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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这掉脑袋的 ...

  •   稍息片刻,院门口有人请求入内。这是传唤的医人到了,阿吴应一声,起身把他带进来,指着辛时道:“被打了。你看下。”

      说完踱步到屏风外侧。医人对辛时行礼,见他神志尚清醒,道:“小人替待诏脱衣,查验身上伤势。”

      他得了应允,将外袍中衣里衣一层层褪下,直到皮肤裸露在凉森森的空气中。背上红肿一片,有些伤处微微泛青泛黄,已经开始淤血,医人没敢用力去碰,听阿吴隔着屏风催问情况,抬头对外道:“应只是皮肉淤伤,没有大碍。”

      阿吴道:“可我瞧他吐血了。”

      宫医一顿:“吐血了?”

      辛时插话道:“一点点。就是……喉头有腥气。”

      宫医不说话,摸着下巴上蓄起的胡子凝眉片刻,道:“那就麻烦了,搞不好是伤到了内腑……你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疼?或者刚才走动的时候,胸口肋骨有没有什么异样?”

      辛时努力回想,不多时放弃思考,道:“实在背上疼得太厉害,好像都差不多。就是疼,其他暂时没有异样。”

      宫医点点头,依旧不言,提笔沾墨,边想边在医人录上写什么,斟酌一会,道:“保险起见,多开一帖药,万一内脏有淤血。我也不敢多按,怕伤上加伤,先吃两日药,再看后续情况。”

      说罢收了纸笔,替辛时把半褪的衣衫掖上。隔着屏风,阿吴又在外头问:“一日煎药两顿,你们能看顾吗?我需回去侍奉太后。”

      问诊结束,宫医走出去,叉手道:“太后之意,自当尽力。可否麻烦尚仪帮忙通融一下尚食处?辛待诏养伤,饮食有些禁忌,发物之类的要注意。”

      阿吴道:“我和你一起回去打招呼,详细的你与他们说。”

      说完想了想,绕到屏风后面看向趴在地铺上的辛时,问:“你一个人待着,能行吗?”

      辛时心领神会。阿吴是太后的宫官,地位与阿韵差不多,并没有义务服侍他,留下来照看一会已经是出于双方共事的好心,谢她道:“已劳尚仪做许多粗役,不敢再有劳烦。这点伤不算严重,我一个人不要紧,你自管去忙。”

      阿吴点点头,并没有谦让。太后那头也的确有事要忙,比辛时的伤势要紧许多,留下一句“好生休养”,便和医人一道离开。

      院中静了片刻,昏昏欲睡。又有人来,辛时费力转头,见是个提着篮子的面生宫人,跪下恭恭敬敬地对他行礼,道:“妾奉尚仪与药局之命,为辛待诏上药。”

      衣物翻开,肤上又传来丝丝缕缕的凉意。宫人挖来药膏,往手背上推开,顿了一顿:“妾恐下手无度,先与待诏赔罪。若弄疼了待诏,还请从轻责罚。”

      辛时轻声道:“无妨,良药苦口。”

      那宫人于是放心地替他上药,额头手臂一处没放过,又打水替他清理指甲中抓到的泥垢,末了也不走,只留在门外待命。太后到底没真把一个伤员丢在翰林院自身自灭,宫人服侍两日有余,直到辛能独自起身无碍,方才告退。

      翰林院内渐渐有了人声,是同僚开始新一天的当值。前几天又是禁军又是太后又是天子地怒气冲冲先后闯进庶部,恐怕是将翰林院建院以来所有圣驾光临的次数都用光了,众人当然看得分明,私下里议论正火热。辛时一瘸一拐,艰难地走到正堂,先露个面让同僚知道他还活着,而后道歉:

      “辛某处事不当,触怒天威,让大家看了笑话,实在抱歉。”

