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注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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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高兴吧，快乐吧，”夜莺喊道，“你将要采到那朵红玫瑰了。我将月光中用歌声来使她诞生，我向你索取的报酬，仅是要你做一个忠实的爱人，因为哲理虽智，爱却比她更慧，权力虽雄，爱却比她更伟。焰光的色彩是爱的双翅，烈火的颜色是爱的躯干。她的唇甜如蜜，她的气息香如乳。”
青年学生从草丛里抬头侧耳静听，但是他不懂夜莺所说的话，只知道书上所讲写的东西。
——[英]王尔德《夜莺与玫瑰》
车内本就安静得很，托尼·斯塔克那几声煞有介事的拍掌除了让他显得做作又自以为是，并未起到任何其他作用。
“好了各位，那么我再复述一下今晚的安排。”
此时他们刚将米罗送回她的住处，行驶在皇后区前往曼哈顿的道路上。司机哈皮正无聊又谨慎地打着方向盘，除了钢铁侠与深红的娜塔莎，Alter也披着据说是旺达留在基地的长衫，闷闷地缩在座位的角落。
她并不明白为何自己也要因斯塔克的行程而被拖出基地。两人本就是为了各自的目的才相互妥协、名存实亡的伪主从关系，居然能脸皮厚到真就把自己当成保镖来用。
而且也没太多必要。根据红发女人的说法，地面的大圣杯仪式已经解体，眼下在全球各地都能进行的英灵召唤与伪圣杯战争普遍弱小而破碎，早已失去了获取小圣杯这一愿望机的可能性。参与者们多是冲着从者这一存在去的，例如研究灵体或是当做自用战力来培养。当胜利本身已经无足轻重，甚至无法确认对方和自己参与的“圣杯战争”是否为同一场的时候，杀害其他御主对于参与者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会有人无聊到那种程度，专门来找钢铁侠下手吗……
……倒也并非不可能就是了。毕竟就算和圣杯战争无关，这人在地面也早已树敌无数，想取他性命的话，根本不缺这点理由。
白发的从者倒是完全不介意斯塔克今日暴毙，但也只是不介意这件事本身而已。灵基转化未完成的情况下，御主的死意味着留在地面的自己将会变成存在扭曲的行尸走肉，彻底无法得到解脱。至少现在，她再怎么不情愿也得帮助留住钢铁侠的这条命。
换个思路，Alter也必然不能让对方死得这么轻松，比起完成目标就会跑路的敌方御主和从者，还是亲自出手折磨并了结斯塔克才更加“复仇”吧。
“我的客户约在了餐厅‘科尔基斯’见面，虽然他们家旗下好几个品牌都是这种看上去所谓高档，实际主厨不怎么样的路子……扯远了。”钢铁侠拂了拂手，“餐厅在四十三楼，而那大厦的一层正好是家丝芙兰。外观不仅会吓到无辜路人且十分可疑导致无法出席的乌鸦妹，我会把你交给帕克小子，你们在楼下找你需要的粉底，一边随时待命以防万一，懂了吗？”
Alter没有说话。反正对方也能明白这默许的意思。
“至于我，会在易容后先进入这家餐厅，聊胜于无地保护一下斯塔克先生的近身安全。同时哈皮会赶回不远处的斯塔克大厦值守，确保钢铁军团处在待机状态，随时能够出发。”深红的黑寡妇在一旁补充道。
一套套的，名堂多如女王出巡，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满大街都是图谋不轨的刁民？幻灵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斯塔克抬手看了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就在前面下车吧，赝品小娜，尽早和蜘蛛男孩错开以防万一。至于你，小乌鸦。”
和早上一样，他摇着手指指向Alter。
“不许以任何方式伤害那孩子，听清楚了吗？”
“我不杀雏鸟。”她冷冷地回道。自己只是阴暗的复仇疯子，又并非什么反社会杀人魔。Alter当然很清楚不能在孩子们身上寻找恩仇的出路，那些责任最终都属于教育或影响着他们的大人。会心安理得地把未成年人卷进来的，只有斯塔克这种虚伪的混球。
