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姜》一支笔二两银三抔土

63、宣州茶 敬亭绿雪，

　　进门之前

　　“诸位快清进，来北境两年了，竟也不曾邀诸位过府作客，是舟书怠慢了。”王谢立于门沿，抬手道。

　　众人回以拱手，纷纷道：“哪里哪里…”
　　“王公子客气了…”
　　“王公子客气！”

　　王谢侧身，指着侯在府门边的老人对众人道：“这是府上的管家—万叔叔。”他又转过头对万阖道：“万叔叔，这些是我的客人们，羊肉汤好了么？”

　　“好了，家主。”

　　王谢颌首，领着乌泱泱一大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院里。

　　院中央摆放了一口大锅，里面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最上面浮着几许葱末，泛着浓浓的肉香。

　　他一扬手便招来下人，吩咐道:“多备些食具，”又看了看众人，“大家都别愣着了，快坐下吧！”

　　众人彼此推让着，磨磨蹭蹭地不肯入座，直至看到姬宁，姬卿二人先后落座之后，才陆陆续续坐下来。

　　王谢看在眼里，也不挑破。

　　待仆人们拿来碗碟，他率先拿了著子将自己碟子里面的蘸料和了和，准备下肉时，抬起头看旁边人一副等着人伺候的模样后，迅速反应过来，端着碗，向众人解释道:

　　“你们没这样吃过吧？这是腐乳，乃民间美食，用干豆腐加盐成熟后制成，前些日子王氏碰巧进了一批干豆腐，偶然间看到这个吃法还不赖，我就叫府中下人留了些做成这个。大家试试看！”

　　他见众人想下手又不知如何下手的模样，拿起一旁姬宁的碗碟，用箸子替他和了和之后，又从锅里挑了一大片肉放进了他碗里再递到他跟前:“你试试，真的好吃。”

　　姬宁带着好奇沾满了酱汁放进嘴里，一股奇特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顿时食欲大开：“真的可以。”

　　余下的人也纷纷有样学样。

　　夜幕降临，寒风刺骨。

　　即便大家伙吃得热火朝天，也抵不住北境这变化莫测的天气，万阖已经遵照家主的吩咐，叫府里的下人们在院里搭起了火堆。

　　此刻的翁毓正乖顺地跪坐在翁泗身后，无声无息地替他添酒。

　　后方的王谢看着女子凹凸有致的身段，撇了撇嘴，在心里点评：此女美则美矣，一举一动却太过畏首畏尾，没有灵魂。

　　见他的目光在翁毓身上来回打转，姬宁忍不住放下酒杯，想起前几日他托人给自己带的信，信里控诉他禁/欲多久云云。

　　他对此不屑一顾，通通置之不理。怕王谢当真对翁毓起了心思，顿时连带着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了丝丝凉意，他直截了当地出言警告：

　　“她不行。”

　　“怎么不行？莫非你要留作世子妃？”王谢转过头，满面春风地揶揄道。

　　姬宁回以一声呵笑。

　　王谢将头转回去，这回视线落在了他左前方的沈知隽身上。

　　青年正与姬卿交谈。

　　于是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又放在了他身旁的少女身上。少女微微屈着身，裙裾微扬，偏头对着青年笑。那样子温婉柔和得犹如清风拂过，一颦一笑清丽又柔美，举手投足间俱是风华。

　　王谢顿感如沐春风，在心里不得不叹服：这兄妹俩，不愧为双生，兄似清泉，妹如清风。

　　酒过半旬，他瞟了一眼旁侧已经面色微红的姬宁，状似无意地提起:“喂，世子姬，”

　　姬宁听见他唤他，将头侧过去了一点:“嗯？”

　　“你听说朝廷在准备派监军来查看边防进度么？”他掩唇在他耳边道。

　　姬宁闻言，先是皱眉，而后撇嘴，再是不以为然:“来来呗！我又不怕。”

　　王谢打量着他的神色，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过了一会，往他碗里又添了好几片肉，才又道:

　　“那你猜猜监军的人选里有哪些？”

　　“怎么？你有消息？”姬宁心安理得地吃着他给捞的肉，因为嘴里塞满了肉，有些含含糊糊地道：

　　“不管有哪些，来的人一定是太子姬墨。”

　　王谢被他此时话里的笃定一惊:莫非他看出什么了？
　　他按捺住惊疑，装作不动声色问道:“为何？”

　　姬宁却没第一时间答他，而是饮尽了一杯酒后，略加思索地看向他反问道：“我倒还想问问你呢，舟书。虽说意归名气冠满京华，可性子着实冷清，我那时为与他亲近可明里暗里下了不少功夫，你与他在京城之中应该也鲜少碰面，你二人是怎么亲近起来的？”

