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伴》梅清欢

27、爷爷的教育 一夜宿醉之

　　一夜宿醉之后，晚晴回学校上课，慧心则收拾行李，跟妈妈一起去苏州。
　　走的时候，妈妈催得急，慧心来不及陪爷爷多住几天，只是匆匆赶回去待了一个下午就要出发了。
　　那天下午，奶奶忙前忙后，给慧心做好吃的。
　　爷爷则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旁的炉火里烧着滚烫的沸水。水烧开了，慧心就给爷爷泡茶。
　　两人坐在桂花树下，桂花树是慧心出生那年爷爷亲手种在院子里的，十几年过去，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了。每年秋天桂花盛放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屋子里也香气扑鼻。
　　“爷爷，我给你泡一杯桂花茶吧。”
　　“好。”爷爷点点头。
　　慧心拿出茶叶和干桂花，茶叶是春天里奶奶亲手采摘、亲手制作的，干桂花则是爷爷从头顶这棵桂花树上亲手摘下来，又亲手晾晒的。
　　慧心极爱喝茶，也喜欢桂花的香气，爷爷和奶奶就分别都给她准备了这些。
　　此时此刻，奶奶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她和爷爷则在院子里泡茶聊天。院子里有炊烟，也有茶香和桂花香，阳光透过桂花树洒下斑驳的树影，慧心在这一瞬间好像感受到了一种叫做永恒的东西。
　　她静静地温杯、洗茶、泡茶、分茶，看茶叶和桂花在沸水里翻腾，茶叶逐渐舒展出香气，桂花也在沸水的冲击下愈发的香气逼人。
　　此时的慧心还并不明白，她的人生终有一天也将如眼前这桂花和茶叶一样，需要经历沸水的冲击，在城市中浮沉辗转，最后才能散发出独属于她自己的香气。
　　“爷爷，你和奶奶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啊，我明天就要跟妈妈去江苏了，高考成绩出来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慧心将泡好的茶递到爷爷手边，不紧不慢地开口。
　　“和爸爸妈妈一起好好生活，不要想念我们，还有就是要好好读书，爷爷最想看到的就是你能好好读书，将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嗯。”慧心郑重地点了点头。往事在心中一幕幕浮现，她仿佛看到了那年大雪天气里爷爷奶奶背着自己去上学，看到了暴雨中爷爷冒雨送来的午饭和雨伞，看到了爷爷在灯下陪自己写作业……那时候的生活虽然简单，但心底却时时刻刻都有着无限欢喜。
　　和无数出身农村的女孩一样，在弟弟和自己之间，父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弟弟，带着弟弟在城市里生活，而把自己留给老家的爷爷奶奶。
　　养育之恩大于天，慧心明白，是爷爷奶奶把自己养大的，如果没有爷爷奶奶，自己能不能平安长大都不一定。可是未来的生活又必须依靠父母，所以她心中纵然有千万般的不愿意，也必须跟妈妈一起离开。
　　其实慧心很庆幸自己能跟着爷爷奶奶一起长大，除了物质条件差一点，她其实什么都不缺。她更庆幸的是爷爷奶奶给自己培养起了很好的生活习惯和学习习惯。说实话，看到了弟弟因为被溺爱而产生的各种坏习惯之后，她内心真的无比庆幸自己是爷爷奶奶培养的孩子。
　　当然，自己毕竟不是弟弟，就算在父母身边长大，也大概率不会被溺爱，这一点慧心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爷爷，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将来还要读到博士呢。”
　　“好好好，真是爷爷的好孙女儿。”
　　慧心没想到自己的一句玩笑话在将来的某一天竟然成了真。
　　爷爷一直很重视慧心的教育，他虽是村里的木匠，但是很爱看书。幼年时一直是村里最聪明的孩子，上学时成绩是年级第一，还连跳两级，读了四年小学就直接上初中，初中上了两年又直接读高中。在那个年代，知识就是力量，村里人个个都认为爷爷将来会有大出息，会通过读书出人头地、改变命运，成为这个村庄里耀眼的存在。但爷爷最终因为种种原因留在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做了一名木匠，但他始终爱看书。
　　家里有很多藏书，身为木匠，爷爷为自己的书亲手打造了许多书柜，书放在里面，一尘不染。爱看书又常年跟木头植物打交道的爷爷有一身书卷气，无声中就滋养了慧心的整个童年。
　　爷爷很爱孙女，但绝非溺爱，而是有节制、懂方法地爱着。他也很懂得该如何教育小孩子，打骂式教育在爷爷那里从来不会出现。
　　小时候慧心偷拿了爷爷500元钱，爷爷知晓后并没有像村里其他家长那般暴跳如雷、拳脚相加。
