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伴》梅清欢

23、没有谁连累谁

　　十月快过完了，慧心却有好多天都不怎么联系得上晚晴，要说完全联系不上，倒也不是。她给晚晴打电话，晚晴通常都接不到，事后总说忙，也没给慧心回电话。慧心给晚晴发消息、留言，也没能得到及时回复。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星期，慧心就感觉到不对劲儿了，她倒不是怀疑晚晴撒谎、故意不回她消息，而是担心晚晴出了什么事情，毕竟，晚晴最近的状态确实有些反常。
　　向上一届高中的同学打听了一圈，慧心才辗转联系上一个跟晚晴学同一个专业、在同一个班级的同学，她这才知道晚晴最近忙着为藏区的孩子募捐冬衣。
　　原来雪木达村隔壁还有一个村子，那里条件更为艰苦，很多小孩儿没有厚衣服穿，一到冬天手脚就会被冻到开裂，老年人被冻死也是常有的事情。村子里的出家师父们迫不得已发朋友圈求助，辗转之间就被晚晴看到了。她看到孩子们冻得皴裂的手脚实在于心不忍，想着家里人以及朋友、同学们平时扔掉的旧衣服都还很新，就想把这些衣服都收集起来，一起寄给阿坝州藏区的孩子们。后来她又向她学校的志愿者协会求助，大家就一起向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们募捐冬衣，号召大家把家里准备扔掉的厚衣服捐出来。
　　现在已经十月底，就快入冬了，藏区那边海拔高，入冬更快、气温更低，晚晴必须尽快把募捐到的冬衣寄到孩子们的手中。但是她刚进入大学，要上课修学分，要被裹挟着考各种证书，作为募捐冬衣事情的发起人，很多事情她都必须亲力亲为，可想而知这中间有多辛苦，时间根本就不够用。近十天来，她几乎没有空闲，每天最多也就睡四五个小时，没顾上慧心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了解到这些情况后慧心又感动又心疼，感动于晚晴的善良，同时又心疼她一个人要忙这么多事情。于是，她决定了，她要帮晚晴一起募捐冬衣。
　　“晚晴，我帮你一起募捐冬衣，你不要拒绝，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做很多事情，一起去看远方的风景，那么我肯定要也要参与你当下正在做的事情呀。”
　　给晚晴发完这条信息后，慧心就在脑海里计划着明天去学校了怎么跟同学们募捐冬衣。其实也很好办，她挨个儿跟熟悉的同学说明情况，拜托他们把家里不穿的旧衣服带到学校来交给自己，等积累到一定数量了就可以一起寄到阿坝州。脑海里这么想着，慧心嘴角就不由自主地翘起来了，晚上熬夜写试卷的疲倦一扫而空，内心里也有一种踏实而安稳的感觉，关她上灯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晚晴发过来的回复：“你呀你，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你想跟我一去去完成这件事我很开心，但你是高三的学生，要以学业为主，答应我，中途如果遇到了困难就要立刻停止。”慧心就知道了晚晴拗不过她，这是同意了她也帮忙募捐冬衣呢。
　　说干就干，慧心到校后就趁着课间时间一个同学一个同学地解释和拜托，答应帮忙的同学们又去跟外班认识的同学解释和拜托，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高三年级的同学基本上都在给慧心带旧衣服，短短一个星期，家里的客厅就快要堆不下了。
　　妈妈一开始不同意慧心做这件事，理由当然是高三学生应当以学业为重。慧心知道妈妈说的对，但她如果不帮晚晴做点什么心里就很难安，于是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给妈妈做思想工作，好在妈妈最终看在她确实并没有额外花费太多时间，只是每天回家吃饭时手上多了一袋子衣服，也就默许了这件事情。
　　然而，学校里的老师却并不这么看。
　　周天下午，学校放假时间，慧心收到一位外班同学的□□好友申请，通过后那位同学说他从家里带来了自己和亲戚家的旧冬衣，衣服比较多，叫慧心和家人一起来校门口取衣服。慧心想都没想就拉着妈妈飞奔到校门口，然而等待她的却不是那位同学和旧衣服，只见年级主任、副主任、教导主任、班主任四个人齐齐等在校门口。
　　这么大的阵仗，慧心直接懵了。
　　看到他们四人好像是在专门等待自己，慧心又完全傻眼了，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究竟所为何事。
　　年级主任扶了扶镜框率先开口：“慧心、慧心家长，我们聊聊吧。”
　　年级主任的语气不容拒绝，慧心和妈妈很快就被带到了两间不同的办公室，她和年级主任、教导主任在一间，妈妈则被副主任和班主任带去了隔壁办公室。慧心绞尽脑汁都想不到自己犯了什么事儿，竟然值得这么四位重量级人物专门来找自己，说实话他心里此刻还惦记着那位同学的冬衣呢。
　　“李晨同学不会来了。”李晨就是说好了要在校门口给慧心送冬衣的那位同学。
　　年级主任终于开口了，他和教导主任坐在办公室的双人沙发上，慧心则站在他们的正对面。
　　“好的，老师。”慧心这样回了一句，也就没再说话了。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清楚老师们兴师动众地把自己和妈妈叫过来的目的。实际上慧心很害怕这样压迫性的场合，她从小就胆怯，害怕被老师叫到办公室。
　　“慧心同学，听说你最近在学校里募捐冬衣？”
　　“是的呢老师，是这样的，四川阿坝州藏区有一个村子……”原来老师们找自己是募捐冬衣的事情，慧心兴奋大胆地开口了。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年级主任挥挥手粗鲁地打断了，他端起面前的浓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继续说道：“慧心同学，你是学生，还是高三的学生，你应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慧心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原本以为老师们会夸她，或者说帮她一起募捐冬衣，看来是她想多了。
　　这下子，慧心又回到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状态，只能木然地点点头，“老师，我知道高三的学生应该以学业为主，但我也……”
　　年级主任再次打断了慧心的话，“你自己不重视高考就算了，现在又引导着整个年级的同学跟你一起不好好学习，耽误了大家的高考，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慧心没想到这件事情被年级主任提升到影响大家高考的问题上，她慌忙之中口不择言，只能不断地说对不起……
　　或许她真的错了吧，自己想给晚晴帮忙是自己的事情，现在确实拉上了整个年级的学生，如果因此而扰乱了大家复习的意志，让大家分心了，她真的觉得自己万死难辞其咎。
　　“你看，因为你这个事都惊动了督导主任，好不容易一周有这么半天假，我们几位老师却回不去，得在这里教育你。看你认错态度还不错，回去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书，明天升国旗的时候你在全校师生面前做个自我检讨，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往后还是收收心，好好学习吧，你本来就是复读生，要是明年考得还不如今年，这一年时间不就白白浪费了吗？听说你妈妈还在陪读，可不要辜负了家长的付出啊。”
　　“好，老师，我明白了，检讨书我会写的。”慧心嘴上这么回答着，心里却感觉委屈极了，也不敢说什么别的话，她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
　　“好了，你回去吧，赶紧写检讨。下次再犯可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再这样是要记大过甚至开除学籍的。”
　　“好，那老师们，我先走了，明天见。”
　　见年级主任不赖烦地挥了挥手，慧心赶紧出去了。
　　妈妈在另一间办公室里还没出来，周围又有三五成群的学生站在不远处议论着什么，他们时不时地望向慧心，慧心只能强忍住泪水。此刻，她真的好想大哭一场啊。
　　不一会儿妈妈就出来了，慧心原本想跟妈妈诉说委屈，结果看到妈妈阴沉又充满怒气的脸，只能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走，回家。”妈妈丢下这句话后就率先迈开步子往校门口走去。
　　慧心虽然不知道副组长和班主任具体跟妈妈说了什么，但从妈妈的表情来看，她知道他们肯定说了比年级主任还严厉的话。想到这里，她更难过了，连累到妈妈也被训斥，她怎么把一件好事搞成这样了？
　　眼泪夺眶而出，周围好像还有窃窃的笑声，慧心又难过又羞愧，撸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她赶紧大踏着步子跟上妈妈的脚步往回走。
　　到家后，妈妈甚至都没来得及坐下来喘口气就拎起客厅的旧衣服往楼下的垃圾桶里扔。慧心想要开口阻止，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她木然地看着妈妈三下五除二地把客厅清理干净，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好了，去写作业吧，我去买菜做饭。”
　　慧心以为妈妈会教训自己一通，没想到这件事情好像那些被清理掉的旧衣服一样也被清理掉了。妈妈闭口不提班主任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只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妈妈出门后，慧心也出去了，她到楼下不远处的垃圾站看到了那些她从同学手中接过又一件件拎回来的衣服。衣服五颜六色的，基本上都是羽绒服和棉衣，看得出来也还很新，慧心想阿坝州那些没有御寒衣服的小朋友如果拿到手上应该会很开心吧。她此时此刻其实很想把这些衣服拿到快递点寄到阿坝州，这样的话这件事情就算完成了。
　　但这不是一个小工程，天就快黑了，她根本没有时间，妈妈出去买菜一会儿就会回来，如果看到她不在家、还在惦记着募捐冬衣的事情，那么本来已经翻篇的事情可能会引来更多的麻烦。慧心只能转身朝楼上走去，她知道，明天早上她再次路过这里的时候，那堆衣服作为垃圾也将不复存在。

