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六十五、修 他还给我了 ...
-
火盆中迸发出几点明亮火星,跳跃在半空而后寂灭,滚烫的温度烧的火盆上空都微微变形。
“官场之上,我们需要一个后盾。在我们想要揭开灵州真相的时候,能能有路可走。”
相月白拿回烤糊了皮的橘子,烫得手指缩了几次,而后才慢慢剥开,香甜的柑橘气息蔓延出来。
“否则即便查到了真相,恐怕也是举步维艰。”
胥知书与她默契很高,立刻明白了相月白的意思,“所以你选了钱玉儿。”
相月白点头,“其实还有一个考量,钱玉儿没有武功,此行你另一个任务便是保护她。”
手心被递过来一半橘子,胥知书塞进嘴里,烤过的橘子尚且温热,“虽然我们认识没多久,但我总觉得,我们已经合作过很多次了。”
轻微燃烧的噼啪声填补了安静的空隙,相月白回过神,扬起脸冲她笑了下:“说不定就是呢。”
圣旨传到赵宅的时候,赵理刚从云柳楼回来,听完圣旨直接把酒吓醒了。
徐承料到赵理反应会很强烈,于是留了下来,等到钱玉儿接旨,又聊了好一会儿,话里话外暗示赵理别碍事。
抗旨是绝对不能的,但赵理似乎总算想起来自己一家之主的身份,他暴怒无比地质问钱玉儿究竟是怎么跟宫里牵上线,又为什么不跟他商量,是不是早就想跑了。
“是能给你解药的那人给我牵的线。”钱玉儿平静地回答,“如果你还想要解药,最好不要阻拦我,会让那人很不高兴。”
赵理一噎。
他的瘾上来之后就会到云柳楼大把挥霍,后来也意识到了这样下去他迟早穷困潦倒,流落街头。
所以能不交钱试解药,他倒是很愿意配合。
“站住。”见钱玉儿要回房间,赵理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喊了一声。
“钱玉儿,你是不是觉得我没钱了?赶着要去西诏投奔哪个有钱有势的富商了?我告诉你你休想,我绝对不会休妻……”
妻子突然的“不受控”和噬魂香对人心智的扭曲,让他满心都是恶毒的猜想。陛下怎么会就看中她?出使西诏,诏国人能听她一介女子的话?肯定是找好退路了,说不定一到西诏就直接失踪,她肯定……
闻言,钱玉儿脚步停下。
刚嫁人那一年,赵理便时常这样怀疑日日读书的她,是不是要勾引什么状元探花。
赵理平日对她倒也不会打骂,但却会在此事上不断羞辱她。
她没有回头,深呼吸后,语气冷淡且平静。
“你自科举就开始巴结也没巴结上的齐家,曾经两次问我愿不愿意入朝为官。
“你以为齐家大公子齐闻非愿意接见你,是因为终于认可你了?其实只是因为那次拜帖是我替你递的,他是我在国子监的司业。
“我无所谓你休不休妻,赵理,我嫁给你只是完成父亲的心愿。”
她裙摆飘摇,如席卷扬天的枯叶,翻飞间已然远去。
“但若我之后做事,你要阻拦。我会先休了你。”
第二日天还未亮,夜色仍盘旋在都城,紧闭几日的城门终于打开,走出了近日来第一批人。
城中经历几番风波,正处于难得的寂静中。
星子稀稀落落,广袤天幕下城门轰然开启。城门中缓缓走出一队人,蹄铁踏在地面,激起浅淡的尘埃。
冷风肃杀,枯叶生涩地拂过大地。
玄青外覆了一层薄甲,勾勒出劲瘦腰线,往上是挺拔宽厚的双肩,和锋利如长剑的下颌线。
孟谨行有几年没见过小岑将军着甲的模样了,一时间颇有些唏嘘。
“你刚接手国子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穿一辈子那身文官官服了。”
孟谨行同样穿了甲,二人并排在最前面,身后是一支楚帝调给他们的禁军小队。
岑道低低“嗯”了一声,没多言。
孟谨行察觉到岑道的情绪有点奇怪,以为是战事太紧,他几年没上战场压力大,便宽慰他几句:
“霁城破的虽快,但咱们打过仗的都知道,这种快攻激进的打法注定粮草补给跟不上,这仗不算难打。你在北境人称小战神,在西境也一定没问题的。”
岑道却依旧走神似的,敷衍地应了两声。
孟谨行终于发现他杵在这城门口迟迟不走,好像在等人。
“有人要来送你?”他忍不住问,“王爷昨天不就说了今儿不送你了。”
岑道顿了顿,垂眸,“没有。走吧。”
“驾!”
