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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一直以为是风的速度太快,然而其实风是静止的,耳边“呼呼”的声音,是马儿飞奔撕开空气时留下的痕迹。满眼的绿色,说明身处位置已经远离城中心,这里是广阔无垠的远郊草场。
纵使白炯茫身为少有的女骑手,常常松开缰绳玩特技,但这一次只顾死死抓住啸云的后衣襟,指节都泛了白,连一句“慢点”都出不了口。啸云似乎很享受这种疾速的快乐,愈来愈有加快的趋势,她立时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死命抱住啸云的腰,惊天动地地哭喊起来:“停!停!!!”
刚刚撒欢儿得太爽了。大都城街窄人稠,动不动跟马车什么的卡住谁都动不了,骑马还不如步行,真是委屈了他这匹拜盖阿特的神力。马儿愉悦地打着响鼻,仿佛再跑十圈儿都没问题,马蹄在地上踏出“嗵嗵”声,青草被践踏于蹄下,刚一走开,那显眼的圆洞便渐渐恢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虽说这么久时间白炯茫在他背后都没声没息,好像草原女人那样顽强,等他即将使出全力也不免心惊地叫停。他满意地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女子,不要太刚强,也不能柔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没有存在感。这时他想起了父母对汉人女子的评价——汉人女子的心思不容小觑。有王昭君那样忍辱负重以顾大局的千古奇女,也有武则天那样狠心杀女终将大权揽于己怀思想复杂的国君。
啸云想到这里表情黯淡下来,不经意地绷了绷嘴角,才将刚燃起的小小火花当头浇上一盆凉水。
身后人儿见马驻了足立刻松开手,好像他是一摊动物的排泄物臭不可闻。
白炯茫赶紧连滚带爬地下马,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脚踏实地还晕晕乎乎,刚迈开一步就晃悠得不行,啸云翻身下马过来查看,她赶紧拽住他的衣角才没使自己倒下去。啸云本想骂她两句自不量力什么的。这女人的小脸儿白刷刷的,指不定有多难受,如果说出来,他怎么着也会慢些啊。还以为她身子骨多坚强呢,原来是只纸老虎。
白炯茫拽着啸云的衣摆缓缓蹲下来,随即吐了个昏天黑地。
他撇撇嘴,蹲下来为炯茫拍后背。
——注:拜盖阿特,最好的马。新疆地区赛马大会中优胜的马匹被誉为“拜盖阿特”。
白炯茫心里这个不是滋味啊,早上的燕窝羹就这么被吐出来,白白给这些草
做了肥料,越想越气,越气越难受,她觉得好像还要呕,就干脆平躺下来。
刚刚太过紧张,衣角抓得太过用力,现在一放松倒发现手指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忙碌的车马声,没有街上的叫卖声,但耳朵里仍然能够清晰地听到各种声音。像是太阳穴规律的突起声,风轻轻掠过声,马儿吃草声,地下的田鼠掏洞声,小草舒展声,河里的鱼吐泡声,甚至是吐出的泡的破裂声……
是蓝天动了吗?是白云飘了吗?长时间盯着天空中的一个点,感觉到整个草场像是一个巨大的摇篮,承载着她,还有他,还有马儿……晃来晃去。
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虽然看不见,经过一层一层的覆盖,看到的景物也变得模糊起来,阳光映在眼睛里也柔和得像一泓流淌着的清泉。她闭上眼睛,眼皮上透过来温暖的红光。
悠闲的,自在的,好似能随风飞到世间每一个角落,眼睛一闭,一睁。
呀,又是一个新的地方了。
呀,又是新的一天了。
呀……我们又可以重新开始了。
半天无话。白炯茫用脚踢踢身旁的啸云想打破尴尬,只不过神色有点不对。
“喂、喂,”话一出口就僵硬得要命。“原谅我的好奇心好吗,我都把你那个朋友害了,好歹也得为你分担痛苦吧。你不是蒙古人吗,为什么要自己人杀自己人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呀。”
“……”没有人回答她,风静静地吹着。
“唉?”她翻过身来看向啸云。眼前的男子双眼悠闲地闭着,呼吸均匀,表情安详,原来是睡着了。
白炯茫长舒一口气,脸上尽是放松的微笑,“可不是我没问过你啊,到时候哦官府追查下来咱俩有联系,我就一撇彻底,咬定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没有人回答她,于是她也奸诈地当成是他默认。
倘若两个人面对面互相打量个半天,探究嘴巴鼻子,的确有点不礼貌而且还很尴尬,不过既然一方睡着了,不看可就白不看了。
头发微微有些卷,无羁地披在肩上,鼻子很挺,醒着的时候眼睛也很有神,尤其是嘴唇,不像书里写的薄如纸,给人坚毅值得依靠的感觉。肩膀特别宽,腿也特别修长,总之全身散发着异域的魅力,不要说是哪个平凡女子,就连天上的仙女也会格外青睐吧?