“哇哦，小看他可是会很麻烦的，你那假肢用来防坠楼的的最大输出功率恐怕都远不及那八爪男孩的一拳……总之。”不知为何，对方对她的态度没表现出什么意外的模样，“在帕克之外，除非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今晚也不允许伤害其他在纽约这片领土……以及领空领海的任何人，明白？”
仿佛没有斯塔克强调这些，他的白发从者就会出门去发动恐怖袭击似的。Alter根本懒得回答，默默将自己更加陷进座椅的塌陷中。
车门打开的那一瞬，她还以为一行人遭到了什么抢劫——对方激动到几乎是一头扑进车内的程度，若非当事人身手足够敏捷，估计早已踉跄着摔在地板上了。但那男孩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只顾着扬起一张纯真而兴奋的脸庞，在车内略显昏暗的暖灯下也显得闪闪发光。
“晚上好各位！……好久不见！斯塔克先生！一收到哈皮的消息我就赶来了！”
“帕克。”斯塔克简单有力地抬手招呼道，“今天的课后实习完成得如何？”
“还挺闲的！……不，我的意思是，看到消息后我就一心只准备这个了！这可是在杜塞尔多夫之后第一个来自斯塔克先生的明确委托！”被称作帕克的少年说着，语气间是满溢的快乐。
“那关于今晚的工作内容，哈皮都跟你交代过了吧？”
“是的！”帕克点点头，“在您和线人会面期间保护您的证人女士，在这期间帮助她购买化妆品，对吗？”
这个避重就轻的概括显然让钢铁侠烦躁起来：“听好了，比起保护更多是监视……哈皮没有把风险告诉你吗？”
“当然提过！我告诉他夜莺Alter现在是你的证人，已经不会伤人了，但她的行动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范围，需要他来盯一晚上！”本在驾驶位上烦闷地抚摸着方向盘的哈皮带着些许气恼反驳道。
“彼得·帕克没和乌鸦妹本人正面交战过，你个傻瓜……！这解释根本不能让他明白对方有多危险！”
“……啊？？？……”
车内两个中年男人陷入了尴尬的争执与沉默，也让名为彼得的男孩终于注意到缩坐在角落中的那个阴暗身影。Alter淡漠地与他对视着，任对方呆呆打量了自己许久。
蜘蛛侠——或者说眼前这位名为彼得·帕克的少年，与她的确是初次见面。就在数日之前，他与钢铁侠、幻视等人共同进入坑洞搜查，当复仇的幻境吞噬众人时，早已从各色凄厉怪物上隐约察觉到不对劲的斯塔克奋力将彼得推了出去。从此男孩便一直被隔绝在核心战场之外，对之后的战斗进展一无所知，自然也从未见过Alter本人的模样。
……不如说，又能看见什么模样呢。这个充满正义感、小小年纪便背负起超级英雄使命的无邪少年，就算真被彼时的Alter拖入了幻象，恐怕也根本没有足以被称作罪恶感的回忆素材可供折磨吧。Alter这样想着，一言不发地挪开了视线。
“那个，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彼得，彼得·帕克。”
这样冷漠的态度并未让对方退缩，她用余光看到少年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Alter在口罩下撇低嘴角，但念及彼得到底只是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孩子，便还是将义肢递了过去。“你好。”
“呃，”那原本诚惶诚恐的脸上迅速漫出了兴奋与喜悦，“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南丁格尔小姐吗？还是……？”
“道恩·伯德。”她淡淡应道。
“——对，就是这个，在这三个艺名里挑你喜欢的组合随便叫就行。”
可闭嘴吧，没人和他说话。Alter怒目瞪向在前排发出附和声音的斯塔克。真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意使唤和欺负的仆人了？这话弄得仿佛她是什么故弄玄虚卖弄包装的三流歌伶。
