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华》风维予

16、迷茫

　　许彦翎一回到城中，就感觉到御冷城上上下下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罗端远一见他，赶紧跑过来：“小师叔，你可回来了，师父在议事堂等你呢！”
　　许彦翎点头道：“好，我这就过去！对了，城中出了什么事吗？”
　　罗端远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见四处无旁人，神神秘秘地伏在他耳边低声道：“小师叔有所不知，前段时间有人混入试剑堂，伤了几名师弟妹，连城主都受伤了！”

　　“什么？”许彦翎一惊，“那城主现在如何了？”二师兄的武功造诣在城中无人能出其右，居然有人能伤他，由不得他不吃惊了。
　　罗端远把手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师叔你别喊啊，大师伯把这件事压下，城中没几个人知道城主受伤。你放心，城主是什么人，伤早好了，前几日接到英雄令去商讨讨伐魔教的大事，过几日就会回！”
　　罗端远一路上如竹筒倒豆子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许彦翎却是惴惴不安，这一路回来赶得急，却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传闻，说什么尹汐登上教主之位，要向中原武林展开报复，心底却始终不愿相信，如此看来，恐怕这传闻竟是真的了。

　　许彦翎迈进议事堂，好歹摆脱了罗端远的喋喋不休。
　　凌越放下手中的事务，嘴角微扬：“端远怕是把什么事都告诉你了吧！”
　　许彦翎急问道：“二师兄真的没事吗？”
　　“自然！”
　　许彦翎总算松了一口气，对于罗端远的话，他向来抱着七分听，三分信的态度，此刻由大师兄口中说出，才让他心中的石头落地。

　　“那么，讨伐魔教之事也是真的了？”
　　凌越见他面上狐疑，摇头道：“你向来只知铸剑，不关心江湖上的事，难怪不知。这段日子，尹汐登上教主之位，杀沧州三杰，灭五虎刀门，炸唐门，恶行累累，如今英雄令出，魔教与中原武林一战也是在所难免。”
　　“不，沧州三杰不是尹姑娘杀的！”许彦翎矢口否认，别的事他不知道真假，但唯有这一件万分肯定。
　　“尹姑娘？”凌越敛起笑意，冷声道“彦翎，你认识尹汐？”

　　许彦翎执拗而坚决地直视凌越审视的眼神：“是！沧州三杰不是尹姑娘所杀！尹姑娘被歹人囚禁，好不容易脱身，在遇到沧州三杰之时，我就和她再一起，沧州三杰是我所伤，之后我虽失去意识，但我可以肯定，尹姑娘没有杀他们。”
　　少年清明的目光如覆盖在水面的凝冰，纯粹明亮，眼中闪耀的光芒是如此熟悉，让凌越心中升腾的怒气慢慢平息，只余了一声沉郁的叹息。

　　原来尹汐竟是彦翎相助逃脱，难怪二师弟言辞闪烁，不肯直言相告。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多么可笑的话，昨日纠葛，千丝万缕与今朝相连，每一个人置身其中，无法逃离。谁也不知道命运的大手翻云覆雨，又将会让人走向何。
　　他突然感到一阵深重的疲乏，千般思虑，万般谋划，终抵不过人世间诸般巧合。

　　“沧州三杰是不是尹汐所杀都无关紧要，之后的事都是魔教所为，她身为教主，必须承担一切血债。你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以后，莫再提了！”
　　本来还准备派他去参与魔教的攻伐，让这个一直沉溺在铸剑中的小师弟历练一番，如今看来，只保佑他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就成了。
　　凌越只觉得太阳穴发疼，定了定心神，道：“你二师兄一直由着你的性子胡来，师父和我也不曾对你多加约束，小事不拘无妨，但大是大非，你却要思虑清楚！记住，你先是御冷城弟子，再才是江湖儿女，回房中好好想想吧！”