唉,这种人活在世上就应该做成标本立在大街上供人们观赏,本就不应该随便走动,不但会让某些容貌荒唐分子失去活下去的信心,还会令无数女子成天做白日梦以为自己也会有天人求爱,一等就等到鳏夫都不屑于娶的年纪。
沈驻安也有这种潇洒坚毅的容貌,只不过没有他这么表露无遗啦。
不知痴痴地看了多长时间,自己都觉得有点窘,赶紧僵直脊背,对天空说:“好色和欣赏是有本质区别的!”
平地突然打起一个旋风,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在嘲笑她。
时值正午,在强悍的人持久暴晒也会感到难受。空旷的草场边上稀稀拉拉有几排树,白炯茫跑过去乘凉。
跑出几步,还是不忍心地回头张望,啸云依然安详地熟睡。她觉得如果就让他这么晒着有点不好意思,但扰人清梦更招人讨厌。最后,她将外穿的粗布褂子罩在啸云脸上,才安心地走远了。
走出草场边缘的那排树,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河面挺宽,不时有鱼跃出水面。正好肚子里空空的没着没落。她捡了一根地上最粗的杨树枝,将裙子系在腰间,捋起袖子准备下河摸鱼。
刚才被太阳照射得冒汗,现在双腿都浸在河水中说不出的清爽惬意。和她估计的一样,靠岸的水只浅到膝盖处。有小虾小鱼在脚边穿梭,不时还吸吸她的脚背,痒痒的。她呵呵地笑,回了家的感觉。
真是巧啊,刚一下河,一条小臂长的草鱼摆动尾巴悠悠而来,看来今天的午餐会很丰盛哦。她一笑,眼睛弯弯的。
白炯茫木桩子一般静静地伫立在河水里,小虾米鱼们好奇地靠近她的脚,很痒,但她没有动。
鱼儿快乐地游向她。不知道危险,也不惧怕死亡。
白炯茫想起城里有大户人家的女儿看见小鸟小鸡被小孩子拿在手里玩就伤心地哭,嘴里嘟囔着“可怜啊可怜”。太低等的东西呀,就不要过分怜惜,人家自己都挺乐呵的,你哭个什么劲啊。
还有,善良的小姐看见乞丐小孩拽自己的衣角眼巴巴地要馒头,就嫌恶地一把挥开,骂道:“让你弄脏本小姐的纱裙!”于是,身旁人高马大的家丁们便一拥而上,她呢,便婷婷袅袅地离开案发现场。
这时候在拳脚间哭泣的可是活生生的人啊!难道有钱人的价值观都特别么?
这么虚假的善良演给谁看呢。
嚓——
说时迟那时快,小鱼们还没反应过来,树枝鱼叉便刺入水中,连水花都没怎么溅起。草鱼被固定在河底的泥土和树枝鱼叉之间,摇动着尾巴,临死前姿势还缓慢而优雅。
她四下张望,没有可以穿鱼的草,只好使劲插了一下,将鱼牢牢地固定在树枝上。缓缓走上河岸,将鱼放在岸上,从新捡起一根树枝,转身又下了河。
刚刚的鱼是啸云的那份。那条草鱼体形大得很难得,正适合胃口大的男子吃。不过接下来恐怕找不到那么大的鱼了。
放走了几条塞牙缝的小鱼,白炯茫继续等待。
没有想到,不一会儿游来一条更大的黑鱼!她兴奋地插定,然后将其从河里挑起来仔细观赏。一口尖利的小牙齿嘎嘎嘎地干咬着,有点吓人。这种鱼虽然不太好吃,肉质比较粗,但是非常有营养,有给伤口消炎的作用。
半月之前啸云在自己身上留下的血迹还记忆犹新,恐怕是受伤了吧。这么久的时间应该也好的差不多了,不过黑鱼说不定有些帮助。换换吧,反正草鱼还更好吃呢。
肩膀上架着两条鱼往回走,她心里美滋滋的。
没想到距离这里几丈远的岸边,啸云在生火,而且还支起烤肉用的架子。见到她往这边望,骄傲地挥挥手,嘴里喊着:“给你的午餐打下手呢,快来!”