　　慧心记得，拿钱那天，放学回家后，爷爷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一言不发，气氛异常安静。慧心做贼心虚地想：“完蛋了，爷爷肯定发现我偷偷拿钱了”。因为听说过隔壁邻居家孩子偷钱后被狠狠打了一顿，慧心一只脚迈进屋子后另一只脚就迟迟不敢伸进去。没想到爷爷看到慧心后像往常一样笑了笑，然后用手指了指身旁桌子上的一张纸。
　　“慧心，回来了啊。来，过来过来，桌子上有一张纸，爷爷眼花了，上面的字看不太清楚，你过来帮爷爷看看都写了些什么。”
　　“好啊，爷爷。”慧心如释重负，心想还好还好，爷爷还没发现她偷偷拿钱的事情，一颗心顿时从悬崖边回到了万丈平原。于是书包都没放下她就一跳一跳地蹦到爷爷面前，拿起桌上的纸就准备把上面的字读给爷爷听。
　　可就在那个瞬间，慧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只见那张纸上分明是爷爷的字迹，却用慧心的口吻写了一封道歉信：
　　“对不起，爷爷，我不应该没有跟您说就拿了您的钱，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下次需要用这么多钱的话我一定会跟您说一声的。”
　　2004年的时候，对一个农村的小学生来说，500块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是爷爷没有责怪她，也没有打骂她，甚至都没有追问她拿那么多钱去干什么了。明明是她“偷”了爷爷的钱，爷爷却用了一个“拿”字，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少年慧心的自尊心。
　　泪水无声滑落，爷爷缓缓把慧心拉到身旁，给她擦干了眼泪。坐在椅子上的爷爷刚好和此时的慧心一样高，慧心得以直视爷爷的目光。她那时还什么都不懂，但是爷爷的目光却让她记了一生。
　　“好了，多大点事啊，别哭了。以后记得，用钱一定要跟爷爷说啊。看来是爷爷平时给你的零花钱不够用啊，以后再多给你一些……”说完爷爷就拉着慧心去吃饭了。
　　那次之后，慧心每次问爷爷要零花钱，爷爷总是会多给一些。但慧心也不再乱花钱，爷爷多给的钱总是存起来，等到爷爷奶奶生日的时候给他们买礼物。
　　慧心从此再也没有偷偷拿过爷爷的钱，哪怕有时候想买一些爷爷不会同意给她买的东西她也没再想过偷偷拿钱。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和电子支付，爷爷奶奶用的都是纸币，他们从来不避讳家里的钱放在哪里，但慧心即使知道也再没有偷偷拿过了。
　　后来暑假在父母身边，爸妈把钱放在显眼处而从不计数，弟弟每每偷偷去拿并怂恿慧心也一起拿。没有人不喜欢钱，大人小孩儿都是，她虽然心里很受诱惑，但实际上一分都没有没拿过。每每想将手伸过去的时候，脑海里就总会浮现出爷爷的目光……
　　可见爷爷对慧心的教育是极为成功的，他并没有因为慧心是女孩儿就疏于管教。相反，爷爷始终对慧心寄予厚望并付出了极大的心血。
　　相比之下，父亲的教育方式则真可谓粗暴。
　　在慧心的印象里，父亲是个大嗓门，脾气极为暴躁，又爱发脾气，稍微有一点事情不如他的意便会暴跳如雷、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暴躁的父亲加上不成器的弟弟，慧心记忆里，家里总是充满打骂声和咒骂声。
　　弟弟调皮，不爱写作业，每天放学后总要被打一顿才肯写作业。弟弟经常夜不归宿，与社会上的不良青年一起泡网吧，被父亲逮住了又是一顿大骂。
　　记得有一次，弟弟和一群沉迷于网吧的社会青年厮混，父亲知晓后没轻没重地打骂弟弟，直接把弟弟打得口吐白沫，最后叫来了救护车。
　　长此以往，弟弟越来越不听话，父亲也越来越暴躁，慧心则越来越讨厌那个家，只希望自己可以早点独立，脱离父母的掌控和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多年后，慧心回忆往事的时候，有绝对的理由相信，她如果在父母身边长大，那就绝对不是今天的自己。
　　时间回到当下，在那个云淡风轻的夏日午后，慧心和爷爷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茶香氤氲，合着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味，那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吧，那更是往后岁月里一直反复治愈慧心的味道。
　　而这样的味道，慧心在那个有爸爸妈妈和弟弟的四口之家中很少感受到。
　　此时的慧心仍旧懵懂、仍旧单纯，她期待着将来学成归来后与爷爷奶奶一起继续三口之家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