　　许彦翎从议事厅走出，心下黯然。
　　大师兄的话句句切中要害，无法反驳。
　　一直以来，他宁愿把尹汐看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尹晔的女儿也罢，魔教中人也好，这些外在的身份给她历尽坎坷，让她的眼眸浸满伤痛。

　　他记得她提起昔日恋人时，使月光黯淡的怅惘；忆起她得知两位至亲逝去时，眼角朦胧的泪意。她有极少的欢愉，极多的伤怀，隐在如墨玉的眼眸，无可倾泻，无法解脱。
　　然而，即使他不在意她的身份，却无法忽视自己身为一个正派弟子的事实。她再见时刻意的疏离，似乎已是向他划清界限。
　　那是何等通透清醒的女子，早已看清一切。
　　他该何去何从？在浮世中坚持自己的本心，二师兄的话骤然在耳边响起，如果自己都弄不清本心是什么，如何坚持？

　　“彦翎，想何事想得那么出神？”
　　熟悉的声音让他惊讶地抬首，看到了楚梦澜，灰暗的心情也明朗起来，如同迷途的孩子找到了指引的明灯：“二师兄，你怎么这么快就回了，端远说你要过几天才能回呢！”
　　“端远的话怎能全信，你是糊涂了？”他脸上端起戏谑的笑容，“看你风尘满面，定也是刚刚赶回，先回去休息养精蓄锐吧！”

　　“不久后就要和魔教开战了吗？”
　　“是的，他们也有可能提前来袭，这段时间万事小心。”
　　许彦翎不再多说，二师兄伤方好就两地奔波，为御冷城和江湖大义耗费心力，自己怎好在如此时候还去多增添他的烦恼。
　　“二师兄也莫要累坏了身子。”他颔首，目送楚梦澜离去的身影，这样的苦恼，还是等想通透了再问问二师兄吧！

　　议事堂。
　　凌越才听得弟子报说楚梦澜提前回来，楚梦澜已踏入堂中。
　　“你比原计划回来得早！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我接到消息说魔教这几日有异动，所以提前赶回。”
　　在金陵定下计策后，楚梦澜接到魔教在江北的几处分坛有异动的消息，留下部分弟子在金陵协助各派，自己和另一部分弟子率先赶回。
　　回到城中见一切无恙，才放下心来。

　　凌霄阁，九仞山庄，再加上御冷城，魔教江北三处分坛，由三派分别攻打，亦可遥相呼应，相互支援。
　　说完在金陵定下的一系列计划，凌越道，“如此甚好，既然探知他们巢穴，我们也方便行动，行动定在何时？”
　　“为防打草惊蛇，初八戌时三派同时行动。”
　　“两日后，日子到定得快！”
　　“也不排除魔教想故意调虎离山，所以我不会抽调太多人手。”

　　凌越声音压低：“你是不信我能守住御冷城不成，攻打魔教分坛凶险万分，倒是你应该多带些人！”
　　“兵贵精不贵多，魔教中人素来警惕，人多了反而不易行动。况且，攻打分坛只是引子，介时探出总坛所在，才是成败所在。”
　　听他如此说，凌越也不再反对：“从收到英雄令起，我已用信鸽召回各处弟子，三师弟和五师妹一个去漠北送剑，一个去南海采珠，怕是短期内回不来，其余在外弟子已全部召回。”

　　楚梦澜沉吟道，“如此，四师弟，七师弟、炎部、炽部弟子可与我同去”
　　“不，七师弟留守城中，彦翎随你一道。”凌越撑着桌子的手不自觉用力，方才思考良久才做出这个决定，与其让他一直单纯天真，不如提早用最残酷的现实让他醒悟。
　　他叹息道：“你把他保护得太好，也该让他看看真正的江湖了。”
　　真正的江湖？他扬眉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在想——”他眉宇间一缕激扬之意荡开，“多年前，师父对你我说过同样的话！但你我身在江湖多年，可曾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江湖？”

