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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这事问辛待 ...

  •   皇宫西城墙的城门郎看着面前的紫袍少年,面露犹豫。

      “这位是……”

      “宋嗣王。”阿润将王府的令牌递给禁军守卫。“我家大王想要入宫。”

      城门郎“唔、唔”两声,接过令牌在手中摩挲。货真价实,大内御制,假不了,眼前人的确是宗室,但他怎么往这么偏僻的地方入宫?城门郎疑惑,却不敢问,核验身份无误,放行道:“大王请过。”

      杨修元过了门,低声对城门郎道一句“多谢”。他谢我干什么?城门郎丈二摸不着头脑。验明身份适者放行是守宫门的职责,他站到这儿就是专门做这个的,有什么好谢?况且作为宗室,对方需要道谢?

      城门夹道里停着好些马,还有驴,都是内庭官吏的代步工具,大约有四五十来头,闹哄哄地挤在一起。这并不是一个壮观的数量,宫廷内当值者数百人,大多数还是靠步行出入,杨修元环顾一圈,没有看到辛时的坐骑,不知怎得松了口气。

      不对,他为什么要心虚。杨修元有些懊恼地想。他来宫中是有正经理由的,走西门……王府离东门近而已,谁规定他不能走西门了?

      沿夹道一路直走,很快看见禁军值属。杨修元站在门口往内探了探,立刻有人看见他,走出来一瞧,对着服色也是一愣一犹豫,试探着喊道:“……大王?”

      “不好意思,我……是宋嗣王。”这是他第一次与禁军打交道,杨修元唯有不自然。“有件事想向你们打听一下,不知道放不方便。”

      听闻他的身份,迎出来的禁军了然道:“大王请入内说。”引着杨修元向内走,语气十分客气尊敬:“只要是我们职责之内,能帮得上忙的,大王尽管提。”

      杨修元道:“是城门守备的问题。一年多前我第一次入宫,那个时候,还没有身份……”

      他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向禁军看一眼,对方“哈哈”会心一笑,显然也知道那段故事。杨修元于是放心,继续往下说:“我能入宫,多亏了门口几位帮忙。这个……辛待诏当时说要感谢他们,其实对我来说也是一份很大的恩典,我才是最该感谢他们的人,这几天突然记起这件事,就想能不能找到人,也表达一下谢意。”

      禁军啧声道:“哦呦,这都一年多前的事啦。嗯……大王还记得具体是哪天吗?知道的话,给你去调调值班记录。”

      杨修元面露尴色:“不记得了,只知道是四五月份的时候。过完陛下圣诞……呃,五月末,六月的时候。”

      禁军又问:“人长什么样记得吗?”

      杨修元又摇头。禁军嘟囔道:“这怎么找嘛。”倾身将胳膊撑在地上,往边上喊另一个同僚:“喂,喂,老陈。放宋大王进宫的那几个,和辛待诏一起的,一年多前,你知道谁不?”

      数十尺的距离,两人隔空对喊一阵,毫无收获。禁军重新将身体撑回来,突然福至心灵,一拍脑袋道:“哎,这事问辛待诏不就可以了,他进出宫门熟,保管知道嘛!问他不就得了,他不是还谢过人家,一定知道,正好俩隔壁,大王,我给你叫他过来?”

      杨修元大骇,连连摇头。问辛时?他就是和辛时吵了架绕开他来的,急忙道:“不用,不用,他……忙得很,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我就是不想用这种小事麻烦他,听起来太矫情,才自己来问。”

      禁军道:“是咯,他可是大忙人。”遂打消去隔壁找辛时的理头。然而问题还是需要解决,他抓耳挠腮半晌,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这事情,估计也只有当事人知道了。要不这样,我等见到其他人的时候,挨个给大王问问,有谁知道的再告诉你消息。但这一年多,禁军也有调岗,如果调到别的地方又没其他人知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尽管耗时耗力,但这似乎也是目前唯一的方法。杨修元迟疑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禁军笑道:“大王有求,我们义不容辞。”

      他热情得不辨真伪,杨修元品味不出真意,只好道:“那便劳烦此事,真是不好意思,连累你上番之余多费功夫。等找到那日的城门郎,一定请你一起吃饭,找不到也要请,可否得知将军姓名?”

      禁军哈哈大笑:“‘将军’太折煞人,我连校尉都没做到呢!在下钱异,能与大王结交,乃三生之幸。”

      说罢送客出门,与杨修元道别,复回到屋中。他这算是问定了还是没问定呢?杨修元边走边想,说有收获,好像有点,但认真说是什么收获,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眼见在皇宫中再无其他事情可干,只能打道回府。

      万事开头难,打听消息的决定本就做得匆忙,此刻再一受挫,杨修元突然有些气馁。他真的要和禁军结交吗?说实话,他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做。请人吃饭?是在自己家中,还是到外面去?在王府里会不会过于隆重,在神都中又应该去哪家食肆、吃什么?光吃饭还不行,娱乐活动少不了……或者不吃饭,送礼也行?送什么才合适?说是感谢,约了人一次后,又该怎么保持长久往来……

      杨修元这才意识到,他空有一个念头,真正实施时却没有半分待人接物的经验,连最细微的地方都把握不准。他不由得又一阵烦闷,才到家便钻进屋子里,一个人对着白墙发呆。神游半天,没神游出所以然,只觉得万事都提不起劲,天还没睡便倒头睡觉,第二天一早把阿润叫来,道:“你跟我出城去。”

      阿润还不知道杨修元与辛时闹了矛盾,这几日见他举动奇怪,只道他是心情不好要出门散心。两人又带了一名护卫,从城东出发,走过片刻,阿润见杨修元只是漫无目的地乱走,出声问道:“大王要往哪里去?”

