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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这可真是天 ...

  •   直到被阿韵拉回宫中,辛时还有些发懵。

      让他顺一顺事情发展的思路。昨天晚上,耽搁一年的杜平武与应婉慧终于完婚,公主之子与外戚之女的结合,身份非常般配。今早新安大长公主夫妇携带儿子儿媳入宫面圣,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难得温情脉脉,天子也与太后暂时达成和解,又是歌舞又是宴席地招待这对经历颇为挫折的新婚小夫妻,乐呵着乐呵着,突然就——不知怎么把内宫旧案翻出来说事。

      女官同样满脸不快。辛时未曾骑马,两人共乘一车,听她抱怨道:“陛下也真是,小夫妻俩新婚第一天,高高兴兴的不好吗,非得提这种事,到头来谁都不愉快……唉,还说和内宫商量,人都找出来领到跟前了,先帝子嗣,确凿无疑,难道还能不封王吗,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早就决定好了,通知我们一声而已。”

      是啊,辛时深以为然。天子明知道母亲不待见庶子,还执意生事,分明是看准今天有外人在场,无法发难。无论是从孝道还是单纯的为人方面,这件事都做得过于不妥,说白了就是——故意恶心人呢。

      然而话说回来,在对待先帝血脉的问题上,太后的做法的确不占理。辛时偷偷地又想。因为不是亲生孩子所以便不闻不问,这样的主母不管放在哪家都要被说一声善妒苛待,从前没人提只是大家看在先帝的态度上心照不宣,而如今新君有心拿上台面计较,也只能认栽。

      封王啊……其实还是有东西可以议的,比如封去哪里,食户多少,简而言之就是拉扯一个亲王头衔中注入的水分多大。想到这里辛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皱眉,奇怪道:“陛下会把封王的事交给我们办?”

      “想什么呢,都说是通知我们一声。”阿韵朝辛时气得一笑。“陛下如今防我们像防贼一样,哪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放手……我们能负责的也不过是后宫事,处置张夫人的归属。”

      “啊……也是。”辛时回神过来。“如今不像从前那样封侯国,她不能做太后了。”

      阿韵略显嘲讽地挑起嘴角:“当太后?想得美。她儿子都出人头地啦,还想跟着享福呢,当然是出家为尼,替先帝守一辈子孝。坑了西宫这么大把,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所以也不算完全议论输了嘛,儿子放出去,生母捏在手里,真是一贯且熟悉的作风。当太后又怎么样呢?辛时好像在女官脸上捉到几分太后的神韵,他突然间很肯定,当新君同意将对张夫人的处置让给内宫时,太后一定露出过一模一样的、仿佛嘲讽又带点幸灾乐祸的表情。但这份讥诮,辛时想,他更情愿相信太后是留给天子而非张夫人的,那只是一个因为意外生下儿子所以一辈子过得战战兢兢的女人,当太后又怎么样呢?

      “有时我想想,都觉得委屈。”女官已经提起另一个话题。“想当初殿下还是皇后的时候,别说封王,什么国事不是我们经手的?这样的还看不上眼呢,如今居然要靠抢。建国开始就是二圣临制,一改朝换代,风向全变了,陛下现在看到我们是连笑脸也不愿意给……一家人闹成个样子,心里真不好受,更别说太后还是母亲,眼见着处处被亲生儿子提防。”

      车厢一震,停了下来,已至宫城门口。接下来的路只能步行,两人下了车,阿韵却不跟辛时一道去未央宫,通过城门后便与他分别,最后叮嘱道:“总之就是,太后心情不好,你又来得有点晚,过去后仔细言辞应对。我有别的任务在身,要到尚衣去置办僧尼用具,怎么说人生最后一回,体面点送她走吧。”

      辛时颔首,谢过女官,与她背道分别,穿过重重宫阙,直行至未央宫。

      未央宫同样富丽堂皇,在深秋初冬的冷气中,闪烁着仿佛不真实的光彩。新安大长公主一家与天子夫妇皆已离开,宫殿安静得有些寂寞,得到允许后辛时进入室内拜见,抬头见太后倚坐在案前,神色收敛,似乎不如阿韵说的那样愤怒。

      辛时一坐下来,太后便与他论事,瞥迟来的下属一眼,道:“那小子封王的事,阿韵给你说了吧。”

      辛时点头,于是太后又粗略与说了些更详细的内容。辛时这才知道,那张夫人所生的孩子活到十来岁,竟然连名都没有取,只有一个小名“地奴”,据说是因为出生时顺利,掉在了地上。这幼子如今封了梁王,食六百户,和其他兄弟一样出宫到神都内生活,而天子借此机会同样给在京的宗亲们加了一轮封,从五十到一百户不等,倒是让辛时有点意外——先帝子嗣正名封王,居然还惠及到杨修元了呢,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四舍五入他也从中得到了好处。

      这么看来……支持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嘛。

      “知道章表该怎么写吧?你就说张氏诞下先帝血脉有功,如今了却尘缘,自请出家等等,文辞委婉好看一点。”太后随口布置几道提纲挈领。“按理说是该她先上疏,我再敕准告于前朝……呵,指望不上,随便弄吧。”

      辛时道:“臣请问,张夫人往何处出家?”