“明白了。直到斯塔克先生回来之前，监视并陪伴着伯德小姐待命对吗？”彼得欢快地说，跃跃欲试的激动让他在Alter身边搓着双手，坐立不安，丝毫没有反感或害怕这诡异幻灵的意思。
……就这反应来看，恐怕斯塔克根本没有对彼得提起过结界里侧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对，若知道了自己是怎样扭曲的邪物。少年根本不可能还敢接下这任务吧。
这样想来，果然还是隐瞒真相、把孩子卷入危险事端的斯塔克更加罪大恶极。
“没错。除非你的生命健康存在危险，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她拉开距离。以防万一，允许你在受到威胁时把她揍趴下。能行吧？空手罗宾汉？”
“交给我吧！——我是说，我能处理好的！请放心！”
她无言看着男人与少年在眼前击拳，扬起或浅淡或灿烂的笑容，终是移走了目光。
……应该没有被盯着。Alter尽可能不明显地环视四周，确认刚才擦肩而过的母女俩已经走远后，将兜帽又拉低了一些。
自己理应没那么引人注目才是。在这号称地球最自由都市的楼宇间，明明各色打扮与妆容都能混迹在人来人往中。可她总觉得空气中偶尔会冒出一丝带着恶意审视的尖锐，狠狠刺进自己的直觉，但抬头又无迹可寻。
如果像刚才的小女孩那样，只是因为身高而仰见了她兜帽下没被口罩遮住的那部分苍白与可怖，倒也罢了……
可万一……
算了，不大可能。
说到底从人类的视角来看，自己的外观就算新奇也不值得凝视。
“有什么能帮您，亲爱的？”
“你好！我想帮我的朋友找一种合适的粉底液，她的肤色太白了……”
跟在活泼外向的人身后就有这点好处，连开口的那些功夫都能省下来。只要默不作声地当好一个跟班，必要时再出来解围就行。Alter安静地看着那少年与柜员热情地打着招呼，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明明是和他毫无关系的采购内容，却兴奋得仿佛是在挑选什么送给自己的玩具一般。
……如果没有被斯塔克卷入复仇者联盟的内部纷争，被迫扛起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责任，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探索才是他的日常。
一边演绎着珍爱孩子们的伟岸形象，一边又在亲手摧毁着他们本该美好安宁的青春。白发的从者垂下眼帘，嘲讽地扬起嘴角。他钢铁侠究竟是哪来的脸皮敢将未成年人也当成“佣兵”来使唤，同时还以他们的守护者自居呢。
“打扰一下，您现在化着妆吗，女士？”
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惊吓到，她慌忙抬起视线，眼前是一张柜员笑盈盈的脸。为什么要唐突地来找自己？没看出彼得才是两人中负责管事和沟通的那个吗？
“方便让我看看您原本的肤色么？锁骨或者手腕都可以？我拿来了我们品牌最亮的色号，在北欧很热销。”很显然，对方完全误解了Alter慌张的源头，只顾温柔耐心地解释着。
她真的确定要看吗？白发的幻灵抿了抿嘴唇，纵使万般不情愿，还是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彼得，却发现那少年呆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另一侧方向，似乎是因为什么看到了什么东西而出神。
行吧。到底是个小孩。太自由好动了。
将手腕递过去怎么样呢？……斯塔克用在假肢上的仿肤材料非常先进，呈现的是和Alter皮肤相同的颜色，作为粉底液的参考倒是绰绰有余了。但比起一张苍白无血但好歹看上去属于活人的脸，似乎还是布满机械接缝的高科技假肢更加容易引来某些不必要的兴趣。
唉，算了。她在内心投降地叹气，抬起右侧假肢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将手缩进宽大的袖子中，隔着它拉下了口罩。