　　他说完就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指腹不轻不重地扣着桌面，这也是他有些想不通的地方：二人之间没有什么交集，怎么会经由他带来北境？

　　这话说的确是实话。京城内几乎人人皆知，沈家三郎素来话少，少交际。每日除了家里和学院里哪都不去，而风流倜傥的王氏少主恰恰相反，除了这两个地方，哪哪都能寻到他的身影。

　　“我以为他跟你说了。”王谢看着对面眉目清冷面似轻霜的青年实在忍不住哂笑一声：都以为是他王谢找上门去结交，却不曾想是他沈三公子主动攀附。

　　其实无怪他人会这般想。那人浑身上下时时刻刻都透着股清冷疏离之感，只有在姬卿身边才染上一股鲜活的气息。

　　或许是察觉到他人视线，沈知隽回头看了一眼。

　　被人当场逮住，王谢既不觉得不好意思也不撤回视线，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正待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王公子。”

　　一道声音响在身后。

　　王谢放下手中长筷，抬头看去。夜色下的少女脸上笑意盈盈，眉眼弯弯，她何时来了自己身后？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卿卿？”

　　“多谢王公子今日盛情款待，这两年多以来，我与哥哥也多亏王公子的照顾了。我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

　　以茶代酒？

　　“那便饮好茶，如何？”女子的意愿自当尊重，他王谢倒也没强逼着人喝酒的癖好。

　　恰好府中新进了一批茶。
　　让这位王女殿下试新茶，何谈不是美事一桩？

　　姬卿本就喜茶，自然欣然接受：“好。”

　　“好茶”很快被下人们醒好端上来，她端起茶盏饮了口，入口的瞬间便蹙了眉，“敬亭绿雪？宣州茶？”

　　“卿卿这就品出来了？这茶颇废了我一番功夫，如今遇到同道中人，倒也不赖。”王谢尾音轻扬，很容易听出话里的愉悦。

　　“可是，”姬卿抬眼，面上似乎有些迟疑。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准备要喝茶的兄长，道：“听闻这宣州正值荒年，王公子却拿的出品相质量皆是上乘的茶叶……”

　　“什么？王谢，你这茶哪来的？”姬宁喝茶的动作顿住。

　　听姬宁语气瞬间不对劲了，王谢忙解释道，“不是…我只是说着玩玩的，你干嘛这么认真？”

　　“王舟书。”清秀少年陡然推开桌案,神情也正色起来，墨色瞳孔满泛认真，“百姓的事容不得你胡说，也容不得你开玩笑。”

　　“是是是，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方才只是口误口误，我自罚三杯，行了吧？”王谢反应过来这人怕是真动了怒，忙上前安抚。

　　姬宁见他仍打算糊弄过去，不禁更怒：“哪来的？”

　　“府里的私库，老早就屯下来的。”这下王谢回答得干脆利落。这个回答让姬宁脸色肉眼可见好了许多，他忙上前推搡他：

　　“走走走，去跳舞，去跳舞。”

　　方才才说自己颇废了一番功夫才弄得这茶，现下又说私库所出，顷刻间便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姬卿低头闻了闻茶香：倒是新鲜！

　　她没她哥哥那般容易糊弄，自然听得出来王谢的敷衍之意。看向欢欢喜喜去跳舞的两人，眼里猝然闪过一丝暗芒。

　　翁泗等人也不会跳舞，就干脆坐着欣赏起来，赵居安瞅准时机，端着酒杯走上前来，“翁老…”

　　旁边的人识相地为二人让出了位置。

　　赵居安主动举杯：“翁老，此前我与你……有诸多误会，就让他过了吧？都在酒里了。”

　　在一口气连连喝了七杯后，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止住了他。

　　翁泗斜着眼看他，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来碰杯：“知道就好。”随后偏过头去将酒尽数饮尽。

　　酒一入肠他眉宇顿时舒展了，与赵居安相视一笑。

　　这一笑抿尽所有过往。

　　二人身后的翁毓和虞思衡也是默契地笑着对视一眼，然后继续给二人添酒。

　　众人吃饱喝足之后，便陆续起身作别。

　　王谢送完客。

　　倚在门沿上，抱胸看着众人离去的身影，眼神说不出的复杂:世子姬，你的聪明对北境百姓而言或是护身符，对你自己而言可是道催命符呢。

　　你，还能撑多久呢？　　

　　他攸忽又别开眼：“万叔叔，还没查到路凌的真实身份么？”

　　“户部尚书路言独子，路骞路为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