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伴》梅清欢

9、白茫茫一片大地真疯狂

　　6月7号和8号两天高考，时间倏忽而过，成绩很快就出来了。
　　在等待出成绩的日子里，慧心和晚晴没有同学们那样的焦虑和期待，她们照常吃、照常睡，心境出奇的好。她们感觉考试的时候虽然没有超常发挥，但也没有失常发挥，那么大概就是平时的水平了，又何必焦虑呢？
　　要说这期间最值得一提的事情，莫过于8号下午高考完大家回教室里收拾东西时的撕书事件了。领头的就是当初拿走了班主任的试卷后毁尸又灭迹的校长的儿子——姜丰，一起带头的还有镇长的儿子——唐定浩。两人起头，一呼百应，一帮小跟班儿跟着他们俩就把高三以来考过的所有试卷，以及教材、辅导资料都搬到楼顶的天台上。东西太多，他们上上下下跑了十几趟才把般完。顶楼的大铁门上了锁，但他们早有准备——斧子、榔头、电锯一起上，电光火石之间，总有一样能行，反正他们誓要把这大铁门彻底弄开。
　　砸开铁索后，姜丰和唐定浩以及跟随他们的那群人齐齐站在天台边上，把试卷和教材一张张撕下来，再撕成大大小小的纸片，奋力一扔，纸片就随风而去，在空中打几个旋儿又飘落到地上，像极了从前在死人坟前撒纸钱的样子。不同的是，撒纸钱的人脸上庄严肃穆，甚至悲痛欲绝，他们脸上却是十足的快意与挑衅。
　　试卷和教科书应该怎么也想不到，它们曾经是学生心尖尖上的心头宝，如今却被五马分尸、身首异处。那些学生一边撕书一边兴奋地吹起了口哨、放起了劲爆的音乐，伴随着音乐的节奏感，撕纸的动作也带上了动感，他们简直太享受当下了。
　　对面楼上即将升入高三的学弟学妹们捕捉到动静后哗啦啦都跑出来了，他们站在走廊上看着学长学姐们歇斯底里，眼神里有惊叹、佩服，也有茫然、无措，还有看傻眼的。许多人在心里跃跃欲试，想着等我明年毕业了也要这么轰轰烈烈地来一场，哦不，要比他们更壮观、更宏大，否则真就枉为少年了。
　　不一会儿，刚考完试的高三学生纷纷效仿——姜丰和唐定浩仿佛是语文课本里在大泽乡揭竿起义的陈胜和吴广，他们站在天台，一呼百应，底下的学生“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反正高考都结束了，老师们手里也没了他们的把柄，谁还能拿他们怎么样？
　　反正有校长和镇长的儿子带头，枪打出头鸟，他们也只是从犯。
　　反正这些试卷带回去也是个麻烦，当废纸卖了还不够一顿饭钱。
　　反正他们誓要把内心积攒了一年、三年甚至多年的情绪发泄出去……
　　于是，同学们纷纷搬起了试卷和书籍，十几分钟的时间里，楼梯间和顶楼天台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撕纸的声音、抛撒纸片的声音、吆喝的声音、嬉笑打骂的声音、尖叫的声音、放声歌唱的声音……声声混合着，都是一群刚刚出了囚笼的小野兽的呐喊与挑衅，又张扬又肆意，简直绝了，也简直爽极了。
　　我们绝对可以相信，如果从高空跳下去不会死，不会有疼痛的感觉，他们此刻立即会跳下去，不顾一切地往下跳，只为了刺激与快感——去他爹的温柔敦厚，去他爹的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他们才不要这中庸呢，他们就是要走极端，要歇斯底里，要彻底的、狂野的、勃发的青春，要让一楼那群暮气沉沉、白发零星的老学究们看不惯他们却又无可奈何。
　　就像决堤的洪水，他们的爆发已经不可抵挡。
　　没过多久，教学楼周围一公里内就成了“□□”的现场，漫天飞舞的白色纸片比冬天的雪花更迷人、更曼妙。这座小城已经好几年没有下过大雪了，此时正下得肆意而张扬的纸片雪也算是弥补了老天的遗憾。
　　慧心和晚晴没去撕书，她们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楼梯道和天台已经被同学们围得水泄不通了，她俩干脆到教学楼底下站在一片白茫茫中间仰头看这场雪景。雪实在下得太大了，断断续续两个多小时都还未停，同学们歇斯底里的叫唤声中还夹杂着高音广播里年级主任、各班班主任的声音，貌似是在说同学们如果再不停下来后果自负。
　　胆子大的同学直接带头起哄——有啥后果呀？档案都封了，你还能给我记过？还能扣我德育分？还能罚我不进教室？还能罚我们多做几张试卷？还能给家长打电话告状？
