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南港北巷

6、余生〈上〉

　　英国一家咖啡店里，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人们在讨论着今天的天气，康娅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犹豫再三后还是向杯里又放了一块儿方糖，今天这咖啡苦的有点过分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下了雨的英国雾蒙蒙的一片，像女孩的心思一样，猜不透，也看不清。康娅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但有人却爱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咖啡见底，康娅拿了随身携带的雨伞慢慢朝着门口走去，她今天有件事要办。

　　出了咖啡馆再往东走上一段距离，转个弯就是邮局了，康娅拿出包里被保护的很好但没有署名的信件，寄出，寄往一个地方，即使知道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知道他在的地方有没有下雨，即使自己每次都会提醒他，他还是会忘记带伞。

　　康娅开了车，走出邮局，驱车开始往东开。兰卡斯特大学位于英国西北部，康娅刚刚好能路过这里。

　　康娅并不住在这附近，其实她完全可以把信件从布莱顿寄出，但她每月都会驾车从布莱顿到兰开夏郡，再从兰开夏郡寄出信件，这很矛盾，既然来到了这里，有为什么不亲自把信件投递了呢。

　　每当邮寄员问起她这个问题，她都是笑着摇摇头，说一声谢谢。

　　她在逃避。

　　秋末的英国还不算太冷，但雨点飘落下来，还是显得有些凄凉。

　　兰卡斯特大学是康娅的母校，她大学时在这里学国际传播，康娅又想起了他，那个和自己在一个班级里的人，他叫厉凡。

　　在大三刚开学，康娅和朋友出去玩时不幸被人偷了手机，发现的时候，因为被人拉扯住，小偷还没跑远，等康娅赶过去时，厉凡死死压住小偷，从他手里把手机抽了出来，周围人不喜欢看热闹，因此旁边聚集的人也不算多。

　　小偷被放开的一瞬间，他转身就跑，不过手机已经拿过来了，接下来抓他的事可就归警察管了。

　　康娅就这么看着厉凡走过来，把手机交给她。那天厉凡穿着一身黑，黑色外套的帽子罩着他的头，整个人很瘦，站的笔直，像一根竹竿一样，显得人很干练。

　　康娅看着这人不像是外国人的样子，却还是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表达感谢，可自己还没说完，厉凡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后来再见他，是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还是一样的打扮，衣服款式虽然不一样，但仍旧是黑色。

　　想着那天厉凡帮自己追小偷拿手机，还没好好感谢他，康娅主动做到了厉凡旁边，感觉到自己身边坐了人，厉凡又往旁边挪了几个位置。这让康娅很不解，想道谢却又找不到机会。

　　康娅尝试着跟他隔着几个座位搭话，但厉凡连头都没转过来。

　　这节是公修课，教室里人不算少，他也总是一个人坐着，并不和其他人搭话。通过教学软件查询，康娅也不确定他到底是谁。不过好在，他每节课都会来，康娅总是能找到机会。

　　相同的场景总会上演，厉凡还是不会理康娅，直到学校期中测评的时候，厉凡被老师留了下来，康娅才知道他叫厉凡，得知名字之后立刻加上了他的联系方式，发了几遍申请后厉凡总算是通过了好友。

　　知道了名字，打听事情自然方便得多，不过康娅身边的朋友同学里爱八卦的人很少，就算打听了也是无果，唯一知道的还是个很不好的消息。

　　厉凡是聋哑人。

　　康娅很震惊，要知道，学校里是没有专门的为聋哑人开设的课堂的，想想就知道厉凡不论在课堂上还是生活中得有多麻烦。

　　不知道是因为当初的感谢还没说出口，还是好奇，又或者因为什么，康娅开始想办法接近厉凡，为此还特意去学了一些手语。

　　她发现厉凡只有在上课的时候会戴着助听器，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康娅想不明白。

　　厉凡肯主动和她交流的一次，是因为在校园商店里因为买单的事情和人起了争执，明明是不一样的商品，收银员非要算成一个，价格昂贵了不少。

　　仗着厉凡听不到说不了，就可劲欺负人，康娅正好路过，转身就进去争辩，看康娅不依不饶，收银员也妥协了，不情不愿的扫了商品码，嘴里嘟囔着不满。

　　付款后厉凡被康娅拉着走出了商店，那是厉凡第二次这么直直的看着她，上次是厉凡递给康娅手机时，但确是第一次厉凡打手语和康娅说谢谢。

　　康娅很高兴，厉凡肯和人交流，这说明他也不是那么无情无趣的人啊，其实上次厉凡帮康娅追回手机就能看得出来，康娅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厉凡渐渐地开始回复康娅的消息，白色背景的聊天框中终于不再是康娅一个人的独角戏，虽然不是句句都有回应，但至少，康娅知道厉凡能看到她的消息。