插鱼没用多长时间,那么看来她前脚走他后脚就醒来了吧,这家伙做事还真是无声无息的。
自己的褂子被啸云小心地挽在手臂上,好像……
用来做套袖似的。
新鲜的烤鱼口感鲜嫩,尤其是在这旷野上吃,别有一番滋味。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明明穿着绫罗绸缎,今天怎么粗布衣衫?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啸云疑惑道。
“我啊,普通人啊,家里没多少银子,但是也不缺银子。哈哈。”
“你婆家可真奇怪,一会儿让媳妇穿好的,一会儿又像个买菜的。呃,我是说,我猜你这个年纪,应该嫁人了吧,可怎么还这么疯疯癫癫的?”
白炯茫从眼里射出两道毒针,“我那么显老吗?”
啸云恍然大悟,女人都不喜欢人家讨论年龄的问题。本来看她摸鱼的样子那么熟练,还以为是个男人婆,原来也没逃出那个怪圈。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抱歉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便猜猜。炯茫,你很漂亮。”
她不置可否,闷闷地吃鱼。
“真的,你眉宇间有一股英气,如果谁娶了你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种粗劣的借口……白炯茫“噗”地笑出来,摆摆手表示不介意,“其实也没关系,你只是在说实话而已。不过我马上就要嫁人了吧,应该很快,到时候会请你喝喜酒的。”
此时正是一天最灿烂的时候天空湛蓝,,微风拂拂,青草被阳光烤晒后飘出柔和的清香,云朵挂在天上,以肉眼分辨不出的速度飘动,闭上眼睛休憩一会儿,再睁开眼睛,刚刚在头顶的那片云已经飘到不知哪里去了。
“有云,很好。”啸云眯着眼睛望向一朵金光灿灿的云,那片云背后,就是令人不能直视的日头,好在有云遮挡,能勉强在它发光发热最强烈的时刻来观望。那片云也因此光芒万丈。一只鸿雁飞过,经过那片云时,好似如来佛祖从天而降。
啸云不愧是啸云,见到云就特别兴奋,蓝天、白云、青草……这一切如梦如幻,他情不自禁地朗诵道: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白炯茫知道这首诗歌,出自《诗经•国风•郑风》中的《风雨》,《诗经》是儒家经典,又称《诗三百》,被人们千古传唱。一个异族人能够喜欢上中原奇葩,委实不容易。
啸云见她听得入神,不由得笑道:“听过是吗?”
白炯茫耸耸肩膀,“仅限于听过而已。不过,这么好的天气,你朗诵什么风雨啊,这么好的天气,这么洁白的云朵,跟风雨没什么关系吧?”
啸云耐心地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云是飘在空中未落的雨,可是那些云硬是不肯飘落人间,等到很多很多的云聚集一起,风只要轻轻一吹,漫天积蓄的云,就会落下来,甘霖洒落,一切都清澈了,痛快了。云就是这种东西,在虚无和真实之间徘徊,如果没有风的话,日头出来,都会幻化无形,那样就永远失去了存在。”
白炯茫陷入了沉思。
啸云亦蹲下来陪着她沉思。
不想这时白炯茫突然“哈哈”大笑两声,啪啪地拍着他的肩膀爽朗道:“哎呦喂,你长得这么魁梧,还能整出这么酸的情调来?我的天,要是你都能忧郁地徘徊在天上,地上就没人了!”
不能交流。一个异域人竟然不能和汉人交流中原文化?!
