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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他们有一年 ...

  •   看到杨修元的瞬间,辛时呼吸一滞。他忽觉身边所有声音尽数远去,唯余胸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跳得那样猛烈,那样慌乱。

      啊,说起来,他们有一年多没见了。

      是啊,他们有一年多没见了,神都那么大,避开一个人甚至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他们应该已经断绝了关系,毕竟那天吵架时他是真的很生气,又把话说得那样绝,已经做好从此不再往来的准备。可是——不知不觉,他们竟然有一年多没见了,时光无痕,原来过得这样快。

      杨修元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他又穿着那身紫色缎袍,与吵架前夕一模一样的打扮,替人做傧相。他应当也默认了两人分开的事实,辛时以为自己早就习惯,却发现再度看见杨修元时,心口如对方第一次握住自己、覆唇吻上来时一样,跳得那样快。

      杨修元同样愣怔,没料到翻墙过后第一个见到的是辛时,呆呆地望进他双目,眸中什么也没有,又像是说尽了一切。下一刻他反应过来,侧身匆匆与人擦肩而过,挤往门口,大声道:“别堵了!快开门让我们把新娘子接走——喂,真打啊!”

      数根棍子带着风往下撂去,辛时心中一紧,往前跑出几步,未经多想,劝停的话几乎冲破咽喉。杨修元向后一退,嚷着“等一下你们看清楚我不是新郎”,在横七竖八扫过来的棍棒中间来回躲闪,应氏的兄弟姐妹只笑嘻嘻地往他身上招呼,说“娶不娶妇男人都该打”。他们手下没有章法,杨修元又身手敏捷,应家人见棍子只能捞到衣角,顿时闹哄哄乱作一团,寻机回头冲着辛时,又笑又尖叫:“辛待诏,别光看,帮忙啊!”

      “扑哧”一声,辛时心下松懈,笑了出来。他不进反退,往后重躲开几步,同样高声回道:“你们拦!我只管看热闹,不管新娘子!”

      话音才落,墙上又跳入两人,接力杨修元的先锋头阵。一下对付三个矫健青年,府内诸人显然开始力不从心,不多时顶在门上的水缸被推倒在地,石磨也被踹开,外头的迎亲队伍趁机合力向门上施压,新郎终于在一片欢呼鼓掌声中挤进来,然后被身边郎客一拉——险之又险地躲开迎面泼来的一盆水。

      过去堵门这关,一群人拥着杜平武到内宅跟前,嚷道“二郎快念催妆诗”。杜平武念了一首,身边人拍手叫好,大声齐呼“新娘子,催出来”,一声高过一声。杜平武再念一首,正要接着往下念,但见房门忽地打开,应婉慧站在一丈开外,连婢妇也不要,头戴飞簪、耳坠珠珞,璋配玉挂一应俱全,双手捧着裙子,略显局促地看着外人。

      于是那念诗的、起哄的,一时间都没了声,不过片刻又爆发出哄堂大笑。不知是谁喊“新娘子着急嫁人”,应婉慧的脸色越发羞得娇红欲滴,直低下头,不敢再看自己的新婚丈夫。

      邱氏也忍不住,站在旁边抱着手,又好气又好笑道:“亏我们前头拦那么辛苦,出来得这样急。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准刚才还埋怨我们打她郎君呢!”

      她匆匆地把应婉慧赶回内帷,又闹过一阵,待婚前该有的礼仪都做完,终于允许小夫妻两个正式见面,出门上车往公主府驶去。辛时回头牵马,很快追上大部队,见那夕阳中流光溢彩的婚车正停在路中,前头十来个陌生人围住车头,起舞而歌。大周风俗如此,结婚时遇人当街拦路讨彩头,不以为怪,应氏富裕,一点零钱不算什么,太后又有意将阿嫂幼女的婚事做大,金银不要钱似地洒出去,引动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几乎要压到婚车,终于不得不调动禁军维持秩序,勉强在障路人群中清出一条道,令婚车继续前行。

      到公主府,最有精力的年轻人们围在婚帐边继续起哄闹腾,许久还不肯散,倒显得宴席上有点冷清。在坐的人辛时认识不多,也并无十分相熟者,浅浅交谈几句、喝下三四杯薄酒,心想家奴不在身边、留宿总归诸多不便,呆了大约一个时辰,向堂正中待客的新安大长公主夫妇告别,打算趁着夜色不深,赶回家中。

      庭院深处还在传出闹新房的欢笑,辛时看到过几回有人出来取酒,一整坛一整坛地指挥家奴往里搬,杜平武今晚大概也会被灌得够呛。公主府到处都点着灯,黑夜视物也如白昼一样,辛时绕到通往门房的游廊上,忽见杨修元立在角落处一盏灯笼下,似是站了许久。

      看见辛时,他有一瞬间的慌乱,将双手背到身后,忍不住想要转开头。但他最后没那么做,只是不太自然地移了一下眼神,然后问:“你要走了?”

      辛时报以一笑:“嗯。你在这里,是也要准备走么?”

