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浮休云孙

61、蛰伏 赵珏的蛰伏

　　第六十章 蛰伏
　　“什么！闽州城遭遇大火？怎么会这样？”赵玠最近愈发觉得力不从心，似乎一切都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皇上，淮州出兵迎敌，东瀛战败，最后撤兵时在闽州城放了火，整个闽州城烧掉了大半。”
　　赵玠听完这言简意赅的汇报，顿时气得不知该先说哪一件事。
　　“不是让江南各地不要抵抗吗，求和的消息还没送到前线？东瀛的主将怎么说？”
　　“皇上，东瀛没有接受我们的求和，继续攻打淮州，裴大人也是被迫应战，况且江南州郡兵本就不多，能以弱胜强守住淮州，还一鼓作气收复闽州城，已经算是力挽狂澜啊。最后虽说闽州被烧，但好歹也收复了失地，淮州这次是有功劳的。”秦稹开口。
　　“秦大人说得轻巧，一句有功就能抵过违逆皇命吗？裴泫他私自迎敌，才使得闽州被大火烧了大半，闽州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如今这一切，不正是裴泫私自迎敌造成的吗？”薛仁踏出一步，显得义愤填膺。
　　“薛大人说得对啊，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带兵打仗最忌讳违抗主帅命令，如今全国大局自然是要听皇上安排的，怎么能私自违抗命令呢。”冯沉道。
　　一时众说纷纭，秦稹在官场熬过了大半辈子，“人言可畏”四个字他实在是再清楚不过，这些文臣巧舌如簧，纵是秦稹这样的老狐狸都觉得无力。
　　裴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夺回闽州，江南数州联合而战，做梦都想收复失地，京都这些稳坐高台的权臣和世家，却只想着求和。
　　明明打赢了，夺回了失地也立了功，最后却逃不过要背负一个违逆皇命的罪名。东瀛丧心病狂放了火，最后也要归罪于他们私自迎战激怒了敌人。
　　真不知是什么狗屁道理。
　　苏昭真是差点没跳起来指着冯沉鼻子骂，他强行忍住冲动，反复劝自己要冷静，甚至都想默念《波若波罗蜜心经》。
　　最终苏昭和秦稹一致没有开口，毕竟只言片语难以力挽狂澜，他们二人也实在改变不了什么，于是只好等着赵玠开口。
　　“众爱卿，事情已成定局，再论对错也没什么用处，眼下快要秋收，实在不能再打下去了，这次拿出诚意，向东瀛议和，百姓安居才是要紧事，要尽快解决才好啊。”
　　“皇上圣明。”
　　“但裴泫违抗皇命，不能就此放过，不然日后岂不是谁都敢违抗朕的命令了？裴泫官降一级，罚两个月俸禄。”赵玠揉着眉心道。
　　苏昭明白赵玠也并没有真正打算罚裴泫，裴泫是两朝老臣，虽说不在京都，但他的学生众多，赵玠不敢轻易得罪。
　　最终赵玠象征性地罚了裴泫，就派曹先知去向东瀛求和了。除了求和，他是在没有其他办法能让世家和各方势力满意。
　　赵玠如今坐到了这位子上，愈发觉得身不由己。