      “掖庭啊。”太后随口回答。“她本来就住里面,还想到哪里去。”

      见下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道:“怎么了,你有话要说?”

      辛时离席跪地,道:“恕臣无状。臣以为,将前朝妃子置于禁中,有些不妥。”

      太后轻张朱唇,微讶一声,道:“哦,你有什么见地?”

      辛时道:“殿下为梁王着想,恐其担忧生母,故将张夫人放还旧居,此举是好心。然掖庭在后宫之内,后宫为妃子居所,张夫人与陛下既无血缘联系,理当避嫌……否则儿子与父亲的妃子同处起居,虽陛下断然无此心思,却难防不会招有心人如此非议……”

      太后冷哼道:“谁惦念着那竖子,马上滚去外面,生母在哪都是一个样。但你说得对,这事真计较起来,可要被称上一声乱|伦,阿成在后宫事上没有经验,我身为长妇却不能考虑不周到。依你之见,张氏放置何处稳妥?”

      谁提出的问题谁解决,这是顺手把难题扔给他了。辛时没有立刻回答,思索片刻,才道:“臣以为,保进寺或许合适。既在神都之中,份例有依仗,又寺中多诸王遗孀,身份也算得上相合。”

      吾道一以贯之,既然说到“遗孀”一事,太后绝对会比他更早更容易想到保进寺。况且保进寺看似出家实为囚禁,张夫人要到里面去,那可真就是断绝和外人的所有联系,比在掖庭还更没有可能掀起风浪……辛时这么想着,话音落后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嗯,比留在宫中稳妥。”太后稍许沉吟,果然干脆利落地拍板做下决定。“你就在文书上这么写吧。剃度僧那边……让阿韵去请。二十年前澜知出家时为他主持戒律的婆罗门和尚还健在,既又是皇家的事,他熟悉流程,再请他来。”

      “澜知僧剃度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已经作古。”辛时道。“澜知僧生具宿慧、佛缘深厚,皈依西贤是水到渠成的事,然天子亲子出遁空门,到底不宜多加宣扬。臣以为不必拘泥于旧制,何况张夫人身为先帝妃嫔,不当与外男会面,另寻女尼数人最佳。”

      “你说得对,我真是一时气糊涂了。”太后扶着额头,长叹一声。“澜知年前过世,再叫那婆罗门僧来,太不吉利,好像我咒她死一样……保进寺驻着女尼吧?既然是去哪里出家,叫她们来。”

      “阿韵尚宫传臣口赦时,言要往尚衣局置办僧尼用具。”辛时说完微顿,又问:“是否要臣去寻她,告知请尼诸项?”

      太后拒绝道:“不用,这事也不能出宫说一句话就把人带过来,等她回来了我亲自和她说。你去把诏文写了,送来我过目。”

      辛时点头应是,从未央宫告退回到翰林院,取上纸笔砚墨,拐向领文殿。他在殿侧的桌案上将一应用具摆开,却没有立刻动笔,反而开始找书,从浩瀚书海中拖出几卷竹制的《周礼》、《尚书》,又对比许久前朝史料,找来旧王薨逝、妃嫔迁宫的相关内容,尽数垒放案头,这才坐下,一手翻出,撑着脸颊,写写画画。

      张夫人情况特殊,出家该遵循什么身份的规制好呢,又要走哪些环节呢。辛时在好几摞大部头中来回对比,晕头转向,敲定几套可行的流程草案,终于开始动笔写文书,等到修改誊抄一应完工之时,抬头见窗外已是暮色将熄,连闭市宵禁的鼓点也未曾注意到。

      这个时候,出宫断然是无望;夜深人静易生嫌疑,新君不如他故去的父亲那般宽容,也不好再拜访太后。辛时整理好翻乱的书籍,携带诏卷出门,回到翰林院,久违地在宫内留宿。

      将柜子最顶层的被褥抱出来铺平,脱掉翰林吏袍,打水简单地洁手净面。辛时坐到桌前,解开发冠拿篦子细细梳理头发,目光落上淡黄色的诏卷,下意识拿到面前摆正展开。

      落笔的文字早已烂熟于心,此时再做一遍校对,虽然有常年侍奉神后养成的习惯使然,多半还是为了打法时间。辛时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后宫啊,应当是皇后管理,就像太后先前做神后时那样全权做主,他们连这一件点都是越职。然而如今入主中宫的颖皇后似乎没有任何一句反对之话,面对强势的婆婆,她依旧像做太子妃时那样是个听话的乖顺儿媳。

      这样也好,皇后不比天子,废黜是有可能的事。太后叱诧风云了一辈子,在她依然为内宫最为尊长妇人的情况下,颖皇后还是小心行事吧。

      辛时收起诏书,吹灭烛火,穿着宽松的中衣走到地铺前。

      二楼栏杆外有什么东西透进来,折射出一片白茫芒冷色的光调。抬起头,便见皇城之外白露寺那辉煌的夜景,遥遥矗立着,灿烂仿若天上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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