她将最后一点肉裹挟干净,看啸云还没有吃完,独自站起来溜达以便消食。视线里映出高头大马悠闲吃草的模样,心里顿时痒痒起来。
“啸云呐!”她喊。
“唔?”
“我骑骑你的马好不好?”
啸云正在专心致志地挑鱼刺,随便唔哝了一声“嗯”。
白炯茫回眸一笑,回喊:“你可真是个大好人!”说着便牵起缰绳,和黒七散起步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觉得你身上黑黝黝的,挺像乌鸦的,你知道什么叫乌鸦吗?就是那种特别黑的鸟……”
半晌啸云反应过来,瞳孔缩小了一圈,后悔自己口出无栏,“不行!黒七的性子很倔的!除了我它谁都不认!”
而那个傻瓜女人还是没有注意,身后已经传来她欠扁的声音:“你这匹黑乌鸦倒是蛮高的嘛,上去还真是费劲……”
完了!
只听白炯茫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驾!”
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那可是马中极品——汗血宝马!
啸云撒腿飞奔追马,可黒七已经开始颠跑起来,饶是他赛跑一流能抓住野兔,费了牛劲也追不上这马腿。黒七似乎听到主人的声音,回头短嘶了一声,好像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黒七陪着他走过了五年的岁月,两者之间表现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是一个意思,而且只有他们两个可以明白。
它在说——
兄弟,看好戏吧!
白炯茫第一次骑这么高的马,而且这马还特别仁义,跑得特别稳当,她简直不知道哪儿是北了。这么好的马不跑一跑太可惜了,她笑眯眯地拍了拍马脖子,道:“小乌鸦,你稍稍给姐姐快一点好不好呀?”
黒七长嘶一声,渐渐停住了步子。
“咦?干吗啊……”白炯茫不明所以,右手松开缰绳去抚摸黒七的鬃毛。难道说它理解成她要解手了啊。
突然,黒七跟离了弦的箭似的,蓄足力量,狂奔而去!
“妈呀!——”
白炯茫的手还悬在半空,这一冲差点让她从马背上翻下来!幸亏她眼疾手快右手赶紧回去拉住缰绳。
这是什么马呀!刚刚还平静无澜可爱得像是小猫,一转脸就突然飞奔,甚至比啸云骑的时候还快!
本身骑快马的时候屁股应该不着鞍的,不然会被颠簸得特别疼,但现在这种疯狂时速下,白炯茫腿都软了,坐在鞍子上屁股好像要裂成两半。
“黒七!黒七!快停下!”啸云的嘶吼从身后传来,她想回头看看,黒七突然一拐弯,身子差点掉下来。
黒七还是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连主人的话都不听了吗?
白炯茫嘴片子瞬间刷白。难道它刚刚被狗咬了,癫狂了?她察觉出啸云的喊声越来越小,舔舔嘴唇,轻轻地伏在马背上求饶道:“小马呀,我不叫你黑乌鸦了……你、你慢点……”
黒七又是一声短嘶,颇有种嘲笑的意味在里边,竟然猛地停下来,只见白炯茫像一只折翼的蝴蝶,直愣愣地飞了出去。
——如果有一天忘记曾经,忘记所有外力强加来的所谓的必须完成的事情,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如同没有桎梏束缚的风。会不会更快乐一点?
父母,兄弟,沈驻安,死去的母亲,贺家,贺凛行,未来的夫君……
白炯茫这么想着,突然睁开眼睛。白帐子,白墙壁,浓浓的草药味道……
头“嗡”地大了——随随便便在上街的时候失踪,跟着一个异族杀人犯男人骑马离开,然后还停留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又到了一个莫名的鬼地方……
她仿佛看到了父亲揪着一根千年老参叫嚣着:“不会来我把你辛辛苦苦种的药材全泡进水里洗脚!”