希望对面的女人不要吓到当场尖叫出来。
……出乎意料的，只有一瞬平稳的寂静。那柜员只是双目比刚才微显睁圆，一路细细观察着幻灵的脸颊、下巴与脖颈，别说惊恐了，连讶异都没有表现出几分。
“唔，我觉得差别不算大！您愿意到那边用它化个妆试试吗？”
“……好的。”
她愣愣地点头，顺着招呼跟在对方身后。经过柜台的转角时，从桌面上的镜子里得到了答案：Alter忘记了自己此刻还带着出门前米罗给她涂上的妆面，将惨白可怖的肤色掩了个七八成。加上彼得方才的那套说辞，难怪柜员对这样一张反常的脸也尽显包容。
……这么说来，尽管自己对人类社会兴趣缺缺，但今天接触到的外来者无一例外都是友善又温柔的人们，也算是一种奇妙的幸运。
Alter看着身边那发呆的少年，他已定在原地有一段时间了，也不知满脑子在想些什么东西。她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了隔壁数米远的香水柜台。
那是一位亭亭玉立、笑容甜美的黑肤色少女，正拿着小瓶喷向手腕摆弄，一边欢快地与身旁的朋友和柜员交流着什么。
视线回到彼得身上，稚嫩的脸庞仿佛正在被黎明那一抹最纯净的阳光照耀着，试图压抑某种青涩却又甘甜的腼腆，如露珠般闪闪发亮。
……莫名地熟悉。不知为何，白发的幻灵总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脸庞。
那不像是某种阴影或噩梦。恰恰相反，她觉得心中升起一股连自己都觉得羞愧的，也许可以称之为“怜惜”的东西。
夜莺Alter这样扭曲的邪灵哪有资格去怜悯孩子们呢。但那纯粹、小心翼翼、满溢着美好憧憬的脸庞，却结结实实地烙向她的心头，涌起酸楚又甜蜜的味道。
“……彼得·帕克。”
“——是的？”总算因这冷不丁的搭话而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少年慌忙转身。
“那是你的熟人？”
“呃，对，是我的同学……高年级的……”
“那就去和你的朋友打个招呼吧。”幻灵淡淡地说，“我在这里等你。”
“……可以吗？……不，我的意思是……”
慌乱地摆着手，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蔓延，对方明显因被看穿了意图而变得语无伦次。她眯起眼睛：“去呗。不用担心我会逃跑。”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这毕竟是，斯塔克先生交给我的‘实习任务’……！这样跑开对您和他都，太不负责任了！”他吞吞吐吐，一面笨拙地比划着。
虽然的确是这个道理，但和那家伙绑定在一起还是令自己打心底里不爽。Alter悄然撇了撇嘴。
“如果这个距离足够逃跑，你觉得我还会老实跟随你到现在吗？”
“不是……这……”
彼得明显已经陷入了犹豫，约莫是出于对斯塔克的崇拜——以及那份本可以不需要背负的使命感，还在苦苦做着思想挣扎。
全都因这横空飞来的劳什子任务。斯塔克这种转嫁责任的混蛋果然还是溺毙在纽约港比较好。
“嘿男孩，不得不说，我也建议你最好去打个招呼。”一旁等着为她试妆的柜员也附和道，“刚才那位可爱的小姑娘往我们这边看了两眼，万一误会了你和这位英国口音朋友的关系，日后不是会更加难解释吗？”
“呃……！有道理！……”
少年猛地打了个激灵。捏着手指思虑再三后，还是可怜巴巴地看向Alter。“伯德小姐，你……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哪有这种必要。”她淡淡回答。毕竟眼下即便能够逃走，也没法干脆利落地和斯塔克了断。于自己并无好处。
“那拜托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像个获得允许出门游玩的孩子般，彼得几乎要高兴得跳起来，带起一阵轻盈的气流，快乐地向隔壁柜台奔跑而去。
白发的幻灵至今也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或者说，连自己正在做什么都不甚理解。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看到那两人四目相对、露出或羞涩或欢欣的笑容时，自己的内心荡漾着某种微妙的满足与安宁。