　　康娅一次都没提起过厉凡的过去，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变成的聋哑人。

　　康娅怕，她怕厉凡会想起不好的事情，怕厉凡会因此疏远她，怕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关系会突然降到冰点。

　　康娅想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开始在课上积极回答问题，只有那一节课，是两个人共同要学习的课程，只有那一节课，两个人共同听着一样的声音。

　　康娅每次都有意无意的靠近厉凡坐着，她知道厉凡不喜欢旁边有人跟他靠着，所以最近也是和他隔着一个座位。

　　大概康娅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靠近厉凡，她只知道，厉凡在不断吸引着她。

　　他们开始见面，但厉凡仍旧不带助听器，说是见面，不过是康娅故意制造的巧合，她尝试着和厉凡用手语沟通，但在厉凡看来终究只是皮毛，很多意思表达的并不准确，连厉凡都看不懂她到底要说什么，无奈之下又在手机上打字给对方看，场面一度很滑稽。

　　康娅总是笑着的，因为每次和厉凡见面，她都是微笑的表情，白皙的皮肤衬着独属于东方美的眼睛，不知道今天康娅涂没涂口红，阳光下她的唇色很好看。

　　英国下雨了，不是那种大雨，但雨点下的很急，下课赶回宿舍的康娅站在教学楼一楼大厅里，望着门外的雨，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天气预报还说没雨，这会儿却突然下了起来，自己又没带伞，室友在另一栋楼里做实验，来回根本没时间来给自己送伞。

　　在大学里康娅虽然有很多朋友，但关系并没有到很好的地步，真真遇到了事情，自己倒也不好意思和那些朋友说。

　　翻了翻通讯录，康娅的目光停在了厉凡的名字上，聊天页面刚好是问厉凡今天有没有课，回答是否定的，抱着尝试的态度，康娅飞快打好字发过去，又立刻把手机关上。

　　手拿着手机放在了胸口的位置上，康娅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连心跳都是这么快，在紧张厉凡会拒绝，会说自己有事来不了，还是会不理会自己，突然间大脑闪过一道烦躁的指令，传遍了全身的细胞，连带着不安。

　　手里的震动让康娅停止了胡思乱想，大脑又空白一片，小小的震动竟直接把康娅钉在了原地。打开手机查看消息，康娅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厉凡的回复很简单，但单单一个“好”字，让康娅抑制不住的喜悦涌上心头。

　　康娅就这样抱着书，站在大楼门口，眼神张望着外面，好像自己不怎么讨厌这突如其来的雨天了，余光时不时瞥到旁边正联系同学朋友的其他人，心里奏起一阵欢愉的音乐，好像要告诉那些人自己也是有人来接的。

　　等厉凡拿着伞赶到，看到的就是乖乖等着他的康娅，还是抱着书的姿势，只一眼，厉凡就看到了她。

　　这个时候天气已经凉了起来，下了雨空气是一片潮湿，地上已经有了小水洼，雨点打下来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康娅看到，厉凡撑着伞往这边走，黑色的装束配着黑色的伞，和康娅今天的装扮截然不同，康娅喜欢彩色的打扮。

　　伞不是很大，两个人共打一把还是遮不住雨，更何况康娅担心厉凡会心里不舒服，没有靠他那么近，雨点飘在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康娅不自觉的缩了缩。

　　感觉到头上的阴影往自己这边歪了歪，转头去看厉凡，他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康娅没办法，动了动身子往厉凡那边靠去，到最后，两个人几乎是贴着走的。

　　厉凡很高，从这个视角看下去，康娅的长发挡住了她的脸大半，但厉凡看到了，康娅脸上是遮不掉的喜悦。

　　这一刻，康娅想着，能不能让雨再下久一点，久到她和厉凡可以一直就这样走下去。

　　两个人的感情突飞猛进似的，厉凡开始主动给康娅发消息。

　　那天康娅因为生病课上请假，也忘记了和厉凡说明情况，厉凡更是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等康娅接通后又立刻挂断，随即发信息问她怎么没来上课。