　　残阳敛去天地间的最后一抹余晖，明月缓缓升入半空，露出素光倩影，清泠地洒在院落中，窗棂下的栀子花在月华下越发皓然莹洁。
　　两日后的行动布置完毕，他终于暂得一时安歇。

　　酒是六师弟亲酿的“琥珀光”，酒光流转，醇香醉人。
　　御冷城的花圃里，种满了栀子花。每至夏日的清晨，莹白的花朵沾染着晨光凝露，将开未开，馥郁馨甜的香味晕染在空气里，他一路走来身上似乎也沾染了栀子的清甜。

　　莫名的熟悉温馨。
　　总让他想起，那个夏日的清晨。
　　剑阁外的栀子花莹洁皎然，将开未开。
　　他在阁外练剑，一套碧滔剑法使完，收剑定气。一道绮丽的剑影突然袭来，剑锋抖动化为十五朵剑花，如梅花初绽，破苞而出，芳芯吐蕊，知晓春意初至，带着一点明媚与欢愉。
　　他先是一惊，倏而一笑，不闪亦不躲——剑在离他眉心一分处停住。

　　“你为什么不躲？”她眼波如水，清浅剔透，身上似乎沾染了栀子花的清甜。
　　“伊姑娘剑上并无杀意，我为什么要躲！”他轻轻的笑道。
　　“到底是剑阁的掌事者，定力好得很！”她眼中颇有赞叹之意。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伊姑娘是来找我切磋武艺的吗？”
　　她摇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有一丝犹疑。初夏的阳光金晃晃的落在她茜色的裙上，风过，花动，连影子都随风摇曳。

　　她终于迎上了他的目光，把手中的包袱递给他：“我是来给你这个的！”
　　他好奇地打开包袱，惊叹道：“昆吾赤铜！”
　　昆吾赤铜是昆吾山特产的一种极有灵气的矿石，据说用它铸的剑不但削金断玉，锋利无匹，更有剑灵寄居其中，传说上古神剑昆吾，就是用此铸成。只是，这毕竟是传说中的灵石，他也只在《灵石谱》上看到过关于此的记载，没想到今日竟见到实物。

　　“我知道你是铸剑师，所以寻了这块矿石给你！”
　　“伊姑娘，昆吾赤铜乃是上古灵石……”
　　她似乎不耐他的推辞：“这昆吾赤铜对我而言只是无用的顽石，只有你们这些铸剑师才会把它视作无价之宝。我说过，我不会平白受人恩惠的。”她眼里有一点小小的期盼，脸上却是一副故作老成的样子。
　　不愿欠别人一分一毫，真是个骄傲倔强的女孩子啊！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既然如此，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她漂亮的眼睛弯得如月牙儿，似乎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栀子的甜香，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也温柔地洒入他心中，他在这样的笑容里，慢慢沉溺，再也抽不开身……
　　夜风中蕴藉了栀子的香味，似乎在白日绽放了所有的甜香，此刻闻起来似有淡淡的清苦，如同离人的泪。

　　秋日将至，这栀子也开不了几日了吧！
　　他手中的酒盏轻晃，酒光盈盈，对着月遥遥一举，似在告别。
　　两日后，他将带领御冷城弟子攻打魔教江北一带分坛。
　　再不能手软，更不能犹疑，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决断都关乎所有弟子的性命安危，他眉宇中泛起金石之利，饮尽杯中酒，重重放下酒盏，长啸一声，腰中的佩剑铮然出鞘，跃入手中。

　　银色的剑芒仿佛星河云影，浩浩汤汤，所带出的剑气涤荡四方，似乎在瞬间吞噬了月影天光，天地间只剩他一人一剑，这信手使出的剑招无言地宣泄他所有压抑的痛楚。
　　风凝，剑止。
　　纷纷扬扬飘落的树叶如雨，深如碧罗浅如玉，无声地落到他的衣袂，方才盛放的栀子，雪瓣凋零，几朵残花突兀地伫立在断叶之上，而他再不看，亦不惜，眼中所有的沉痛都随之凋落，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