“您真是太好了。”用口红细细涂着Alter的嘴唇时，和蔼的柜员这样说。
“怎么？”
她正端坐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畅想着修正灵基后大闹一场开创让斯塔克身败名裂的快意未来，随口回应。
“那男孩一定会很高兴的。”柜员笑道，“我注意到了他看向那女孩的眼神，是真的喜欢她。您说不定会成为撮合这段关系的恩人哟。”
……喜欢？……关系？……
似曾相识的关键词激起了白发幻灵的微妙回忆，胸口传来微微的刺痛。
原来在普通人类的眼中，彼得刚才的表现是……？
“……你真的这么想？”
一边取出盒子中的粉扑，柜员笃定地点点头，“不会看错的，我曾经也做过很长时间的家庭教师。孩子们和成年人的感情不同……是一种非常纯粹美好的东西，表现在脸上的部分也完全不一样。那男孩就差把‘想见她’写在脑门上了。”
“？是这样吗……”
爱情啊。
是那只傻鸟喜欢的东西。还是她最喜欢的，少男少女之间的纯美爱恋。即便曾经因此落得那样可悲的结局。
同源的自己被迫重蹈这守护者的覆辙……说实话，她宁愿守护彼得与那少女的纯洁悸动，也不想去深挖并证明他托尼·斯塔克的什么罗曼史。可若是想要寻找真相，求得解脱亦或复仇，都无法避开这一步。
证明他是与“那位托尼”同样深情的同一人，自己才能下手；证明他是与那位钢铁侠截然相反的风流浪子，自己便会释然……
所以究竟为什么，无论哪种展开都让他斯塔克占尽了好处？
“嗨！事情怎么样了！”
正当Alter暗自咬牙的功夫，彼得已经回到了这边，满面红光的他似乎从头到脚都是外溢的欢快。
看来与那巧克力肤色的女孩的确聊得十分开心。
“我觉得不错！您的朋友特别白，这个颜色比之前的粉底亮一些，遮盖力没那么强，但很显气色。”柜员将椅子上的她推转过来，“您怎么看呢，先生？”
“呃，我吗？……”
打量着白发的幻灵，彼得挠挠脑袋，露出不知所措的腼腆笑容，“其实伯德小姐直到刚才都，一直戴着口罩嘛……我也是现在才发现她很漂亮！至于粉底液的效果，我……”
“就直接告诉她，现在新粉底的这个妆容好看吗？”柜员循循善诱道。醉翁之意已经明显得让Alter想要当众皱起眉头，年少的蜘蛛侠若是这等低级陷阱都能上钩，未来可就真的堪忧了。
“当然好看！伯德小姐非常漂亮的！”
……算了，随便吧。她无奈地叹气，不知如何回应少年那纯真且满是感激的灿烂微笑，只得撇开头去。
从者无需进食。Alter懒得再说明第二遍了，因为她发现无论怎样解释都会是徒劳，彼得以“正好还没吃晚饭”为由，已经火速去买来了两人份的热狗，热情地塞到幻灵手中。
“哪怕尝尝味道也好！这家的芥末蛋黄酱真的很香！”
拗不过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她只得啃下一口。与早上的面包条不同，是一种混杂着辛香的厚重质感。
“怎么样！这里的小吃都很有名，还有什么想试试的吗？”少年快活地说，“那边的冰淇淋，还有隔壁的薯条，都很棒！”
Alter无语凝噎地看着他，“我说，是你自己想吃吧……？”
“呃，没有的事！”
“我倒是不介意把斯塔克的这张卡给你拿去刷……想吃什么就自己买，没必要带上我的名义……”
“不是，那样就没有意义了！”彼得忙不迭地摆着手。
“什么？”
“我是想要向伯德小姐传达自己的感谢！这种时候怎么可以刷斯塔克先生的卡嘛。”
什么感谢？……难道是指刚才让他有机会和那少女说上几句话么？然后就用这热狗来作为谢礼……这个男孩，脑子里还真是些纯真又奇怪的想法。
虽然脑海中浮现的那个形容词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恶心……但是，还真挺可爱的。
“没必要，省着点你的零花钱。”白发幻灵拉低了自己的兜帽，“我又不是为了得到你的感谢才这么做的。”
“可是，我也想帮上您的的忙……！至少想为您做些什么！”
