屋

　　周一早晨。

　　“赶紧的！动作快动作快！预备铃响几遍了！听不见是吧！”
　　刚过完元旦的李庄中学又恢复了喧嚣，七点刚过，校门口仅零星几个学生还梧桐树下磨蹭嬉笑，头顶挂着两三片梧桐叶子，半落不落，文珊刚到树下，就听见姜建设的吼叫，抬头一瞧。
　　校门口放了个旧板凳，姜建设站在上面，口罩拉到下巴处，手执戒尺，朝着不远处磨蹭的几个学生大喊：“李子明！又是你们几个！又迟到！给我跑起来！快点！”

　　“哎哎哎，来了！”男生们推囊着跑进校门，路过姜建设时，一边喊着“错了”，一边迅速躲避挥过来的戒尺。

　　上课铃响，教学楼内朗读声渐起，文珊走进校门，“姜校长，我来报道。”
　　“文老师？”姜建设转身向后看，脚下的凳子不稳，整个身体晃晃悠悠，文珊忙上前，刚扶稳凳子，姜建设利落翻身跳下来，拍拍衣摆上的灰尘，重新带好口罩，拉紧脖子上的围巾，问：“怎么来这么早？”
　　文珊被她利落的身手惊了两秒，“早点来，熟悉一下环境。”

　　“那你要等会了。”姜建设把戒尺往脑后一摆，直接插围巾里，走到保安亭拿了把扫帚，“今天学校保安请假，门口没人打扫，我要先做一会卫生。”
　　“我帮你吧。”文珊不等她同意，进入保安室拿了个大扫帚，自顾开始打扫校门。

　　农村的地面大多坑洼，泥土又多，为了打扫，扫帚由竹竿和高粱穗绑成，高且笨重，一般人挺难上手。

　　文珊倒用的轻松，明明那扫帚比她还高。
　　姜建设支着扫帚看她，文珊一身长及脚踝的羽绒服，衣帽拉到眉毛，浅蓝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周遭扬起的灰尘沾了她半身，可她始终低着头，顺着风的方向将垃圾扫成一堆。
　　仅仅在做一件小事，却让人感觉到她的认真。

　　“姜校长。”文珊停下动作，“有簸箕吗？”
　　“哦，用这个。”姜建设反应过来，拿出一把大铁锹，俩人合力把垃圾铲进垃圾桶，收拾完东西往校园里走。

　　“谢谢了，文老师。”姜建设扯了下围巾，“没吃早餐吧？去食堂，我带你尝尝我们学校的早饭，免费！”
　　文珊拍拍身上的灰，疑惑：“免费？”
　　李庄中学的条件竟然这么好？文珊研究生期间去过一些地方支教，那些学校别说免费早餐了，连食堂都没有，有些甚至凳子都是学生自己从家里带。

　　“早餐免费。”姜建设带文珊往食堂走，“午饭和晚饭每顿各收八块，师生同餐。”
　　“餐食标准呢？盒饭吗？”
　　“午饭三菜一汤一主食，晚饭两菜一汤一主食，都是自选。”姜建设似乎明白文珊的惊讶，朝她神秘一笑，带着点炫耀，“一会你就知道了。”

　　李庄中学面积不大，建筑一览无余，入眼是一栋横跨校园的教学楼，穿过教学楼，便是食堂，墙体表面很新。
　　“食堂是前两年新盖的，里面可暖和了。”姜建设领着文珊进食堂，扑面而来的暖意和饭香，夹杂着微微刺鼻的消毒水味，姜建设扯下围巾和戒尺，继续说，“看看，怎么样？不错吧？这天一冷，学生就一窝蜂往食堂跑，有的干脆中午就趴桌子上睡。”
　　食堂环境很干净，装修虽简洁，但设施齐全，文珊一眼望过去，熟悉的建造结构让她蓦然想起一中的二楼食堂，她下意识往某个方向瞥过去，心脏骤然一跳。