      杨修元道:“是啊。颂照、颂兰在闹婚房,还拉了令延,新郎家和新娘家也各还有二三十人在场。我看人已经挺多,而且本来也没有很想闹,就先退席。”

      辛时问:“傧相也能走吗?”

      杨修元耸耸肩,道:“无所谓,婚礼结束了不是吗。反正人多,不缺我一个。”

      辛时点点头,“哦”一声,别过杨修元继续离开。走出几步,忽听杨修元又在身后唤住他,迟疑几息,道:“喂……你走错了。那儿是直接出门的,马槽在另一边。”

      辛时回身看他,摇摇头,笑道:“不骑马了。宴会上人多,闷得有点心慌,外面夜风凉爽,走回家透一透气。”

      话音落下,相顾无言。顿了片刻,眼见杨修元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要动的意思,辛时问:“你不走吗?”

      “我……我的马病了。”杨修元咳嗽一声,在身后搅动手指,微微偏头。“吃错东西,腹泻,站不起来。要不一起走?人多路上安全。”

      辛时无视他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的心虚,微笑道:“那走吧。”

      杨修元如蒙大赦,立刻小跑跟上去,偷偷瞥辛时一眼,确信他不会反悔。他向家奴要一支灯笼,打着一团橙黄色的光亮,往夜色中行去。

      婚礼选得好日子,数日来缠绵不断的秋雨正正好好停在今早,未给这对历尽波折的新婚夫妻增添更多磨难。然而白日里阴了一天,地上到处还是湿滑的黄泥,温度也骤降,夜间更是明显,又深又冷的晚秋之气细入骨髓。那一小团烛光很安稳,一晃一晃,晕开前后数十步内的夜景,杨修元借此机会,继续悄悄打量辛时。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尽管依旧是瘦,身板好像比先前稍微实在一点点。可能因为内宫最近清闲,又正好喝了几杯薄酒,脸上气血因此格外丰盈。

      是的,他喜欢辛时喝完酒的模样,杨修元想。辛时变了很多,分开数十年,他再无法像从前一样,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轻易明白爱人心思。他其实有些怕他了,因为不再熟悉,所以无法安心,仿佛远观房中一架竖着的屏风,只有等喝过酒后,才能在眼光流转、眉眼生动之中,寻找到一抹真实。他喜欢辛时,喜欢现在这个活泼的、自信的、聪明能干的辛时,哪怕与儿时相去甚远,却这么鲜活、这么鲜活,存在于在自己身边。

      辛时问:“往哪去?”

      杨修元这才发现,他们上街走了一会,已至路口。他脱口道:“去我家吧。”说完觉得不妥,又急忙加一句解释:“我家离这里近一点。”

      “哦。”辛时十分自然地点点头,似乎并未多想。“好啊。”

      有巡逻的吾卫上前盘问,看清杨修元的服色与路引之后,又很恭敬地目送两人离开。杨修元犹豫半晌,小心翼翼地碰一碰辛时的手背,见他依旧神色如常、没有反对也没有躲闪,又轻轻地,将五指都握了上去。

      奴仆睡眼惺忪地开门,看见杨修元,都很惊讶。阿润看见辛时,笑道:“好久好久没见到阿郎来访,差点以为你不待见我们了呢。”

      又问杨修元道:“大王喝酒了么,要不要甜蔗汤?前几天说的流馅儿蒸饼做出来了,吃夜宵吗?”

      “流馅儿蒸饼?”辛时听了一耳朵进去,随口问。“这是什么东西,之前没听说过。”

      阿润对辛时可比杨修元自在得多,立刻道:“阿郎竟然不知道吗?就是和溏心鸡子一样,饼蒸熟了,但里面的馅还软和会动呢。”

      辛时失笑:“这是什么时髦东西?好吧,我确实没见过。赶着今天来得巧,让我也尝一尝?”

      阿润立刻把两人带回后院中去,先端来甘蔗与白萝卜煮的甜水消食解酒,很快又上蒸笼。蒸笼里两个手掌大小白白胖胖的饼,头顶都蒸开了十字,一层一层的面皮间或点着樱桃色,远望上去,像一朵娇艳繁茂的牡丹花。

      辛时捏起一只蒸饼,外皮在送来时被夜风吹了一路,已经变凉,咬上去,未料那奶白色的馅料当即从开花十字中心最薄弱的地方挤出来,滚烫冒着热气。他下意识松手,那滚满流浆的蒸饼往衣服上一弹,掉在地上。

      杨修元立刻站起来:“当心……呃,沾衣服上了。换件新的吧。”

      辛时道:“我没带衣服过来。”

      杨修元一时尴尬,顿了一顿,补救道:“我给你擦一擦。”

      他抽了桌上原本垫蒸笼的细麻布,到辛时身边试图给他擦抹衣襟下沾染的馅料。他不知道半化的糖浆忌擦,杨修元硬着头皮下手,非但没擦干净,反而越擦污渍越大,连手上也跟着黏腻起来,狼狈抬头,慕然撞入辛时平静的眼眸。

      时间好像在这一瞬凝固。下一刻,杨修元突然扔开帕子凑前吻去,而辛时亦闭上眼,就着杨修元的深吻,抬手去搂他的肩。

      随后一切便不可收拾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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