前言撤回。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她烦躁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想做些什么，也没必要一定通过这种方式……”
“哦哦？还有什么方面能帮到您？”彼得兴奋又殷切地问道。
“呃，大概，有很多种方法……”
看来得至少先找个什么理由揶揄过去。Alter无可奈何地环视四周，看着几个低头划着智能手机，忙不迭地敲打着屏幕的年轻人从身边匆匆走过。
……她突然想起了数小时前，从名为米罗的女人处得到的一串编码。
“比如……”幻灵随口问道，“你知道该怎样发送一封电子邮件吗？”
“您不太熟悉电子产品吗？交给我吧！能借您的手机用用么？”
将出门前斯塔克配发的手机递给对方，Alter看着少年干劲满满的样子，微吸了口凉气。她并非完全没有现世的知识，若是抱着这油光锃亮的板砖研究大半天，多少也能自己摸索出来。居然顺水推舟地得到了“利用”这少年的机会……
“啊，我知道这个，是斯塔克工业内部的邮件应用！”彼得欢快地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图标，“当初斯塔克先生教我用过！我就用它给您注册一个邮箱好吗？”
幻灵木然地点着头：“可以，可以……”
该死的自己，倒是生出些负罪感啊，怎么会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付出交换呢？这样的想法岂不是和他钢铁侠没什么区别？……
仅半分钟后，至少Alter觉得有这么快，男孩便将手机上的界面递来给她确认了。“现在您也可以发邮件了！需要联系谁？”
并不想将对方也搅进斯塔克的浑水。她皱皱眉，盘算着避重就轻的实话。
“不着急……只是想着用来联系他的一些熟人，以防万一。”她尽可能轻松随便地答道。
“哦？那需要加我的邮箱吗！”彼得两眼放光，“我之后可以教您用视频电话之类的联络方式！那样会更加快捷的！”
……既然是自己搬起的石头，砸在脚上也只能自己受着。她微微叹气，终究认命地败给了那份纯粹与执着。
“都可以……”
罢了，既然无论搬出什么都会被对方给出热心又尽心的解决办法，那就干脆这样老老实实地……
——哗嗞。
伴随着某种微妙的火花感，视野在那一瞬似乎发生了什么扭曲。她用力眨了眨眼，确认并非幻觉。尽管从未见过这种状况，但自己的直觉在诉说着疑似不祥的预兆。
“帕克，”幻灵叫住正在飞快地摆弄着手机的少年，“你有感觉到什么反常的东西吗？”
“没有呀？发生什么事了？”对方抬头不解地询问道。
还未来得及仔细思考，那扭曲感便再度覆盖了视野，这次甚至连听觉也被夺去。脑中充斥着嗡嗡作响的杂音。非要形容的话，她似乎像是被强行拉入了一个通讯频道。
至于挟持这信号的始作俑者……
既然是魔术类的干涉手段，那也许是……
“从者，既然拥有现界的知识，圣杯应该告诉过你，圣所所在城市是严禁开战的绝对中立地带。”
那是一个低沉却又不失利落的男性声音，骇入Alter的脑中回响着。
“转告你的御主，马上停止结界类大魔术的运作。在距圣所这么近的区域使用，已近胆大得接近嚣张了。相信他也不想逼得我们出手干涉吧？”
……什么嘛。她嘲讽地扬起嘴角。还以为斯塔克惹上了多棘手的麻烦呢，结果就这点小事？白惊喜一场。
“如果你是通过搜寻区域内灵体进行无差别喊话，就应该能注意到这个灵基不太正常吧？”Alter在脑中回敬道，“真是抱歉……我对圣杯和战争都没什么兴趣。”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的御主，不仅并非魔术师，还是个对魔术和神秘一无所知的肤浅蠢货。想处理他的话，你们请便。”
“——什么？……”
一阵短促而微妙的沉默。
“……尽快去找你的御主吧，他大概有危险了。……”
听到对方撂下的这样一句话后，扭曲的视野与听觉都很快清晰回去，那低沉的男声也不再响起。有些木然的Alter轻甩脑袋，试图让自己尽快清醒一些，不想这举动似乎是让彼得误会了，慌张地冲上来扶住她。
“您还好吗？伯德小姐？”