　　一个标有刀削面的窗口。
　　和记忆中的一摸一样。

　　“文老师，这儿！”姜建设站在一个窗口喊她。
　　文珊恍过神来，走过去，心不在焉：“现在还有早餐？”
　　“我让师傅留了。”姜建设头伸进空无一人的窗口，“胜叔，胜叔！人呢？今天食堂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都跑哪去了！”
　　“来了来了。”一个胖胖的男人从里面的小门出来，“姜校长来了？我给你拿饭，今天熬的小米粥那叫一个漂亮！”
　　“两份两份。”姜建设拿两份餐盘递给进去，回头介绍，“今天新来个老师，文老师，我带她来熟悉环境。”
　　“新老师？”胜叔打量文珊一眼，“好好，多吃点，不够还有啊。”
　　文珊接过碗，道了声谢。

　　接过餐盘后，姜建设没找位置坐，就靠着窗口啃起包子来：“胜叔，今天食堂下班这么早？一个人都没有。”
　　“都在后面呢。”胜叔给文珊餐盘里加了个水煮蛋，眼睛笑眯起来，“李总今天来了，检查工作，顺便发去年的奖金。”
　　“奖金？胜叔您估计拿不少吧，瞧乐的。”
　　“嘿嘿，还好还好。”

　　李总？
　　文珊心中的猜测再次浮现，手中的肉馅包子没了味道，静默半刻，问：“学校的食堂是被承包的吗？”
　　胜叔收拾着窗台，说：“咱们这栋食堂都是李总盖的。”
　　“他盖的？”文珊惊讶，再次环顾四周。
　　食堂空调嗡嗡响，像许久以前春雨中的风声，那里曾有个红了耳朵的少年——

　　“哗啦——”食堂后的小门打开。
　　“李总出来了。”

　　脑海中的少年与视线中的男人重合，夹杂着些许陌生感。
　　眼前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身姿笔直挺拔，身侧围了一群人，他带着黑色的口罩，仅露出一双眼睛，眸光淡漠却不矜傲，微微侧头听着，视线却始终盯着这边，步态从容地走近。
　　文珊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声震耳欲聋，似乎整个食堂都只剩下眼前的男人和自己的心跳声。

　　“小徐，后面的你来处理吧。”他吩咐身侧的助理，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带着微哑的磁性，稳重成熟。

　　“李总忙完了？”姜建设问。
　　“忙完了。”他视线始终落在旁边的人身上，“姜校长，刚来吃饭？”
　　“是呀，带文老师了解一下学校环境。”姜建设喝了口小米粥，炫耀地仰头，“让文老师瞅瞅咱中学的食堂！”

　　“文老师，觉得怎么样？”
　　文珊在两人说话时就侧过身了，垂头抿着小米粥，心不在焉。
　　“文老师？”姜建设碰了碰她。

　　文珊缓过神，侧头，视线直直撞进男人的眼睛。
　　他直勾勾地看她，眸光微闪，面无表情，看起来有点凶，眼神中夹杂点意味不明的情绪：“文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无法控制地，心中蓦然一阵悸动，文珊咬牙冷静下来，礼貌且冷淡地回：“很不错。”
　　“谢谢。”他语气轻快，熟悉的断眉一扬。

　　文珊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恍惚。
　　熟悉的板寸和断眉，以及语调稍扬的话语，总是让她不自觉地想起那场浓雾般的春雨。

　　文珊迅速撇开视线，回：“不客气。”说完仰头一口气将小米粥喝完，问姜建设，“校长，我的办公室在哪？学校需要我教哪个年级段？”
　　姜建设一拍脑门：“我差点忘了！走，去拿教材！”说着，随手抓一个烧饼，拉着文珊不打招呼离开。