　　康娅一字一句的解释着，调侃着厉凡在关心自己，还不好意思说出来。厉凡没了下文，康娅突然就很想看看厉凡现在是什么表情。

　　康娅一觉睡到了下午，等再醒来，发现厉凡给自己发了信息，时间显示是一个小时之前，内容是他在康娅宿舍楼下，让康娅下来找他。

　　发烧过后的身体很沉，康娅晕晕乎乎的起来穿衣服，边收拾自己边给厉凡发信息说自己没看到消息，问他还在不在。

　　厉凡没回，等康娅着急忙慌走到楼下，发现了厉凡的身影，他背对着康娅，康娅突然起了心思，慢慢走过去，从后面拍了拍厉凡的肩膀，等厉凡转过身，看到的就是面带笑的康娅，因为发烧的缘故，这会康娅的脸上还有点红晕衬的她整个人很白，很讨人怜爱。

　　厉凡一时间看呆了，也没听到康娅问他话。答非所问的打手语跟她说，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康娅也答非所问的笑着回应他，生病了，当然得需要人关心。这回是轮到厉凡害羞了，看着他手里提着的热饮，康娅自然知道是给谁的。

　　虽然是一个小时之前的，但好在有保温袋，这会儿虽然没有那么热，但也还是温的。

　　厉凡就这样低头看着康娅，想让她回去却又始终做不出来动作，最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康娅身上，康娅了然，拿着饮品牵着厉凡的手腕走到了宿舍楼下的长椅上。

　　现在临近12月末，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

　　厉凡打着手语问康娅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康娅直接回应他是不是想问自己病什么时候好，被戳穿的人并不恼，只是看着前方的树木点了点头。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无声的聊着，世界都很安静，这是独一道的风景。

　　临近圣诞节，也是寒假前夕，不少学生都开始准备放假回家，校园里满是欢愉氛围，尽是一片节日景象。

　　康娅这两天都在宿舍整理东西，也很少出门，偶有见到宿舍楼下有依依不舍的情侣们在互道短暂分别的思念。犹豫着要不要找个时间去和厉凡告个别，但其实寒假康娅也不打算在家里待太久，再说厉凡也不离校，两个人分开不过也就是十几天左右。

　　还没等康娅想好说辞，厉凡先一步发了消息过来，问她要不要在放假前见一面，两个人立马约定好了时间和地点，但这次不用于之前，康娅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

　　康娅总算在厉凡的衣服上看到点其他的颜色，虽然和黑色也差不太多，他今天穿了藏青色长款大衣，厉凡本来就高，这下显得他身材更加高挑。

　　两个人并肩走在学校外的步行街上，街道旁的参观内都播放着圣诞节的音乐，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尽是喜悦的神情。

　　厉凡看着康娅不断的指给他看有趣的事情，尽力用手势给厉凡解释着事情经过。厉凡一遍认真看着康娅，一边又想着一件事情。

　　康娅排队去买小吃，一转身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踪影，四下张望的时候，怀里突然被塞进了一束玫瑰花。康娅很惊喜，抬头便撞进了厉凡的眼睛，对方的视线竟也没离开。

　　康娅的目光悠悠地飘向不远处卖花的小女孩，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温柔。接着，她的视线缓缓转移，落在了厉凡身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厉凡的目光亦紧紧锁住了康娅，他默默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此时此刻，厉凡如宁静湖泊般的内心被康娅的笑容轻轻搅动，泛起丝丝涟漪。厉凡不止在暗自思忖着什么，望着她那发自内心的愉悦，厉凡的心情也变得格外舒畅。

　　不知哪里来的想法，厉凡突然就觉得康娅是他生命中最亮丽的风景。而他，愿意倾尽全力去守护这片风景，让它永远绽放光彩。

　　康娅低头看花，厉凡在旁边好似在整理衣服，不断舞动着手臂，手腕翻转。

　　两个人一直逛到了夜色降临，直到康娅宿舍楼下，才相互道别。

　　学校里的学生已经走的差不多了，这会儿校园里倒是显得空荡荡的，康娅转身没走两步，忽然又跑过来抱住了厉凡。

　　厉凡身体一僵，来不及做反应就感受到康娅的唇轻轻碰了自己的脸庞一下。

　　“我看到了。”康娅向厉凡比划着。

　　我看到你打的手语了，是我喜欢你。

　　厉凡不知道该怎么去给康娅更多的幸福与快乐，他始终在考虑自己目前的处境，一个残疾人怎么去喜欢一个正常健康人，他们连普通的交流都做不到，但他实在抑制不住自己的内心，花是真心想送的，但拿花当表白工具的心思也是存在的。

　　他想，就算输了也无所谓，但康娅也想让他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