“很好，没事……没必要撑着我。”幻灵试图甩开对方，谁知这少年正像斯塔克描述的那样，腕力大得惊人，仅这样一个随手的动作便几乎是死死钳住了她的义肢。……Alter已经开始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铤而走险地试图逃跑了。
“在我看来可算不上‘没事’的样子！”彼得急切地询问着，“您刚才说，是感觉到什么反常的东西了吗？”
“可能吧，应该是纽约的管理者……可斯塔克又不是魔术师，什么结界都不可能是他弄出来的……”
“……呃？”
无所谓了，反正Alter也没打算说明清楚，以这男孩的好奇心怕是能缠着她讲上一整晚。目前的问题在于，既然不是钢铁侠所为，那魔术管理者又为什么在结束喊话前发出这种警告……
……那不就只有一种解释吗。
真正使用着那个结界魔术的魔术师，将斯塔克骗入了自己的陷阱。
等等，不对。怎么会发生得这样轻易且悄无声息？此刻钢铁侠身边可是有深红娜塔莎这个顶尖保镖，想要控制他，就要先拿下这位高深莫测的异世界间谍。以深红的武装水平与她的身手，别说现代魔术师的魔术，连英灵都未必能轻取这道防线才是。可如果斯塔克落入彀中，也就意味着……
幻灵掏出御主配给自己的手机，拨通那位黑寡妇的号码，没有回应。
……不应该是这样，究竟发生什么了？
“那个，您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
彼得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那双纯粹而真挚的眼睛此刻正担忧地打量着她。
这下可不好办了……深红的娜塔莎的身份无疑需要保密，Alter甚至不能以“朋友有难”这种理由脱身去察看情况，这固执又热心的少年就算心软同意，也铁定会死死跟着她。后续怕是会惹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斯塔克有危险。”
稍加斟酌后，白发的幻灵这样喃喃道。
当看到惊恐与焦急在那稚嫩的脸庞上迅速蔓延开来时，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半小时前。
空气有点沉闷。这是托尼踏入餐厅“科尔基斯”时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内心毫不客气地批判起了这贪图便宜的中央空调配置。按理说，在同等消费能力的群体中，自己对硬件体验的要求已经属于根本不挑剔的那一档了。如果连他亲民又接地气的钢铁侠都觉得这儿的环境不尽人意，只能说明正如自己评价的，果然是家华而不实的虚伪品牌……
……不过换个角度，那邀约人到底只是名记者，想必也拿不到什么很优越的收入，安排和托尼这种级别人物的会谈，找个至少有点名气与档次的地方撑撑台面倒也可以理解。
所以说，还不如当初由自己来安排就好了，反正他钢铁侠最不缺的东西就是智慧和金钱，这记者又何必自掏腰包，选择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餐厅呢……
餐厅环境堪忧，但这里的服务生们倒像见过不少大场面的样子，面对自认为算个顶流名人的托尼，每个人都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迎宾语，或确认他的席位，引着男人往餐厅内部走去。
行吧，现在甚至连情绪价值这种东西都无法提供了。钢铁侠不满地咂咂嘴。对这家餐厅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晚上好！好久不见，斯塔克先生。”
那桌前的女人向他起身招手，脸上带着优雅而灿烂的微笑。多年后再次见到她，男人便瞬间明白了当初的自己为何会对对方燃起兴趣——先不论性格如何，这位金发碧眼、高挑婀娜的外貌本身便是正中他胃口的类型。
女人身着一袭简洁利落的西装，款式看似普通，却也在不经意间尽显玲珑有致的身材，就连包臀裙的开衩都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若非今天是在危险的环境里谈正事，托尼恐怕也要开始浮想联翩了。
