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鱼》禾洛

32、第 32 章

　　挂断南鱼电话没多久，程遇在病房里开始收拾着东西。

　　想到出院后就能回到山内镇见南鱼，他就忍不住扬了扬唇，眼神温柔起来。

　　距离上次见南鱼差不多已经一个月了，即便是经常视频，但难掩相思。
　　两人刚刚确定关系没多久，少年少女的爱意都来得十分猛烈炙热，仅仅是隔着屏幕很难满足。

　　简单收拾完东西，他喝了口水，拿起桌上的手机准备给南鱼发消息问她到家没。

　　手机屏幕被摁亮，上面有一通来自刘铁的未接来电，他们两个互换联系方式还是一次南鱼提的，互换过后自然谁也没理过谁。他有些奇怪，刘铁怎么会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程遇把他的未接来电搁置一边，先给南鱼发了条消息。

　　消息刚发完，刘铁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皱了眉，按下接听键。

　　对面传来男生崩溃沙哑的声音：“你快回来，南鱼出事了。”

　　程遇不顾护士阻拦，从医院跑了出去。夜已深，医院位置偏僻，他站在冷清的大街上拦车，有几辆车停了下来，但在听到他说的地址后拒绝了他。路灯下，他孤单单的身影被拖的很长很长。
　　不知拦了有多少辆车，最终，有一辆车的司机因为他给的高价愿意载他。

　　他坐在车上，看着一排排的路灯往后闪过，他呼吸都是急促的。
　　程遇捂着胸口，脸色惨白。
　　他不敢相信刘铁给他说的话，南鱼她……怎么会出事呢？

　　纵然司机在他的要求下开到了最快，从槐州市到山内镇也得三四个小时车程。
　　司机开车到了山体滑坡的地方停了下了，车子过不去了。他看着后面的程遇问怎么办，程遇开门下了车，他看着路上堆得高高的岩石和泥土，程遇踩着石头要爬过去。

　　司机亮着车灯，看到他的行为十分担心，他在身后叫他，程遇没有回应，他看着前面黑漆漆的道路，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跑。
　　往前跑，南鱼还在等他，他要快点到她的面前。

　　山体滑坡的路段离山内镇有八九公里，程遇踩着碎石，不知道在这段路上摔倒了几次，他的手上胳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像是不怕疼一样，爬起来接着向前。

　　风贴着他的脸颊吹过，空荡荡的路上，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路灯下他的脸是那么的苍白，他全然忘记医生对他的叮嘱，不要剧烈运动。如果再犯病，他将要住更久的院。可是现在的他，根本顾不了那么多。

　　当程遇终于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差点昏倒在门口。
　　有值班的护士看到他，连忙过来扶住他，询问他的情况。

　　程遇的脸白得吓人，他捂着胸口站在那大口呼吸。他颤着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片药放进嘴里，抓着要扶着他往休息区走的护士的衣服，红着眼喘着粗气问：“停尸房……停尸房在哪？”
　　“负一楼。”护士被他的强烈的情绪吓了一跳，还是下意识地指了指位置，“从那下去。”

　　程遇转身匆匆地朝着她指的方向赶过去。
　　离停尸房越近，程遇的呼吸越紧促，他盯着电梯屏幕发红的数字，数字往下落，他的心快得仿佛要跳了出来。

　　电梯门打开，扑面而来的一股阴冷的气息，停尸房有人在哭，他闭了闭眼，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朝声音那边走了过去。

　　狭小的房间内，白炽灯光惨淡，几个和南鱼交好的朋友都来了。
　　南鱼躺在冰冷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白布，刘念娣和万以荣抓着床边的栏杆哭，刘铁靠在墙边抽烟，刘德旋和刘愿生双眼通红握着拳默默流泪。

　　程遇觉得自己要呼吸不上来了，他看着面前的人，心跳突然缓了一下，甚至于几乎要消失。

　　他一步，又一步地缓缓朝床上的南鱼走过去，他的腿此刻沉重地几乎要抬不起来。

　　周围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程遇走到床前，垂眼去看，白布遮住了南鱼的脸，程遇颤抖着手想去揭开，但手停在半空中，他始终没有勇气。

　　程遇觉得自己的眼中浮出一层水汽，他的视线被遮挡，紧接着，一滴又一滴滚烫的累滴在了地上。

　　刘铁见他的样子，叫上另外几个也处在悲伤中的人出去。他想，此刻南鱼应该更想和程遇单独在一起。

　　停尸房彻底安静了下来，程遇蹲了下来，他再次颤抖着手朝着白布去，这一次，白布终于被揭开。
　　南鱼的脸露在他面前。

　　那是一张伤痕遍布的脸，她那白皙的皮肤被火灼伤，血痂水泡遍布，看着瘆人。

　　程遇几乎要窒息了，曾经在他面前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南鱼，是我，我回来了，”程遇声音压抑地几乎从胸腔里响起，他手抬起想要触摸她的脸颊，却又生怕弄疼了她，他的手是颤抖的，嘴唇是也颤抖的，“南鱼，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程遇，南鱼……我回来找你了。”

