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清秋》半浅月痕

2、Chapter 01 再相逢

　　初秋。天微凉。

　　清远的笛声顺着风飘在田垄之上。田间的农夫不禁抬起头微怔，待乐声停歇，才想起来擦擦汗，略略感叹，再继续手中的农活。

　　“公子，这个月的包裹到了——”
　　童子清澈而充满活力的声音越过一片麦田，落在了一座小木屋前。

　　“照旧，分掉。”
　　被唤作公子的少年放下竹笛，并未回头，只清幽答了一句。

　　“可是——”童子捏紧了沉甸甸的包裹，犹豫了。

　　自从二人搬到这村间以来，便每个月都会收到包裹。沉甸甸的塞满了银两。
　　第一次收到时是刚搬来不久。不待童子欣喜，任他两眼一片银光闪闪还没来得及褪去，韩子年就动了怒，伸手把包裹严严实实系好，口吻淡漠道：“扔了。”
　　童子下意识抱紧包裹，俊俏的小脸皱在一起，分明舍不得了。
　　韩子年微微一笑，“那就分了。”说罢便拂袖而去，半句不多言。

　　童子无奈，虽是不解，却也不敢违命，每个月都乖乖地带着一副别扭兮兮的表情把银子分给村里的百姓，只有在生活实在拮据时才会偷留零星。只怨韩子年出门采药开给病人又或是行医时常不收取费用，若是正常收了，这银子分了也便不心疼了。

　　可现在不同。韩子年谁都治得好，却似乎治不好自己。
　　咳喘数月，时而发热，数月都不见好。
　　童子深知韩子年的医术，嘴上不敢多说，但见公子这病这么久都没有痊愈反而变本加厉严重起来，也不得不考虑请大夫来了，这银子此时恰可以用来救急……

　　听见童子不情愿的声音，少年回过头，一双丹凤眼眼略略上挑。

　　童子一时看愣过去。抱着银两的手不禁松了松。
　　那眉眼间似有千万道波光，虽微露病痕，却仍旧清亮。配上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清秀俊美似谪仙，温柔之至，却又有不可抗拒的威严。童子不禁瞬间失言，只喃喃：“……是，我这就去分了它……”

　　刚要调头跑出，便撞上一个人。
　　未待他抬头，清亮好听的声音从头顶飘过：“年纪也不小了，还欺负小孩呢。”

　　本就已傻掉的童子僵硬地抬起头，待看清那人的容貌，瞬间更傻了。

　　少年亦僵直了背脊。

　　来者轻抚童子的头，将直愣愣的他送出木屋。
　　再转身，开口时言语里已没了玩笑的味道，而是平添了浓浓的温柔，还有略微一点难以察觉的感伤：
　　“子年，你还好吗？……”

　　些许沉默过后。
　　“托大人的福，鄙人过得很好。”

　　少年的声音清冷得毫无温度可言。

　　门口的人有些局促，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四处望了望，笑了笑说：“那……不请我进去坐坐？”

　　韩子年依旧背对。
　　“韩大人千里来访，鄙人自是欢迎。只是鄙人身体略有不适，实在无力相迎，还请大人见谅。凌儿，送客——”

　　空气尴尬地静止了几秒——童子已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韩清也半晌沉默，呆呆地望着子年背影许久，一向冷静的清安侯此时也有些慌乱了。只未听见似的环顾四周，终开口:“子年，别这样好吗……我自知对你有愧，现在也只是想来看看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一时心急便口不择言，韩清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只知道看着眼前的人，想要带他走，想要珍惜他，为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可是……

　　“嗤。”一声轻蔑的轻笑，满是玩味“我要皇位，你给吗？”

　　韩清眉间微蹙，却很快又舒展开：“你分明不想当皇帝。”

　　韩子年转回头，一笑倾城。
　　“你不了解我，一如我也从不曾了解你呀。”

　　韩清定定地望着眼前满是讥讽的绝世笑靥，一时心酸。儿时的记忆在脑海里似线似针，缓缓缠绕，又在最脆弱的心弦处狠狠一扎，讥诮着现实如是，纵过往再美，你错了那一步，便覆水难收。
　　可韩清不后悔，他始终明明白白地走每一步，并不觉错，却也无法开口解释什么。

　　“跟我走，好不好。”

　　“去哪里？”

　　“回京城。”

　　“是要我赶人吗？”
　　韩子年捏着竹笛的手渐渐握紧，指节泛白。

　　韩清英俊的脸上是一份显而易见的落寞，但他仍努力勉强维持着骄傲的样子。
　　很想低头，然后认错，求他，求他跟他走，或许儿时的时光就能回来，那些两人分享着一只烤兔，在一个暖暖的被窝里谈及那些期盼的日子，美好得缭乱了双眸璀璨了记忆，如果再多做挽留，也许……
　　可不能这么做。
　　韩清也自知，他欠他的，他没那份颜面再奢求他回来。

　　拂袖，转身。
　　“对了，是想来告诉你，皇上已收我为义子，下月就下诏，立我为太子。

　　竹笛啪得一声断裂。声响清脆决绝。
　　“哦？是么？那恭喜你啊。”子年松开断笛，声音懒散，甚至有一些媚气，但冰冷的寒意渗透骨髓，弥漫在气息里，“这不正好如你所愿了吗？”
　　话毕，抬头见来人依然僵直在那里，韩子年心里隐隐约约地不知是什么滋味，酸涩交加，却还是忍不住再一次开口：“怎么？还要我摆酒设宴吗？……”

　　韩清未再回头，决然离去。

　　童子就趴在门框边，早已在醉人的声线里傻愣住了神。
　　“……第一次听公子说这么多话啊……可为什么觉得他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呢？……眼眶都红了呀……”

　　韩清闻言，在他身侧停下了脚步。一丝捎携苦涩的笑意浮上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