对，说到这里，赝品小娜的布控应该没问题吧？
他用余光简单扫视了一番周围的桌席，餐厅的客人并算不上太多，零零散散地分布着。钢铁侠很快锁定到了一位独自坐在窗边的拉丁贵妇。尽管顶着一张易容后完全陌生的脸，但他还是通过身高辨认了出来。那人的朝向正好能与自己四目相对，也不会被除非转身的记者发现。
对方正优雅地啜饮着手中的香槟，一边欣赏着窗外的夜景。这样平静的表现，看来至少目前是没什么差池。
“艾弗哈特女士。”托尼收回注意力，向面前的金发美女伸手，简洁地问候道，“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艾弗哈特回握致意：“你也一样。能得到钢铁侠这样爽快的答允和赴约，是我的荣幸。”
“那是自然的。毕竟拥有你这样的特殊资源——同时又如此美丽迷人的合作者女士，可不多见。”
“谢谢。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继续使用当初的称呼。”女人笑靥如花。
“哇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布朗小姐。”
既然如此，男人也不再端着太多客气的架子，顺着对方的示意潇洒入座。和刚才那些不解风情的服务生真是形成鲜明对比，和会看脸色又嘴甜的人打交道就是这么舒适。看来今晚的会谈似乎会很顺利。
开始了，随时联系。——按照之前众人约定的，他在桌下用指尖敲出这样一串字母，群发给了哈皮和赝品小娜。至于乌鸦妹那边，显然也没有发送的必要就是了。
“对了，提前抱歉，我已经自作主张地把菜点好了……你介意吗？”
“当然不会。毕竟比起吃饭，我今天来到这里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见你。”即便离开花花公子的战场已经数年，钢铁侠还是很轻松就找回了那些技巧的使用手感，油嘴滑舌地答道。
“真是太感谢了，”布朗小姐欣慰地说，“你真好，托尼。”
……其实只是因为在意料之中而已。男人一边嘱咐服务生可以开始准备上菜，一边在内心笑笑。既然处心积虑地找了一家这样强撑场面的“高级餐厅”，对方能够负担的程度看来相当有限，显然会想要确保将菜单控制在自己的预算范围内。
为体现对独立女性的尊重，要不今天自己就AA买单好了……毕竟这人情也可以在合作完成后通过报酬之类的方式还给对方。
“那么，邮件中的事情，下属已经告诉我了。”托尼说，“先让我确认一下，关于那些神秘学使魔，你的确是有所了解？”
女人点头，“当然的。你的意思是需要什么证明吗，托尼？”
“唔，你知道的，并非我不信任你，而是当年齐塔瑞入侵后，眼下招摇撞骗的所谓神秘学大师和超能力者实在是不少……方便展示一些能让我拍胸脯向项目负责人做保证的东西么？”
“真抱歉，现在这种公开场合当然不方便……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换个其他更安全的环境来演示。”布朗小姐眨了眨眼，“托尼，你知道，其实可以尽管放心。即便在魔术方面很孱弱，但提到情报网我还是有些自信的。”
“哦哦？洗耳恭听？”钢铁侠笑道。
“虽然很早就离家发展了，但我的确是魔术师家族出身。我来自大急流城①，我的家族是五大湖灵脉的管理者之一……”
“哇哦？听上去很酷啊？……”
大部分内容都似曾相识，对方并不知道，其实不少故事男人都早已在当年娜塔莎递交给神盾局的那份报告中读过了。可若是摆出一副已经摸清对方底细的没耐心样子，恐怕会将她吓得失去安全感甚至不敢继续合作吧。
想到这里，托尼决定装出从未听说的模样，配合着对方的解说适时点头或予以回应。毕竟这也算给了自己走神开启多线程的余地。
……不过好像有点奇怪。
轻摸框架，他在镜片上打开通讯界面，状态栏空空如也。
刚才发出的消息，钢铁侠没有收到任何一条回复。
注：
①大急流城：美国密歇根州城市。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注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