　　赵珏自从到了粤州，就整日穿着粗布衣服跟着农民下地干活儿，到了晚上，重山前辈给他点了灯叫他读书。
　　他开始十分抗拒，可重山前辈不苟言笑的架势比宫里的太傅可怕的多，他不敢反抗，只好照做。
　　这些日子赵珏农活儿没少干，该读的书也半点儿不能少。
　　赵珏刚开始对赵玠的满腔怒火与热血都被慢慢消磨掉，整日干活儿累的不行，晚上四脚朝天地倒下，除了睡觉什么也不相干，但还要强撑眼皮着读书，几个月下来迅速消瘦了下去。
　　浑身挑剔的臭毛病也被磨练没了，锦衣玉食突然变成粗茶淡饭，赵珏刚开始碰都不愿碰，可任他再闹，粤州也没有枣泥酥。
　　重山前辈虽说叫他主子，可却半点儿不把他当主子，整日把他当儿子训，赵珏在他面前不仅不敢闹，还要把他当亲爹似的供着，万事都要谨小慎微，真是好不憋屈。
　　粤州夏季长，秋收也来得早，本来这一切不关赵珏什么事儿，但重山前辈要求他去替百姓收割稻子，他虽不太想干，但也实在不敢拒绝，只好拿了镰刀跟着重山前辈出门。
　　“徐大娘，我来帮你们收割吧，我家里没田，正好闲着呢。”赵珏别的不说，嘴倒是挺甜的，倒是十分讨喜。
　　“哎呦，那太好了呀，这孩子真是不错啊！”徐大娘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那你就从手边开始吧，这一片儿都是要收的，要抓紧的啊，过几天下雨可就不好办啦。”
　　“没问题大娘！”赵珏看着这满田的稻子，心想就这么点儿，我二十来岁可是主要劳力，都不用赶明儿，天黑之前就差不多了。
　　重山前辈一句话没说，闷头就开始收割，赵珏赶紧低头开始学着收割。
　　重山前辈穿着粗布的衣衫，显然比之前的太监服好看太多。虽然两鬓已经斑白，可重山前辈身材算得上魁梧，那双大手被晒得黝黑，再加上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倒是轻易就跟当地农夫融为一体了。
　　赵珏看着他手下的镰刀几个起落，大片的稻子被拦腰斩断，整整齐齐地码放到一边，而自己手里的镰刀像是生了锈一般，费了半天傻劲愣是一根没割下来，莫名就觉得有些丢脸。
　　赵珏为了自己差点儿放出来的大话，脸涨得通红，愣是没敢请教，跟在重山前辈背后偷偷学艺，再自己慢慢练习，急了自己一脑门子汗。
　　粤州的太阳到了深秋也很毒，不过半个时辰，重复着弯腰起身的动作，赵珏就觉得自己有些头重脚轻，抬头看见太阳都有了重影。
　　赵珏喉咙冒烟儿地想着，这天儿怎么能这么热啊，这比神话里十个太阳那会儿还要热吧，在这么下去就被烤成人干儿了，这儿真不是人待得地儿啊。
　　赵珏环顾一周，发现徐大娘都没直起腰休息一下，而自己这么一会儿都歇了三回了，都有点不太好意思。
　　赵珏累的想晕过去，此刻都有些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流放到这里来，又为什么要来干这些农活儿？这跟建功立业扯不上半点儿关系吧？干这些能让自己抢回皇位还是能洗脱冤屈啊？自己在被软禁在东宫不是挺好的吗，干嘛赌这口气啊？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赵珏一边埋怨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一边想着怎么能撂挑子走人，猝不及防对上重山前辈那微微有些浑浊的眼睛，忍不住心里一颤。
　　“愣着干嘛，歇了半天了，赶紧干活儿吧。”重山前辈口吻颇为理所当然，就像是这个村子里住着的普通农夫对自己的儿子说话一般。
　　重山前辈明明没有半句责备，可赵珏看到他的眼神那刻，就莫名不敢再有半句怨言，埋头专心收割。
　　金乌西沉，赵珏觉得这一天简直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盼到了晚上，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赵珏看到粗粮做的杂面饼子的时候，胃里直泛酸水儿，顿时觉得好像不饿了。
　　重山前辈依旧是一言不发，不卑不亢地“服侍”着主子。
　　赵珏半点儿不敢让他“服侍”，纵然自己累得骨头都是软的，也自己去拿了碗筷，不敢挑剔地狼吞虎咽起来。
　　赵珏清楚地记得刚到粤州那会儿，就因为自己说了一句“这肉怎么这么肥”，之后就再没见过半点儿肉沫子，抱怨杂面饼子难吃，之后就顿顿都是杂面饼。之后赵珏一句抱怨都不敢有，有什么吃什么，受不了也得忍着。
　　因为抱怨只会让自己“清贫”的日子过得更差，万一哪天重山前辈觉得“箪食瓢饮”更利于修行的话，估计他也得听命去吃，还要假装自己“不改其乐”。
　　赵珏离开京都以来，无数次怀念那次在东宫没吃上几口的饭菜，自己当时竟然怀疑饭菜有毒，现在要是能回到那天，就算知道有毒也要一口气吃完，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赵珏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迅速吃完敷衍的晚饭，点了一豆灯火，开始每天逃不掉的读书练字。
　　重山前辈坐到了赵珏对面，赵珏明白这是有话要说，忙放下书卷，问道：“前辈有何指教？”
　　重山微微摆手，直接步入正题：“这几日我会出去，想办法联系以前江湖上的朋友，拿到一些外面的消息，你流放到这里，不是真的不问世事。无论在这里待多久，都不要忘记自己是为什么来的。”
　　赵珏忙点头答应着，他知道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等一个机遇，可来之前东瀛和大宋就已经开战，那这是不是他的机遇呢？
　　“前辈，东瀛进攻江南，西北战事刚刚平息，江南战乱又起，赵玠肯定焦头烂额，这对我们来说这难道不是机遇吗？”
　　重山前辈叹了口气，道：“战乱频起，人人自危，对你来说确实是个好时机，可你如今的实力，能保证不会弄巧成拙吗？”
　　那种无力感又向赵珏袭来，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没有一兵一卒，甚至没有一个两个幕僚军师，自己就仅仅空有一腔热血，拿出去还不够卖二两钱的。
　　“博允，你来到粤州，不是逃难，也不是等死，而是在韬光养晦。我不问你过去的小二十年是怎么过的，但在这里，你的每一天，都不能白活。你要知道每时每刻都有人想要你的命，自己不强，躲到天边也难逃一死。”
　　重山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一豆灯火，在夜里显得目光炯炯，赵珏看着这样的眼睛，莫名想起那句“老骥伏枥”。
　　赵珏自那日之后，不论是干农活儿还是读书，都比之前要勤奋主动，饭菜难吃也再没抱怨过，甚至主动提出想要习武。
　　重山看着赵珏身体一天天结实起来，贫话也渐渐变少，也愈发显得稳重可靠起来。
　　稻子收割完，又迎来了播种，几十个日升月落之后，赵珏瓷白的皮肤也晒成了古铜色，那些身为“皇子”的贵气也逐渐淡了下去。
　　赵珏适应了忙碌的生活，渐渐没有了怨言，每日读书练功也都不用人催，更不会喊累。
　　这天重山站在廊下，看着晨起在院中练剑的赵珏，脸上挂着汗水，年轻的身体朝气蓬勃，像极了那个十八年前挥舞重剑的少年。
　　人在少年或许都有几分相似吧，哪个少年不曾有过仗剑江湖的游侠梦呢，不管最后结局如何，提剑挥刀的那刻，他们认为自己眼中的，就是所谓的江湖了。
　　眼前的银亮的宝剑跟记忆里的黑色重剑重合，眼前衣袂翻飞的少年与那个三九天赤膊的少年重合。
　　重山恍惚片刻，似乎看到记忆里那个少年转过身来，朝他叫了一声“爹”。
　　“前辈！”赵珏回身朝重山抱了抱拳，嗓音透着少年人的清亮。
　　重山陡然回过神来，眼眶竟已微湿。

作者有话说

　　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