      众人哪敢让辛时道歉,如今翰林院没被解散全赖太后要给亲信找个办公的地,这根本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当即劝辛时回去好好休息,李台主动送他,转身才出堂门,听几人凑在一块悄悄道:

      “从前我还羡慕辛待诏年纪轻轻平步青云,如今再也不敢想了。三番几次,这掉脑袋的差事啊……”

      过了两天,阿韵来探望辛时,提着一篮子新鲜瓜果,身后还跟着前几日照料起居的宫人。女官命宫人打扫院落,自己则坐下来,对翰林待诏道:“那日带头打你的禁军,殿下已赐他自尽,其余跟着闹事的四人也都远发到北海戍边。跟着内宫没有受气的道理,你不用觉得委屈,该有的场子,我们都会替你找回来。”

      辛时愣了愣。他知道得罪太后不会有太好的下场,只是依旧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她会出手这么狠辣,不由得道:“我却没想要他的命。”

      阿韵不客气道:“你不要他的命,他可从没想过半分手下留情。没必要觉得内疚,也不用替这种人惋惜什么,敢来内宫闹事他早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活该。”

      眼前的韩林待诏还是年轻,不知在政事中对他人手软,就是危害自己。顿了顿,宫人抱着长帚来禀报,阿韵于是让她先行回去,又问辛时道:“你如今身子吃得消么?梁王发丧,缺一篇祭文,你撑得住就捉笔写了吧。”

      辛时道:“若只是伏案写作,不消劳力,不成问题。不过我能写,陛下肯用?他都差点找人来杀我了,何况亲王丧葬事关乎国体,从陵穴棺椁到奠文墓志一应有礼部与宗正寺操持,我哪里上得了台面。”

      阿韵便笑他天真,道:“想得美,怎么可能是陛下要你出诏?梁王墓志早请了大赋名家来做。只是前朝归前朝办事,太后膝下孩子夭折,丧葬既然是从内宫始发,也要怜惜他出悼书。”

      要说太后怜惜庶子,辛时是一点不肯信,但长妇规矩如此,阿韵说得十分在理。辛时略发一会呆,从女官话中的荒诞想头里回过神来,叹气道:“为太后出诏是分内,只是如今闹得轰轰烈烈是我一道制诏逼死梁王与其生母,再参与此事,太招非议。连累太后也有用人不当之嫌。”

      阿韵道:“你只管写,不说又有谁知道是出于你手。”

      辛时苦笑道:“蛮得过人事,蛮不住青天白日,梁王泉下有知。别的也罢,这一件太损伤阴德。”

      阿韵见辛时频频顾左右而言他,知道他是不愿意写,拉下脸道:“不写便不写,扯这大兜子做什么,端得有老虎吃人。”话毕不再说什么,一揣手起身离开。

      辛时不加理会,见人冷脸离开,仍自顾自趴着。此事多半不是太后旨意,而是阿韵自己做主,女官惯会出馊主意,等她回去后将二人对话禀明,太后知道利害,不会责怪他的推诿。

      再修养几日,行动已无大碍,辛时到未央宫前谢恩。太后果然没对祭文一事说什么,而是道:“梁王谥‘怀’字,后日是二七,宗室还要来祭悼。梁怀王早夭,既未到大人之年,又为人臣子,尊长者如天子皇后不便为其主丧,恐折煞后世福分。光寿的新妇阿程自告奋勇,人选倒算合适,可她小孩子家家一个,经历过多少大事?你明日代我前去看着,以防出什么岔子,卯时之后动身,等阿成走了再去。”

      太后也知道和最近和天子闹得不好看……辛时默默想。他后来晚些时候听说,对幼弟夭折一事,杨擅整整废朝三日,这厢太后不让儿子主丧,那厢就变着法儿极尽哀思,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有多么伤心。梁怀王这件事上,母子二人几乎要闹到撕破脸。

      记起要紧事,伏拜道:“臣亦未多见丧葬礼仪,恐出差错。不知阿韵尚宫有无闲暇,她以杨氏内婢名义协助程妃,是否更合规制?”