　　吃完饭，慧心照例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编辑了好久的消息，最终才把这件事情中间的曲折告诉晚晴。
　　“对不起，慧心，是我连累你了，不该让你这么早就感受到了这些人间冷暖。掺合进这件事情，让你和阿姨被老师批评、被同学嘲笑，我真的很抱歉。”
　　“晚晴，我们之间，没有谁拖累谁，这件事情是我自愿的呀，是我想要以这样的方式陪伴你。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情，确实是出乎了我的意料，但也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我想你在大学校园里募捐冬衣会更艰难吧，应该有很多人不理解甚至嘲笑讽刺吧。”
　　“是有一些，不过都不重要。慧心，你记住，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情，我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你说的对，我们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你支持你，你也支持我，这就足够了，其他人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嗯。”
　　这么一想，慧心心里就通透多了，哪怕她还要写三千字的检讨，此刻也觉得不是什么事了。
　　虽然募集到的冬衣最终没能交到阿坝州孩子们的手中，但她还是想为晚晴、为那里的孩子，也为自己的心安再做点什么。
　　“晚晴，旧衣服有人给你带，那运费怎么办呢？有募集款吗？还是说你自己出邮费？”
　　“我自己出，我有兼职的。”顿了顿晚晴又说：“我知道作为学生做这件事情还是很难的，但是谁让我去了阿坝州雪木达村呢？谁让我又刚好看见了师父们的求助信息呢？我做这些事情只是想让自己心安。”
　　“那我也想让自己心安，既然募捐到的衣服没能寄出去，那我把之前准备的邮费都给你吧，这样也算是为这件事情尽了一分心。”
　　“好。”晚晴这次没再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