孟谨行不明所以,望着岑道绝尘而去的背影,抬手示意禁军随他启程。
直至行出十里地,天际泛起鱼肚白。一行人在官道上疾驰而来,都隐约瞥见路边亭中有一人。
那人一身玄青斗篷,戴着宽大兜帽,如洇在蒙蒙亮的天地间的一块墨。
岑道远远看见,心霎时提起来。
“吁——”
马蹄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尘土被震起飞扬。
烈马被硬生生偏离了大部队,在岑道手中乖巧地小步踏着往那亭子去了。
孟谨行看见那亭中人影便明白了,意味深长地一挑眉,十分熟练地下令其余人继续前进。
反正岑修远会自己赶上来的。
岑道翻身下马,大步跨入亭中。
听见长靴落地,坐在石凳上的人终于抬头,露出明净惊艳的面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该来送你。放心,我避开了所有眼睛,此处已经出城十里地了。”
岑道喉头有些酸涩,只好抿唇沉默。
“不跟我说点什么吗?你一走不知几个月才能回来,没有什么话要留给我吗?”
她笑意盈盈,和四界七道巷中那个冷厉阴沉的黑罗刹完全不同。
远处天地交接处,一点亮光露出端倪,即将破暗夜而出。
相月白的笑意缓缓收敛,最后失落地问:“给别人留,但不给我留吗?”
岑道立刻道:“不是。”
说完,他又垂首闭了闭眼。修长指骨捏紧刀柄,捏得关节发白,青筋隐现。
“跟闻非交代的都是公事……别的话也没给谁留了。”
岑道扶膝,在她面前蹲下身来,长刀杵在地上。
破尘是一把双刃陌刀,刀鞘通体漆黑刻金边,低调地收裹着内里饮血的寒刃。
剑乃君子之器,执剑的岑道亦是君子,克制,守礼。
刀则嗜血,乃杀器,他握着陌刀的时候,体内深深掩藏的凌厉杀意便完全被翻到了明面上。
他曾是北境最锋利的刀。
或许正是因为这是杀器,他才不在楚都拿出来。
可……
面前这位支支吾吾半天的北境刀,实在半点凌厉都没有。
只有那捏了又紧的指骨泄露出主人的紧张和犹豫。
岑道默了许久,终于下定什么决心般开口:“一年。”
一时间,相月白恍惚有种错觉,仿佛他低沉嗓音中沉淀了数十年之多的悲恸与欲望。
却又全部习惯性地克制在心口。
岑道抬眼看向她,眸中隐忍,似乎有千言万语化作璀璨星火,最后又归于沉寂。
定罪岑家通敌叛国的圣旨,阴暗潮湿的刑部狱,反复上刑的审讯,父亲的最后一面,满门抄斩的刑场……上一世岑家的结局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掠过。
岑家头顶始终有一把铡刀。
他从未敢奢求过神明的垂怜。
可神偏偏……垂怜了他。
岑道伸出扶在膝上的那只手,把滑落的兜帽给她戴好,又拢了拢她宽大斗篷的领口。
“一年之内,我一定安顿好西境回都城。届时,我会答你。”
旭日初升,耀眼金光彻底映亮了天幕,寒风似乎也沾染上温热,不再那么刺骨。落单的孤雁鸣叫飞去,坚信自己的同伴就在前方等待着它。
岑道身上内敛的书生气荡然无存,一张冷峭清寒的脸再难掩锋芒。
他身姿挺拔颀长,旭日的金光照拂,给他山根与眼窝处打上了阴影。
相月白久久地凝视着他,突觉岑道那眉宇如霜刻的五官上,山根处的弧度其实十分温柔。
“好,我等你答我。”
她起身,直视着面前身着甲胄的人,“小岑将军,一路平安。”
岑道送相月白上了马后,甚至还想送她一段返程,可惜被相月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不许他护送,岑道只好多嘱咐几句。
“我留了一部分暗卫保护你,但你自己也绝不能放松警惕,日后绝不可再孤身外出。凡事记得先报给师父,尽量不要进宫也不要面圣,面圣要分外小心……
“入口的吃食多加防范,四界七道巷近日也别再去了,伤都没好利索,打架怎么打赢?老老实实待在门派养伤。还有,我跟我爹打过招呼了,有事也可随时去郡王府。
“还有,离太子和虞子德都远些,楚都如今的局势就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他难得这么多话,絮絮叨叨的,听得相月白头晕脑胀,以至于两世记忆模糊,没意识到岑道话里的古怪:
这人这一世明明没接触过太子,却让她躲着楚正则。
好不容易等岑道絮叨完,相月白调笑道:“稀奇,太稀奇了。都说你岑修远性情冷硬是个臭石头,到底谁传的谣言?我看唠叨功夫不比我师父差多少嘛……”
岑道双眼微眯,无声看过去。相月白识相地转了话音,她调转了马头,而后回过头来扬起脸笑道:
“我的意思是夸你心地善良,是个好人。”
岑道抱臂端坐马上,突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他听见相月白接着道:
“说起来,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你这种好人……我受伤了,他还给我了一块玉牌叫我去他的山庄休养……”
岑道耳边寂静了一瞬。
山峦间的风在那瞬间也静止了。
他猛地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