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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嫁杏无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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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一过,又至金秋,小雨连绵近月放晴,神都周围无受灾地区,是个不错的好消息。八月逢小祥,虽帝王丧期以日易月,然终归是正儿八经的周年,杨擅谒陵拜访,遵照小祥礼仪,严肃恭谨地重又在献殿进行一次祭祀,宗室、朝臣皆列队其后。
小祥过去,丧葬中的“热孝”期便算完成,宗室的婚姻游乐也逐渐放开。杨擅照例每日晨昏到未央宫向母亲问安,这一日,忽提起道:
“前几天从陵园回来,和新安姑姑聊起,说二郎的伤好得差不多。他和慧娘要不是因为伤势耽搁,早该结成连理,这本是阿爷生前的许愿,姑父又一直在治陵,无论从哪方面讲,现今能结婚了,都得尽快替他们提上日程。”
这说起来也有一些讨好太后的意味,毕竟女孩儿拖一年年纪大一年,婚姻早料定早安心。太后当然无不答应的道理,何况国丧一年内无甚娱乐,宗亲间也确实该热闹起来。
她道:“你问问你姑父什么意思,要是愿意,就叫他回来,把陵上事务暂且停一停,等儿妇过门后继续。”
杨擅道:“姑父也盼着二郎尽快完婚。”
顿一顿,见母亲不反对,又道:“姑父此番负责治陵,事后肯定要下褒奖。朕想,姑姑一家的爵位已经到头,再往上,无非是授三公称号,或者增实封。既然逢到二郎婚事,不如予他县公之爵,慧娘嫁过去,面子上也更有光彩。”
太后没说什么,只道:“你给杜二增爵,不能只封一个,也要考虑他哥哥。”
两人又就婚嫁详细讨论片刻,将“新安大长公主次子迎娶唐国公女”这件事正式敲定。母亲瞧着心情还不错,杨擅想,那么正题就应该开始了。
他道:“婚嫁喜事,不嫌多。朕前几日想起保进寺中还有姐妹居住,不如也借此机会挑选良婿,择日出嫁。”
太后皱一皱眉,明显地不情愿起来,道:“慧娘出嫁,她们来凑什么热闹。”
“母亲何出此言?”杨擅反问。“寺中居者,亦是朕一气连理的手足,母之儿孙。何况诸王之女已有年岁长者与朕同龄,母亲要早日做主,不可一拖再拖,空使嫁杏无期。”
太后支头,看着儿子,女大当嫁是天底下最有力不过的人伦,天子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知道西宫拒绝不了。她轻轻笑了笑:“你叫我选人啊?”
杨擅颔首,道:“请母亲主持宫帷,尽快送内女出家。”
“哦。”太后淡淡地应了声,抬眼在宫殿内环顾。她将视线停在殿门口:“守门的,右边那个,对,你过来。”
贸然遭受点名的禁军诚惶诚恐入殿,解刀去佩。太后兴致缺缺地看着他,道:“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禁军立刻跪在地上,语气忐忑:“臣……名刘达,年三十五。”
太后又问:“有无家室?”
“有……有。
他看着太后神色不对,吞一吞口水,老实地将情况全部交代:“但是两年前,拙荆过世……”
太后又是一笑。
“这不巧了。”她的语气很平缓,好像还有点温和。“我宗室正要嫁女,挑个年纪大的,给你做续弦。”
“母亲!”
暴喝凌空传来,太后不耐烦地瞥新君一眼:“不是你着急把姐妹嫁出去,叫我选人吗?”
杨擅骤然握紧双拳。他的脸色已经因为愤怒而开始涨红,道:“请母亲选人,是为了使媒妁有理、出嫁有序……”
“你不满意?”太后反问。“我觉得他相貌不错,官职也可以,反正你姐妹年纪大了,也没资格挑三拣四。你叫我选,到头来又说不满意,那还问我干什么?”
“荒唐!”杨擅勃然而怒,斥责不了母亲,只能转而斥责那位倒霉的禁军。“朕的堂表姐妹,那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是什么……是什么让你鬼迷心窍,胆敢攀附大周宗亲,还恬不知耻地跪在这里回话!”
禁军哪里见过这阵仗。他本来就是莫名其妙被拉入殿内,忽遭天子喝斥,语无伦次地叫冤:“不是啊,陛下,臣没有想娶县主,郡主,呃……宗室公主……”
杨擅面无表情道:“话都说不利索,出去。”
太后的脸色彻底冷下来。她同样起了怒气,见禁军连滚带爬跑到门外,质问儿子道:“你既然早就有主意,还装模作样问我一遍做什么,直接去办好了!哈,反正我这老太婆现在没什么用处,前朝后朝的事皇帝都能管,继续活着看来也必要,干脆两眼一闭,到地下去服侍先帝。”
杨擅再怎么强硬,也担不起“逼母亲去死”的责难,当场变了颜色,伏地谢罪,声音恳切。一直没有出声的颖皇后也急忙起身避席,道:“母亲莫气。我们年轻,处世不深,挑选婚婿无有经验,还要阿娘掌眼才放心。”
诚恳地赔上许多话,终见太后脸色稍霁。
大周皇太后拂一拂颖皇后的手,命她退至一边。面对儿妇,她的态度稍许缓和一些,道:“要嫁堂表姐妹,我给你们提个想头。我们杨家姑娘订婚论嫁,很多是小时候就说好,你院子里还活着的姐妹,她们有没有婚约?如果有,是哪里的人家,娶过新妇没有,旧有的约定打算履行还是作罢,先把这件事弄清楚了,再考虑后续吧。”
她前半段话是对着颖皇后说的,到最后却冲着天子,分明是指责儿子办事不利,思考不周。杨擅终究为人子,孝道当先,听母亲冷言冷语地嘲讽自己,心中即便再不愉快,此刻也只能把情绪吞咽下去,唯唯应是。
父亲生前与他说过类似的话……与匈奴和亲的时候,他不满意内宫最终敲定的人选,私底下与父亲说过,那时的神皇却告诉他“内外命妇是你娘该管的东西,有些地方也就顺顺她的心思”。是的,他不信邪,试图以内宫事务顶撞母亲的权威,结果当然是像现在这样,被骂得狗血淋头。
可这真的只是相关几个妇女的事情吗?包括辛时,父亲也有过叮嘱,“我知道你瞧不起他的出身,但是政事之中,君子、小人都要用”。他是可以隐忍,可以委曲求全,低声下气把母亲哄得好好的——但这个国家,到底谁是天子?谁说话才算话?一年多来几乎他的所有想法都会受到打压,他的生母就是要与他对着干,日日如此。
好容易挨到太后消了火。走出宫殿,杨擅回想刚才窝囊认错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埋怨妻子道:“你也真是,不在母亲面前强势一点,尽往她话套里钻。这一许诺,宗室出嫁又要搁置到何年马月。”
太后真心给他提建议才怪,她怎么可能会对儿子施以帮助,不过变着方法找茬。说是问清宗室女子的婚约,那些小姑娘被关了事多年,哪还有可能记得清长辈曾经替她们许诺过要嫁谁……而且能问到又怎么样,诸王分散在各地,姻亲自然也是,难道还真的跑遍九州,追到人家里去问“十几年前和你们说过婚的姑娘现在被赦免了,还要不要娶”?
丢脸死了!
杨擅愈想愈愤懑,情不自禁抬起手,向身旁石栏狠狠砸去,砸得指骨发红,依旧不觉疼痛,只觉心中有源源不断发泄不完的郁结。颖皇后站在一旁,内疚却又无话可说,默默看着丈夫走下台后与自己分道扬镳,往前朝听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