      太后叹息,应允道:“是啊,你也不过一个才及冠的孩子。还是让阿韵去吧,好歹她曾跟着我见过。”

      辛时心上一震,惊觉自己话说得不合时宜,要惹出很不光明的旧事。自大周国始,在神都大肆办过丧事的宗室外戚寥寥一只手数得过来,太后若说阿韵有经验,那便是……

      果然,太后抛下那句话,自顾自望着陈设发起呆。辛时等待半日不见下文,只得告退,走到门前,听身后传来不甚分明的感叹:

      “总是我膝下福薄,养不住孩子。自己的,别人的……都一样啊。”

      吊丧虽然被拨给阿韵看顾,但想到是由于自己多嘴才导致女官增添杂活,梁怀王二七正日一早,辛时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她一道过去。程妃果然对白事的待人接物不甚熟悉,好在她也仅仅是借出个身份,阿韵安排太后的年轻儿妇在灵堂内站着,大部分要紧事还是亲自经手。

      辛时在外头迎人,分别与杨氏与应氏的亲属寒暄,将他们接待入室。灵前渐渐多出几声哭,却也十分短暂,梁怀王自幼居于深宫,大部分人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别提有什么真正的感情。

      正寻着个没人来的空档休息,忽觉背后有人在扯衣服。转头过去,毫无悬念的是杨修元。

      放在平常,杨修元爱拉拉扯扯,辛时多半会随他去。然而又是宫中又是灵前,他实在没胆子托大,当即绷紧了精神,跳转身甩开他的手道:“干什么?我在值呢。”

      杨修元道:“内宫一有事,你又不见人影。我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辛时低声道:“忙着,没空,我要接待客人,你别胡搅。吊丧完了没有?那里有道祭,灵堂要是走过了,去那领饭。”

      一边说,一边推杨修元走,见他面上怏怏似有不乐,补充一句:“忙完了自然回去。”

      杨修元道:“亲王薨丧,三七四七一直要办到七七,什么时候才忙到头。”终明白不好多说话,再看辛时一眼,道:“能出宫了捎个信,我归家等你。”

      辛时点点头,很迅速地送杨修元走,左右看看,确信自己开小差没被看到,松一口气。

      下午时分,来客寥落,眼见不再有宗亲来,阿韵吩咐了几个守场的宫女,喊辛时回去交差。她要与程妃一道上未央宫去,辛时则回往翰林院,走回院子已至下值时分,空荡荡地只剩下三四个人收拾东西,与今夜留院的同僚说一声代替他值班,依旧走回小院。

      把道祭上拎回来的素斋随手往地面一丢,辛时撩起袖子,查看手臂淤青。半月前被棍棒打出来的伤势几近消散,只剩下一些浅淡的青黄颜色,并不觉疼;背上或许稍微严重些,今日走动,偶尔还觉不自在。

      暂时还不能回家,辛时想。杨修元若看到他身上伤痕,肯定要追问,此事虽由天子挑起,然而杨修元作为他的堂弟对其天生亲近,即便了解详细,也只会归怨于太后。他如今铁板钉钉太后身边亲信,加深杨修元对西宫的怨怼没有任何好处。

      还要再在宫中待几天。

      按理来说,辛时留在翰林院养伤,既然走动已无大碍,夜间便不该继续无事滞留宫中。但太后如今事忙,无暇理会细节,只当他早如平常一般回家,杨修元又真的以为他是抽不开身,两头误会反而促成他在其中浑水摸鱼。至于院内共事的同僚,辛时本就是宫中留宿的常客,多住几日,无人察觉异样。

      天家母子的关系实在是如履薄冰。再一日深夜无眠,远眺皇城外灯火时,辛时暗叹。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难道真要等到几十年后太后晏驾,天子完全主政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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