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姜》一支笔二两银三抔土

62、凛冬至 王谢只恨不

　　今日立冬。

　　王谢起了个大早来找姬宁，到了门口，扣门扣了许久才有人慢腾腾地来开门。

　　门只微微开了个缝，里面冷不丁窜出个小脑袋，青衣小厮嗓音娇柔：“王公子请回吧，将军和先生在议事，今日不见客。”

　　王谢本就因来人开门太迟了恼火，一口气郁在胸中将发未发，瞧那小厮说着说着就要将门关上，他怎么肯罢休？

　　当即眼疾手快地伸出折扇卡在门缝间。

　　他眉眼一扬，扯着嗓子就斥道：“你这小厮！知道我是谁还敢拦我？我与你家将军什么关系你不知道么？快给我起开！”

　　他说着就上手扒拉起人。

　　岂料那小厮瞧着瘦弱，力气却着实不小，连连推了几下还没推动。

　　王谢气性上来，下手越发没有轻重。

　　那小厮也是够犟，靠着股蛮力硬扛着，堵在门口嘴里不停嘟囔，“不让进，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王谢又试了几下还是没推动，稍一思量计上心头，他往怀中掏出一锭银，掂量着从门缝里递进去，“你家将军这么小气？立冬都不给你们吃羊肉汤？啧啧啧，来来来，赏你五两银，去吃去吃。”

　　那小厮看着递在跟前的银两，眼睛都发了直，但嘴里还是迟疑道：“那…我就再去通报一声？王公子在这儿再等等？”

　　王谢弯唇，“好啊！”

　　等人走出五步以后，他立马伸手一推，进了门。

　　那小厮听见推门声，回头看他已经入门，气得“呲溜”一下飞奔过来，没忍住连连跺了好几下脚：

　　“王公子！你怎么这样呢？将军在跟翁老议事，小的都说了，容小的进去通报一声，以您跟将军的关系，肯定不会将您拒之门外的，你又何必为难小人呢？”

　　此刻，王谢看着已经快点到自己鼻尖的那根手指，是真的有些恼了。

　　他睨那小厮一眼，“世子姬这谱是越摆越大了，毕竟在此之前，本公子只有在觐见陛下之时才会需要有专人通传。”

　　他说完，若有若无地用余光瞟他，于是就成功地看见那小厮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变白，咬着唇，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可是…

　　王谢看他一副摇摇欲坠泫然欲泣的模样，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你…你该…该不会？！…”

　　要哭吧？

　　别…吧？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眼前的小厮如同受了极大委屈一般，蜷着身子软倒在地上，开始捂胸捶地哀嚎起来。

　　王谢连忙急步往后退了几步，再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小厮鼻头通红，缩着身子，手指头翘起来，做西子捧心状，泪眼婆娑地看着王谢，“王公子，你这是，何苦为难我呢？”

　　“小的自知…”

　　王谢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自小混迹风月场所，自然知晓这是什么做派，但不想今日在世子姬的府中还能看见，心中不禁大为震惊。

　　他一脸难言地看着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抚着额头只想好好安静一下。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姬宁不想被惊动也惊动了。

　　他从书房里走出，看清院内场景，明显也被惊到了，“舟书，你在干嘛啊？”

　　王谢见他来了，如同见到了救星，赶忙迎了上去，满头满脸都是嫌弃不满，夹杂着些许烦闷委屈：

　　“什么干嘛？来叫你去吃羊肉汤，这小厮倒好！我就斥了他两句，就讹上我了。”

　　地上那小厮一听，又不干了，捂着嘴扭着腰，抽抽噎噎道：“王公子，做人可要讲道理…”

　　王谢瞧他又要在那叽叽歪歪，实在没忍住，斥道：“你是个男的！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子？给我站起来好好说话！”

　　姬宁稍一想想，便猜到个大概，叹了口气，上前将那小厮扶起来，道：“阿晚，别哭了。”