　　当然是不能了。高考完了，从此他们就要与这里告别了，如脱缰的骏马、如奔向长空的雄鹰……学校里的规矩再也管不住他们了。从这一刻起，他们就是这所学校的校友而非学生，再回来时，连昂首挺胸、堂而皇之地走进去的资格都没有了，必须在门卫处登记一堆信息，还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能走进去看一眼曾经的母校、逛一逛曾经走过的地方。
　　年级主任和班主任的声声呐喊乃至威胁很快就被同学们的声音淹没，他们心中压抑了三年甚至更久的洪水一朝泄洪，便如滔滔逝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席卷着、咆哮着滚滚向前，任谁也挡不住。
　　什么《小题狂练》？撕。
　　什么《小题狂做》？撕。
　　什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撕。
　　什么《高考必刷题》？撕。
　　什么《真题分类狂刷》？撕。
　　什么《高中必背文化文学常识》？撕。
　　什么《高考必背作文100篇》？撕。
　　什么《押题卷》？撕。
　　什么《优秀模拟试卷100套》？撕。
　　……
　　同学们简直撕红了眼，撕书的声音一波高过一波，与他们此起彼伏的欢笑声缠绕在一起，蜿蜒着荡漾开去，难分彼此。他们似乎找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快感，一种深入骨髓、十分迷人的快感。
　　地上、草坪、花坛……全都变成了白色，空气中还有阳光的温暖，但地上已经“白茫茫一片”了。慧心和晚晴站在这片风景中觉得莫名的空灵、唯美。
　　“慧心，你觉得这场景熟悉吗？”
　　慧心回过头来望着晚晴笑嘻嘻地说：“当然熟悉呀，脑袋里面想过无数次呢，没想到今天遇到了。”
　　“是《红楼梦》里的‘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呀。”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她们都读过好几遍《红楼梦》，87版电视剧《红楼梦》和2010年越剧版《红楼梦》也都看过。87版电视剧里，王熙凤死后被狱卒拿一卷席子草草包裹了身体，在冰天雪地里拖去掩埋。越剧版的结局里，宝玉穿着大红色猩猩毡外套，剃光了头发，在父亲贾政迷茫无措的注视下，他跟着两个僧人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与父亲背道而驰，越走越远，身影也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什么也看不到，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此时此刻，慧心和晚晴的面前也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她们倒是没感觉到多少撕试卷的快意，而是对同学们造就的这一片白茫茫感到惊艳，两个人最后干脆坐在“雪地里”，任由纸片打在她们的身上，乃至将她们掩埋——真干净呀。
　　那时，慧心和晚晴已经能隐约感觉到，人生不过是一片虚无，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最后都要像贾宝玉一样走向“白茫茫大地”去寻找“干净”。可她俩的人生呢？是不是也会像宝玉，在抵达了光辉灿烂的世俗人生顶点时，毅然决然地投向那片虚无？
　　未来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不过那几年，全国各地的高考生都在撕试卷，他们不约而同、彼此毫不知情，但又都像是约好了似的纷纷在6月8号下午准时为学校降下一场“纸片雪”。事情后来上了热搜、微博头条、今日头条、南方周末、搜狐新闻、网易新闻等媒体的头版头条，又被许多教育学家、心理学家和知名学者拿来反复研究，最后落脚在对高考制度和应试教育的批判上，于是中学便开始掀起一轮又一轮五花八门的教育改革——前人栽树，后人歇荫，他们把试卷一撕，倒也撕了个干净，也给后来人的高中生活撕开了一条口子。
　　这场纸片雪对慧心和晚晴的意义就是，她们领略到了《红楼梦》里的那片苍茫、凛冽、阔大、唯美的白茫茫大地，而其实质竟是虚无、是空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