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伴》梅清欢

28、我不会还俗 在故乡的庭

　　在故乡的庭院里陪伴爷爷奶奶仅仅一个下午，慧心就不得不跟妈妈一起匆匆赶往江苏了。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六月二十四号出高考成绩的那一天。和上一次高考一样，正常发挥，结果没有太好，也没有太坏——超出一本线二十几分。
　　这一次慧心的目标很明确，她只想去中文系。晚晴陪她一起查找目标院校，依据分数，两人最终锁定在两所省属师范院校——福建师范大学与山东师范大学。只有这两所不错的师范学校在湖北招中文系，而师范学校的中文系一般都底蕴深厚。
　　山东离江苏比较近，福建离江苏很远，离湖北就更远了。相较之下，慧心和晚晴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山东师范大学，那所矗立在齐鲁大地上的学校。
　　山东，济南——慧心就这样与那座城市，还有那座城市里的文化结下了缘分。
　　填好志愿之后慧心如愿被录取，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那里从此就成为了她梦想开始的地方。她憧憬着走进中文系，在中文系的滋养中慢慢绽放自己的文学梦。
　　此时此刻的慧心深信，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著名的作家，即使最终不著名也没关系，反正她这辈子无论如何都是要写作的，只要能与书本和文字为伴，她便满足了。
　　“晚晴，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进入中文系了，我真的一个人去实现了我们两个人的梦想。”出录取结果的那天，慧心难掩心中的激动，她第一时间跟晚晴分享自己的开心。
　　此时此刻，这一年里所有的坚持都找到了意义。
　　从前所有的选择都是人云亦云地追随世俗层面的最优解，只有此时此刻，慧心才有一种真实的、为自己而活的感觉。
　　视频的那头，晚晴也无比开心。她目睹了这一年来慧心的努力，原本说好了陪慧心一起走完这条路，结果自己失言了，但慧心依旧坚持着走到了终点。此时此刻，晚晴的开心丝毫不亚于慧心。
　　“如愿以偿是这个世间最美好的事情，慧心，我希望你以后的人生路上都能如愿以偿。”
　　“嗯，肯定会的，我们都会如愿以偿的”，慧心重重地点头，“以后，我们要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慧心继续说道：“晚晴，其实我最想感谢的人还是你。是你让我感受到了同类人的气息，是你让我明白我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单，也是你让我敢于做真正的自己。我想，以后我不会再隐藏真实的自己了。”
　　“傻瓜，说什么感谢，我们的陪伴是相互的呀。其实也是因为有了你，我才敢于去做许多决定、敢于去做许多事。就像去雪木达村支教，还有募捐冬衣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根本坚持不下来。身边的人听说这样的事情都不理解、觉得我孤僻，是你让我有了做这些事情的勇气。所以，以后的人生道路上，我们互相陪伴，一定要做最真实的自己，想做什么即去做什么，即便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我们，但只要我们是彼此理解、相互支持的，那就足够了。”
　　“好。”慧心在视频这头笑得很开心，“全世界人的意见关我什么事，我只要晚晴的支持与理解”，她隔着屏幕俏皮地眨眨眼睛，“以后我就可以毫无负担，心无旁骛的每天读书写作了。晚晴，我们把‘雪域之音’继续经营起来吧，公众号和电台节目已经搁置了一年，不能再荒废了。”
　　“好，格桑师父，慧眼师父，还有邓玛师兄、扎西阿姐都在等着我们呢，他们在老地方等我们回去。”