　　——
　　李庄中学只有初中，一栋教学楼就涵盖了所有年级，文珊教初二数学，办公室在二楼楼梯口旁。
　　办完手续，领完教材，文珊跟着姜建设来到办公室，这会恰巧大课间休息，各科老师都在。

　　“大家都来，介绍一下，文老师，教初二数学。”姜建设指着靠窗位置，示意文珊坐那，敲敲对桌，“张老师，这段时间辛苦了，以后二四五三个班的数学就由文老师带，二班班主任工作也交给文老师。”
　　张老师从一堆资料书中慢慢抬起头，面色如土，眼镜挂到鼻梁上，听完姜校长的话，视线落在文珊身上，突然目光如炬，扑过去握住文珊的手：“文老师，欢迎！非常热烈欢迎！”

　　文珊被她的热情吓一跳，礼貌回：“客气了。”
　　“没客气，一点也没客气！”张老师扶正眼镜，表情真挚，甚至有点感动，眼睛都红了，“你能来真是太！太！太好了！中午我请你吃饭！说定了！”
　　面对如此真诚且强烈的情绪，文珊只有说好的份。

　　姜建设毫不奇怪，趁张老师低头抹眼泪的空档，偷偷凑文珊耳边说：“你来之前，她带六个班的数学，两个班的班主任。”
　　文珊恍然，说：“张老师，三个班的作业是哪些？我现在批。”
　　“这这，都给你。”张老师迫不及待搬过去几堆资料书，“还有这个，二班的学生情况，这些，那个，都给你都给你。”
　　不过一分钟，文珊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书，张老师情绪无比激动，还不让她帮忙，文珊只好等她忙活好，倒一杯水递过去：“谢谢。”
　　张老师仰头一饮而尽，再次抓着文珊的手，语气诚恳：“不！是我谢谢你！”
　　文珊：“……”

　　中午，食堂。
　　“文老师，这里这里。”
　　张老师高举餐盘从一堆饿狼般的学生中挤出来，文珊赶忙接过来，俩人找个较偏的位置坐下。
　　“文老师，快尝尝，咱们学校的食堂饭菜味道可好了，还干净。”张老师把餐盘推过去，容光焕发地介绍，一点没有文珊刚见到她时，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谢谢。”文珊拿出自己刚买的酸奶，“请你喝的。”
　　“谢了。”张老师没客气，吸管扎开，猛嘬一口，感慨，“文老师，说真的，我真的特别感谢你，你真的救我于水火之中，你要是不来，我都怀疑自己能不能撑到过年。”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文珊支教时偶然带过一段时间的班主任，永远干不完的事，事倒不说有多大，但就是那些零零散散的琐事，折腾地人身心俱疲。
　　文珊宽慰张老师，俩人很快聊起来。张老师叫张贝贝，比文珊小两岁，才23岁，上的专科师范，一毕业就进了李庄中学，一直工作到现在。
　　提及到文珊的情况，张贝贝惊讶她的学历，接着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上哪？”文珊疑惑。
　　张贝贝左右看了下，低声说：“去县城呀。我们之前就有一个本科师范来这的，待了不到一年就走了，现在在县城一个中学教书。你研究生学历，从我们这出去后，应该会去省城吧。”
　　文珊眉头微蹙，压下心中的不适感，回：“没想过走。”
　　“哦哦。”张贝贝不以为然，显然不信，说话直接，“不过我挺希望你能晚点走，最好能等下一位接替你的人来再走，这样我就不用做这么多工作了。”

　　不适感逐渐强烈，自从她来到这里，遇见的所有人好像都一致认为，她不属于这里，或者不应该来这里。
　　文珊想辩解，想说清楚，却又觉得上纲上线，纠结了好一会，突然，张贝贝猛地站起来，大喊：“那个黑帽子！给我站住！”
　　文珊看过去，一个带黑帽子的男学生站在食堂门口，看样子正准备出去，弯着腰，鬼鬼祟祟的模样。
　　张贝贝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怀里的东西，是一个鸡腿，用塑料袋装着。
　　“谁让你拿的，学校食堂没说不准外带食物吗？你还敢偷偷藏？”张贝贝把人教训一顿，让他当着面把鸡腿吃了，才放人离开。