也看到了贺老爷镇定地邀请宿卫军高级将领喝茶,然后麻烦他动用全城兵力展开搜索白炯茫的活动。
也看到了沈驻安提着大包小包准备上山,嘴里还叨叨着:“上山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好多好多奇妙的画面,只能在头脑里勾勒出大致框架。
生活就是因为有了这么多期待着或者等着看笑话的人,才使我们有了动力。男人觉得自己就是开天辟地的盘古,女人则幻想自己是母仪天下的女娲,我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天才。上刀山下火海都想试一试。
白炯茫被乱七八糟的事情逼迫得浑身战栗,血液都沸腾起来,嘴角是激动兴奋地微笑。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多好玩的事情,之所以好玩,是因为没有人可以意料得到。
世外桃源怎么比得上人间呢,烟火人间啊。
在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里,每一秒钟都发生着千万件光怪陆离的事,终有一天成为传说。
而属于她的传说就是——
她从马上摔下来,结果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炯茫挣扎着想坐起来,结果头痛欲裂,左手挣扎着还能抬起来,右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她又试着抬了抬脚,结果踹到什么东西大拇指疼得要死。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哎哟,要死啊你!
白炯茫本来以为自己被超度进了极乐世界,结果脚踹到人家的头还那么疼。是她阳气太重了,阎王爷一见她就像过了敏似的,连打带骂地把她轰了出来。
想坐起来道个歉都不行,身子被绑得像根木棍儿,眼睛只能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那个被踹到的小孩儿气冲冲地跺着脚过来算帐,天花板被一张粉嘟嘟的小脸儿挡住。
好可爱的孩子啊!
小男孩儿约莫八九岁,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眉毛像根笔直的小木棍,前额宽阔,耳垂饱满,大富大贵之相。年纪尚且幼小脸颊还有婴儿肥,不出三年,标致的白面书生形象定会脱颖而出!只不过——
一道明显的刀疤从左眼下方斜着延伸到右脸颊,突兀地横在可爱的脸上。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留下这等可怕的伤疤!即使长大后刀疤会淡一些,恐怕也不能完全消失了,可怜了这孩子的容貌。
小男孩儿被这个陌生女人盯得有点不自在,僵硬地别过头去。
“我这……是在哪儿?”
“你坠马受伤,目前躺在我家里。”男孩儿想起了什么,飞快地跑走,不知捣鼓了一阵什么,又飞快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丸药和一碗水,“快把跌打丸吃掉,一会儿再抹点金创药。”
白炯茫几次起身不成,男孩儿赶紧扶她坐起,然后拿来枕头垫在她背后,再轻轻地把她放下。眼睛里流露出惊叹,“姐姐你练过功夫吧?”
这哪儿跟哪儿啊,“从来没有。”
“那你一个弱女子身子骨够强健的!黒七那个死东西,原来我也想过要骑骑它,也是被这块黑炭奸诈地摔了出去,幸亏哥哥眼疾手快接住了我,不然哪,我可能就没命了!那马又高力量又足,可是你除了右手断掉,其他地方只受了些轻伤,看来当时千钧一发之际,你肯定手臂护住头了!而且还凌空抱成了团儿!”
白炯茫笑道:“好聪明的孩子。”
男孩儿两只眼睛简直都要放光了,“姐姐,你是不是关中女侠啊?”
“呃……”她多想说是啊,本来医者就应该四处云游行走江湖,既悬壶济世还应该救武林人士于水火之中,那才叫活得精彩!
当她正在虚荣与事实中挣扎时,大门处有了动静,男孩儿大叫一声:“哥哥!”便急忙奔过去。
啸云一把接住腾空而起扑向自己的小弟,亲昵地揉揉男孩儿的头发,“古搁,姐姐怎么样了?”
“她绝对练过铜人大法!”古搁激动道。
啸云走过来坐在床沿上,问:“感觉如何?”
炯茫摇头道:“没事,感觉好多了。你的金创药配方独特。”
嗯,头都可以摇应该没事,“金创药的配方千变万化,这药是我自己调配的,山野胡药而已。那你的腿呢?”
古搁嚷道:“她刚醒过来时还踢了我一脚呢!”
啸云惊奇地看向她,白炯茫干笑几声,不好意思地实话实说:“好得很,除了擦伤之外骨头都没有伤到。”
啸云这下子松了口气,缓缓说:“那么姑娘你就没什么大碍了。你的右臂折了,但不是太严重,尽量不要动,慢慢还是会长上的。”
白炯茫觉得右臂渐渐回复了一点知觉,可还不如不回复,稍稍试着动一动就快要上西天。她感激地笑了笑,左手抚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谢,今后如果啸云你有难,我白炯茫一定竭力帮忙!”