　　想起去年离开雪木达村的时候，自己和晚晴承诺过今年还会再回去，慧心便觉得恍如隔世。一眨眼已经一年了，一年的时光，她努力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让自己离梦想更近一点。一年的时光，她整理好了行囊，再次出发，这一次是结束也是开始。一年的时光，那些美好的人等待了她一年，慧心想念格桑师父、慧眼师父，想念扎西阿姐，更想念邓玛。
　　午夜梦回时，除了晚晴，慧心的脑海里还有邓玛，挥之不去又几度重来，慧心索性不管了。
　　有些思念，如果无法克服，那便化作每日的功课吧。
　　“好呀，晚晴，我们一起回去，回到我们梦想开始的地方。有人在那里等候我们，这也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我们一定不能辜负他们。”
　　两人商定好出发的时间，等晚晴期末考试结束，休息几天后，她们就出发。和上次一样，慧心跟爸妈说去参加写作培训，反正她已经在《青年文学》发表了文章，父母压根不会怀疑。
　　“晚晴，你说我们这次去又会有怎样的故事呢？”
　　“有人就会有故事，有了故事，你就可以继续写文章，我也就可以继续做电台了。”
　　“这次去雪木达村，我要继续跟邓马师兄学藏语，我们还要在草原上骑马、在雪山底下玩耍、喝茶，要在草地上仰望头顶的天空……”
　　“好，都依你。”晚晴一脸宠溺地笑着。
　　她也无比期待着这一天，这一年的学习生活虽然不算太紧张，但终究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因此她也迫切的希望在暑假这段属于自己的时光里去见自己想见的人、看自己想看的风景，去和有缘的人做快乐的事情。
　　……

　　挂掉晚晴的电话后，慧心迫不及待地拨通了邓玛的视频。
　　“邓玛师兄，过段时间我跟晚晴一起去雪木达村跟你们会和，你开不开心？”
　　“当然开心。下个周我就回雪木达村安居，到时候我在那里等你们。”
　　“真的吗？那太好了。”
　　“嗯，真的。我们就像去年一样生活。”邓玛轻声应着，声音虽轻，却有千钧的力量。他说了，她便信。
　　“上次……上次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放在心上。”
　　记得去年邓玛来学校看慧心，慧心带邓玛在学校外面那条街上吃喝玩儿乐，走到灯火阑珊处，慧心带着醉意问他：“你会还俗吗？”
　　邓玛没有回答，慧心也就没有再追问。但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她心中又浮现出了这个问题，明明知道没有答案，也无需答案，可就是想再问出来。
　　邓玛低头，两个人陷入一阵没由来的沉默。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来，笑意在唇边漾开来，他眸眼清明，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我不会还俗。”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干净利落的一句话，便足以让慧心明白一切。
　　慧心长吸一口气，像是早就预料是这样的答案，但心中还是有一些隐隐的失落。
　　她仿佛不甘心，继续追问道:“那我以后上大学去了，你还会来我读书的地方看我吗？”
　　“会”，邓玛毫不犹豫的开口，不管你去哪里，是去读书还是去工作，我都会去见你。
　　“好，那不管以后我在哪里，也不管以后你在哪里，你都要记得经常来看我。”
　　“好。”
　　看到邓玛在屏幕里点头的那一瞬间，慧心有点恍惚，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这样做，她只知道自己想这样做，她想见到邓玛，想经常见到邓玛，于是就这样做了。
　　去见自己想见的人，有什么不可以呢？等待想见自己的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红尘世俗与寂静禅林的隔离也许早已被打破，界限模糊、难分彼此。又或者说红尘即道场，禅林亦世俗。

　　与格桑师父、邓玛师兄约定好了去雪木达村的日子，但意外终究更早来临了，慧心最终没能成行。