　　“你醒醒啊……我们……我们还要一起去旅游呢。”
　　“你醒醒啊……南鱼。”

　　空荡荡的房间，传来男生阵阵哭声，但南鱼再也不可能回应他了。

　　镇上的领导们听说了这件事，说要给她举办一场公开的追悼会，以安慰南鱼的亡魂，以及向大家昭告她的英勇行为。

　　她的尸体在白天被拉回了家，在家布置了一个灵堂。程遇一直守在她的灵堂上，陪在她的身边。

　　有村长带头，镇上的许多人过来祭奠她，她的尸体前堆满了白色的菊花，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花海中。
　　小遥身体刚好一点，就被奶奶带着来到南鱼的灵堂上。

　　小遥奶奶抹着泪，让小遥跪下来给南鱼磕头，她让小遥对南鱼道谢，谢谢南鱼救了她自己的命。

　　小遥已经十岁了，也懂一点关于人的生死了。
　　她在灵堂上哭得停不下来，她拉着奶奶的衣角，撕心裂肺地哭，她说姐姐对不起，姐姐你回来好不好。
　　整个灵堂到处都是哭声。

　　南鱼下葬的那天，镇上好多人都来送她。
　　在南鱼的遗物中，刘铁他们找到了南鱼在桌子上的一张纸上曾经写下的遗愿。或许是在得知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她写如果有一天她终将死去，那么请将她的骨灰撒在河里，她说她想要自由。
　　刘铁他们遵循了她的遗愿，给她举行了水葬。

　　程遇站在河边，看着南鱼的骨灰被撒进河里。
　　他闭了闭眼睛，呼吸逐渐紧促，所有人说话的声音此刻在他脑海中消失，他的世界好像只剩下微弱的风声。

　　眼泪从脸上滑落，程遇睁开眼，看着南鱼的棺材，他所有的悲伤在这一刻爆发，他朝着河边奔跑，最后一跃跳了进去。

　　喝水被溅起一阵巨大的水花！，围观的人惊呼一声，刘雁花尖叫着喊他的名字。
　　程遇的身体摔在河中，河水涌入他的五官，程遇的意识逐渐模糊，但他并不觉得痛苦，相反，还很温暖。他的眼泪流了出来，他在心中呢喃南鱼，南鱼，你别怕，我来陪你。

　　程遇昏迷着被救了上来，刘雁花哭着扑到他身上，“你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啊！”
　　程遇的一张脸惨白，像是随时要跟着南鱼离开，一群人赶紧把他送到医院。

　　现场混乱，刘铁抬头望着天，他轻声说，南鱼，你看到了么？没有你，他也活不下去，你到底是怎么能狠下心抛下他呢？

　　程遇被送走，唢呐声继续，南鱼的骨灰全被撒入河中，最后，沿着河水奔流而去。

　　奶奶让小遥穿着孝衣跪在河前送她最后一程，小遥在地上哭着喊姐姐，一声又一声。
　　奶奶也跟着跪在地上，她抱着小遥，大声哭喊，老天爷啊，为什么最后不是她去死，她那么年轻那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最后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
　　她到最后捶着胸口哭得几乎要昏过去，她说都怪她，都是她们的错，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啊，是她们对不起她，她不该死的，她怎么能死呢？老天为什么不能开眼呢？

　　刘念娣和万以荣也在哭，她们两个彼此搀着对方，看着那天承载着南鱼骨灰的小河。
　　刘念娣要崩溃了，那个曾经把她拉出黑暗的人没了，那个会笑着对她说你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的女孩儿没了。她好难过，心像是被一只无情的手狠狠地揪在了一起。

　　终于，在这悲痛的哭声中，葬礼结束了。

　　刘铁他们几个一起去医院看程遇，却被告知程遇不见了。
　　他们去找，最后在南鱼的房间里找到了他。

　　窗户旁边书桌的抽屉开着，程遇看着床坐在地上，他手中攥着一张纸，整个人失神落魄地看着窗外。

　　万以荣知道他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捂着脸一抽噎又哭了出来。
　　听到他们的声音，程遇抬头迷茫的看着他们，“……什么时候？”
　　除了万以荣，所有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刘铁从他手中拿过那张纸，看到上面的东西，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剩下的三个人也拿过那张纸看，都一脸震惊。

　　那是南鱼的化验单，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病理诊断：结肠癌。

　　程遇缓缓起身，他低着头嗤笑了一声，“原来是我没关注过她的身体情况呢。”
　　“原来我也有责任呢。”程遇抬起头，哈哈大笑了起来，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情绪激动，“是我的原因，要是我早些能回来，要是我能早些回来……”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后面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

　　在他旁边站着的几个人对视一眼，有些担心他的情况。

　　“不能全怪你，我们也有错。”刘铁沙哑着声音开口。

　　程遇神色又平静了下来，他冷眼看着房间里的几个人，不再说话，越过他们走了出去。

　　刘念娣哭着叫他：“程遇，你去哪？”

　　程遇只留给他们一个冷峻的背影。
　　隐隐约约的，刘念娣好像听到了他飘渺的声音：南鱼，你等我，我会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