      杨修元挂着嘴角,不乐道:“找墓。”不顾随从惊骇的目光,扯着马继续闷头向前走。

      是的,他想来找墓,据堂婶华氏所说,他的七姐既然在出发后不久自尽,遗体应当也埋在神都近郊。可是要往哪里找呢……当年的队列往哪里走?杨修元沿着去原州治水时通向洛阳的方向行走,越走越迷茫。

      他没有任何拿到旧日档案的渠道,只能沿着大概的方向乱走。在茫茫原野上寻找一座十年前的孤坟……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路上遇见几个农民,询问女眷迁徙博浪郡之事,皆一脸莫名地摇头不知。乡下的老农民一口夹生洛下音,没几个词说得标准,杨修元只懂原州方言,后来到播州又学了些当地人的土话,面对老农晦涩难懂的陕腔交流异常艰难,又被那正常说话也似骂人的嗓门吼得头晕,几回下来很快被磨灭心气,蔫巴巴打道回府。

      他也不想回神都里面,就近骑马二三时辰,到京郊的一处田庄中住。他的田庄可比辛时在终南山不知名山脚下的田产气派多了,既有砖瓦堆砌专供居住的房屋,佃农、常客也有好几十,还有专门管事的人,才下榻不久便替捧来一碗热气腾腾乳白色的米浆,还有水洗过的新鲜瓜果:“前段时间刚收的柰子,大王尝一尝。”

      这应该是给他供杨梅的那个庄子,杨修元将一只澄黄的柰子抓在手心,木楞楞地想。辛时,又是辛时,他们交集太深了,好像生命中每一桩、每一件事都与他相关,以至于如今离开他竟然寸步难行,就连最简单的打听消息,也不知该从何处开头。

      他受封宋嗣王,看似风光无限,其实对神都,人生地不熟。他所有取得的荣耀都源与辛时,尽管如今与他脱离,却依旧息息相关……离开了辛时,他就像一座被水环顾的孤岛,四下茫茫,什么也望不到。

      要不就此作罢,回去算了?然而杨修元性情中总是有些倔劲,此刻又浮现上来。

      杨修元想,他是跟辛时生气了吗?故意唱反调?不算吧,那天叫他一骂,光顾着惊吓,到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生气的感觉,反而找不上来。但是叫他现在去认错,杨修元想想,不生气,总归还有点不情愿。

      他委实被辛时的异常吓得不轻——要知道从小到大,他都从来、从来没有见到过辛时露出过哪怕太大的情绪,更别说这样由内而外不明原因的失控,因而实在不知道再次见面时,该怎样与对方相处。

      立志要查出结果的杨修元滞留于郊外,闲逛几日,倒也发现了一门途径,专往大大小小的寺院中跑。寺院兼具停灵之能,于其中问询,得到消息的可能大得多,况且和尚多少没那么重的口音,交流起来比老农容易得多。

      跑了三四处寺院,却依旧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消息。难道当时急着赶路,连棺椁也不曾准备,便匆匆下葬?寺院僧人见杨修元神色忧愁,建议道:“大王若实在找不到骨骸,也可招魂入葬。”

      招魂入葬,这等同于承认他的姐姐尸骨无存。杨修元潦草地应了一声。即便是招魂——他没有姐姐的任何一件遗物,仪式准备得再齐全,恐怕也招不来魂魄,无法令亡人真正的入土为安。

      他也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每天走一走、看一看,与路过的人聊两句话,无所事事地消磨时光。堂表兄弟正值新婚蜜月,没有人有闲情惦记他,即便可能有几个没到年纪或者已经结过婚的像往常一样登门拜访,听说人在郊外,也都默认是玩儿去了。

      日子很容易蹉跎过去。一日傍晚,杨修元正准备用饭,忽听屋外一整嘈杂,一人呼喊着“大王”直直冲进来,衣冠散乱,往前一摊,滑跪到杨修元身边。他顾不得行礼问好,急速喘着气,眼瞅着快要断气似的,道:“大王,快回家,神都有大事!”

      这是神都家宅中的奴仆,杨修元被来人火急火燎的模样吓了一跳,受其感染,心里同样跟着紧张起来。他白白望家奴一眼,首先反思自己最近有没有惹什么岔子,随后不确定地问:“什么事?”

      家奴闻言,神色悲痛。他彻底瘫坐在地上,仿佛天也塌下来一般,一字一字,掩面道:“圣人……大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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