　　爷爷病了，来势汹汹，就在慧心要出发去四川的前一天。
　　旧疾复发，病来如山倒，爷爷病倒后直接躺在了棺材里，就是不肯去医院。因为年轻时留下的旧疾，爷爷发病的时候会有点精神问题，姑姑也不敢强迫爷爷去医院，只能在棺材旁守着爷爷，直到慧心和爸妈赶回去。
　　回去的路上，爸爸告诉了慧心有关爷爷年轻时候的事情，她这才知道爷爷的过往。
　　爷爷小时候读书成绩很好，也很用功，是整个村里人们眼中最有出息的孩子，大家都盼望着他能通过读书出人头地，改变命运。但是爷爷的母亲突然离世，父亲又突然患病，弟弟妹妹尚且年幼。
　　几番思索之后，爷爷中断学业，选择了一门容易学、好上手且挣钱较多的手艺——木匠。爷爷本就聪明，没学多久便出师了，从此就成为了一个木匠——挣钱给父亲治病，也供弟弟妹妹们读书。爷爷不是家里的长子，却承担起了长子的责任。
　　有一年冬天，爷爷住在五十里地之外的一个大户人家中干活儿，给那家人赶制年初女儿出嫁时的嫁妆。腊月二十八，爷爷紧赶慢赶终于干完了所有的木工活儿。在主人家吃完下午饭，天已经快黑了，他们爷爷多住一日，等第二天天亮了再回家，但爷爷归心似箭，哪怕天黑，也想着早点赶回家，早点给家里置办些年货，陪家人过一个热闹年。
　　那一晚，爷爷赶夜路回家，他抄近路经过一处人迹罕至、极为僻静的地方，据说那里是从前用来枪毙死刑犯的地方。爷爷在那里受到了惊吓，具体的过程已无人知晓，爸爸只知道爷爷回家之后精神就变得不正常了，据说是被吓的，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就连爷爷自己都不知道。从此，他的身体状况便大不如从前，精神状况也不太好，一到天黑就害怕，哪怕奶奶陪在身边他也要亮着灯睡觉。
　　为了给爷爷治病，奶奶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借了很多外债，但那个年代医疗条件本就有限，小县城里的医疗条件就更为有限了。治疗了一段时间，爷爷身体有所好转，但还是会时不时地犯病，奶奶也不敢再让爷爷外出做木匠活了。
　　从此，爷爷就在家里做各种木质家具，奶奶便负责想办法把爷爷做好的家具卖掉换成钱。家里的日子虽不如以前富裕，倒也还过得去。奶奶四处求医问药，悉心照料爷爷，时时刻刻不离他左右，哪怕是白天也要细心陪伴，有时不得已外出也要让孩子们时刻盯着爷爷。
　　渐渐的，爷爷犯病的频率越来越低，精神状况和身体状况都越来越好。尤其是慧心出生之后的这十几年来，爷爷一次病都没有犯过。
　　奶奶和姑姑都多次打趣道，慧心是爷爷的小福星，自她出生后，爷爷就不再犯病了。当然，慧心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爷爷奶奶都在尽全力地爱着自己。
　　爷爷十多年不曾犯病，十几年时间确实太久，久到大家都以为爷爷已经完全康复、再也不会犯病了。谁曾想，就在大家皆大欢喜的时候，爷爷却又犯病了。
　　而且这一次来势汹汹，爷爷遛弯儿的时候突然之间就晕倒了，醒来后浑身没有力气，还隐隐约约说胡话，奶奶一下子愣在当场，明显感觉到爷爷的病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姑姑叫来救护车，爷爷就是不肯去，还直接躺在了棺材里，说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不想躺在冷冰冰的医院里。
　　棺材是很多年前爷爷刚得病那会儿就备下来的，那时候就有大夫让奶奶早点给爷爷备好棺材，奶奶虽然不忍心，但死生毕竟是大事，所以也就早早预备下了。
　　听父亲说完这些事，慧心才知道爷爷年轻时竟然吃过这么多苦。一直以来爷爷都很慈爱，对自己更是疼爱有加。老一辈的农村人没有不重男轻女的，但唯独爷爷不，他对孙女的疼爱完全胜过孙子。
　　听说爷爷病了，爸爸赶忙买了最近的一班车的车票，原本爸爸不让慧心回去，是慧心死活哭闹着要回去，最终爸爸才同意带她一起。
　　这是慧心第一次感受死亡，她心里害怕极了，害怕爷爷躺在棺材里就不起来了，害怕自己还没有好好孝顺爷爷，爷爷就走了，害怕自己见不到爷爷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