　　等人回来，文珊不解问：“食堂不准外带？”
　　“是呀，校长没跟你说吗？”张贝贝坐回位置上，“这食堂是李总盖的，就李庄一个大户。没要钱，算是捐款，运作也是他一手操办。一开始没这规矩，但去年出了个事，有个女孩上课饿晕了，一查才知道，她家经常让她在食堂打饭后带回家，给家里人吃，她分不了多少。”
　　“李总知道后，就规定学校食堂不能外带，任何人不能以任何理由违反。”

　　又是他啊。
　　眼前再次浮现男人的身影，文珊咬着筷子愣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好像想到他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于是狠狠甩了甩脑袋，问：“那个女孩呢？现在怎么样？还在上学吗？”

　　“在。就在你那个二班，叫李盼儿。”

　　——
　　晚上六点，李庄乡道。
　　晚班公交在路边停下，门打开，一名健壮高大的男人走下来，看见路边站着的人，感动张开双臂扑过去：“兄弟！！”
　　李今樾闪身躲过，看了眼手机屏幕：“你记得我家在哪，自己去，门没锁，你住老地方。”说完，快步转身离开。
　　齐奇扑了个空，依旧满腔兄弟情，勾着李今樾的脖子：“怎么？给我准备了惊喜，哎呀呀，虽然我们好阵子没见了，但惊喜有点见外了——有美女介绍吗？”
　　“没惊喜，我有事，你自己回。”李今樾简短回他，又看了眼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晚自习放学时间过去了十分钟，他加快步伐。

　　齐奇不服了：“有事？什么事能有我这个三年未见的兄弟重要？三年啊，咱俩三年不见，你就不想我？”
　　李今樾低头打字，步伐愈发焦急，快速回他：“所以我来接你了。”

　　瞧他这样，像是真有事，齐奇也没再闹他。这会凑近了，突然反应过来，这货穿得怪怪的，他拉着李今樾的大衣衣领抖了抖：“你怎么回事？黑衬衫，浅牛仔，白运动鞋，外面套大衣？这是今年流行的搭配吗？”
　　这几年俩人的兴趣爱好颠倒，齐奇当兵糙得很，腱子肉成块，李今樾却越发注重穿衣打扮，一有空就在网上研究捯饬自己，一柜子的衣服，穿起来又酷又帅，就是没见过他穿出门过，齐奇说他就只会憋在屋里闷骚。

　　齐奇上下打量他，“你这里面穿的，怎么跟个大学生似的，都二十六七八的人了，装嫩呀？”
　　李今樾这才正眼看他，表情认真，一字一顿：“二十五周岁整。”
　　“得得得。”矫情。

　　俩人这会已经快到学校了，远远瞧见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聚了一群人，明显分成两拨，一拨拎着书包，一拨手里夹烟，双方隔空对骂，两拨人之间有几道身影，像是在劝架。

　　“出事了！”
　　齐奇跟着李今樾跑过去，突然，不知哪方人暴起扔了块石头，双方情绪达到顶峰，不顾中间劝架的几人，辱骂和手脚并用，眼见要打起来。
　　李今樾脸色骤沉，眼睛死死盯着被挤在人群中的那道身影，一股熟悉的恐慌感席卷大脑——是无数个午夜梦回，面对一次次无望时，窒息般的恐惧。
　　“文珊！”

　　“砰——”
　　几乎是瞬间，那道身影猛地抓住某个蓝毛，一个漂亮利落的过肩摔将人狠狠掼在地上，皮肉砸地的闷响惊起，尘土炸开，嘈杂的校门口瞬间寂静无声。

　　齐奇看清楚对方的脸，呆在原地：“文，文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