啸云风淡云清地一摆手,对这事情并不在意,“这没什么,是你自己保护得好。不过我看你的右肩胛骨附近被石头划了一个长口子,那里要及时上药。我这里有一种特殊的跌打药,保管让你不留一点疤痕。”
“嗯,是的……啊?!”
什么?他说她背后有疤痕,那么肯定是……
白炯茫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天哪!竟然不是她穿来的那件!!!
那么就是……
“啊————”
白炯茫感天地泣鬼神的尖叫声回荡在天地间。
白炯茫揪着衣服,指节都泛出瘆人的青白色,泪水丝毫未拭流得满脸都是,她绝望地哭喊起来:“你这个混蛋!混蛋!我还没嫁过人!!!你怎么能……我马上就要嫁人了,过些日子,我就要嫁人了……你龌龊,无耻啊你……”
古搁被吓得夺门而出,啸云也被惊出一身冷汗,双手撑住桌子动也不敢动。
他真为自己叫屈:明明是自己救了她诶!当时也没有想那么多,只考虑到他的家比较近,看她昏过去也不知道情况是怎么样,万一头颅里有什么毛病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分一秒都是金子了!而且自己医术也不差,想必完全可以将她医治好。家里只有他和这个弟弟相依为命,就算是请来隔壁邻居,那她们也什么都不懂,到头来还不是他来看吗?何况城里的医师绝大部分都是男人……
白炯茫靠着墙哭得不行,随时都要抽搐过去似的。
啸云更委屈了。家乡谁不知道他这个九尺男儿坐怀不乱的美名飘香四方啊?就算她身材还可以吧,可是经过他手康复的女孩不知道多少个了,之中也不乏漂亮可人的,从来没有她这么撕心裂肺的啊?
好吧好吧,他也知道中原人保守,所以还特意带上了手套……
——都做了这么多了,凭什么这个女人还不停地侮辱他的人格!
“你这个大混蛋,没有操守没有心肝……我的一辈子都被你给毁了……还有那个黑乌鸦,黑乌鸦……”
胡乱蹬踹中右臂突然钻心一痛,她疼得顾不及绝望,直愣愣摔在床上。
“哎呀!”啸云心急如焚地冲上前去,麻利地拆下固定用的木板重新安装,白炯茫疼得快要昏过去,倒腾了老半天才把纱布药物重新弄好。
啸云感到胸腔里一阵火烧,胸围都扩大了一圈,他使劲忍住才没有发作。过了一会儿,白炯茫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回到人间又开始撒泼耍赖,一掌一掌地落在他身上。
“混蛋,混蛋……”
她的哭声里夹杂着劈头盖脸的巴掌声,对于他而言,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只不过右臂上固定的板子又开始松动。
有血渐渐染透了纱布,凝出一滴滴鲜血落在他的手背上、
不可理喻!
啪——
啪——啪——
啪——啪——啪——
……
不知道多少个巴掌连番出击,每一下力道都不含糊,打在身上就是一片鲜红的五指印儿,白炯茫甚至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愣在那里停止了哭泣。
啪——
啪啪——
……
啸云自己也不知自虐了多久,只感到胳膊上,脸上,脖子上……满满当当都是鲜红的五指印,有的地方连起来一大片,好像被开水烫过一般,从皮肤里直冒火。直到看见白炯茫不再哭泣,愣愣地看着他自己打自己,方才停手。
他呵呵地笑,牵动嘴边被打的皮肤,有点疼。
“你不哭啦。”
白炯茫大脑里好像被灌了一盆浆糊,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你真是不可理喻。
“可是既然你这么讨厌我,我也没有办法,我也帮你打好了吧。
“可是,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我要告诉你的是,我真的没有碰你。
“如果娶你的男人因为疗伤这么点小事而不要你,那你也不要嫁给他,他不会真正对你好的。
“嘿,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好疼啊。”
白炯茫“哇”地哭出来。
虽然说白小姐目前还是个光光为婚事挤破头的“圣女”,但是以后会坎坎坷坷,啧啧,现在心里好难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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