　　阿晚这才抽抽噎噎地起身。

　　王谢简直无语，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那白眼，愣是一点多余的黑都没有。

　　怪不得这般扭捏做派呢！

　　自己这可真是运气太好了！

　　这叫“阿晚”的不就是传闻中姚琛之前那个最受宠的男宠吗？

　　什么眼光？
　　不是说，容貌很惊艳么？
　　这人，顶多就比普通人长得正常了一点点，哪里好看了？

　　他嫌弃的表情太过于明显，以至于姬宁在宽慰那人时还拼命朝他使眼色，提醒他收敛。

　　不过这可不能怪王谢，他自小长相不俗，被人千夸万夸着长大，周围能见着的又都是些龙章凤姿之辈，寻常人自然入不了眼。

　　还有，最最最最最最重要的一点，他其实脸盲。

　　“你还愣着干什么？叫你去喝羊肉汤！我把我家厨子给弄过来了，他手艺可好了。”他一面说一面过去扒拉姬宁。

　　这下没人再敢去拦他。

　　快到门口的时候，姬宁扯下他的手，有些没脾气道：“舟书，我现下没心思陪你去吃什么羊肉汤牛肉汤，已是立冬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冷，我要与先生商谈给军士们买御寒的衣帽和鞋靴。”

　　“不急在这一时嘛！”王谢不肯罢休，又伸手拽住他胳膊：那些人与他何干？人生嘛，就是要及时行乐！

　　姬宁再度拨开他的手：“真的不行。”
　　这次是认真的回绝。

　　王谢看他许久，知道他是在说真的以后，目光逼近他额前，开始明目张胆地威胁他：

　　“我可告诉你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这次可是寒域进贡的精品羊，我求了姨母好久，才给我批了三十头。”

　　姬宁顶着他威胁的目光，丝毫不为所动：“嗯。”

　　“行了，行了，不就是钱嘛！需要多少？”王谢是真的烦躁：这人是真的克他。

　　闻言，姬宁瞬间就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笑容里有种目的达成的狡黠，他伸出食指，“不多不多，就一万。”

　　王谢皱着眉，不情不愿道：“那……待会儿我叫贺之桓支给你，行了吧？”

　　“舟书，你姨母给你批了三十头？你全给运过来了？”姬宁颇有些试探地问他。

　　“啊，”王谢懒懒应了一声，“这不是上个月王氏开辟的水路通了嘛，就一并运过来了，怎么啦？”

　　话音方落，他就看见对面那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内心顿时警惕起来“怎么？”

　　姬宁不说话，只摸着下巴盯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说话！怎么？”

　　于是姬宁便索性挑明了说：“那我跟你一起去你宅子里吃，你叫你家厨子去新修的城楼边上给军士们也煮上几锅？”

　　闻言，王谢又止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算的比他还精。他实在懒得搭理他，挥挥手敷衍着道：

　　“行吧行吧。”

　　听他答应了，姬宁立马喜笑颜开，以手做喇叭状，大声嚷道：“卿卿，意归，先生，翁毓姑娘，快出来！快出来！有人请吃饭了！请吃饭了！”

　　等陆续有人打开房门，朝他投射过来不解的眼神时，他用手指了指身旁的人，挤眉弄眼，“他，王舟书他要请我们去他家吃羊肉汤啦！”

　　说完他就搓着手，拍了拍肚皮笑得呲牙咧嘴：“哎呀！正愁立冬不吃羊肉不得劲儿啊！看看…看看…这就送上门来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王谢只恨不得一棒槌敲死他！

　　几人开始朝着王谢的私宅而去。然而一路上由于姬宁不断地吆喝招呼人加入，到最后队列已经扩展成了大概快二十人。

　　饶是王谢再大方，看着身后跟着长长的这一大串人，他脸上的笑都险些没维持住，不由死死掐住身边姬宁的胳膊，从牙缝里发出声音：

　　“世子姬，你适可而止啊，再叫人的话羊不够吃了。”

　　闻言，姬宁诧异地睁大眼睛，声量变得极大：“什么？不够吃？”他开始用一种愧疚自责的眼神看着王谢：

　　“抱歉啊，我不知道。原来王氏……”

　　他嘴上说着抱歉，眼底却满是揶揄的意味。

　　在他故意提高声音的时候，王谢就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

　　没等他这番话说完，王谢的脸已漫上淡淡的红色，他只感额角突突地跳，忙上前捂了他的嘴，连连朝旁人不停赔礼：“诸位别听他瞎说，够的够的……”

　　又低下声音对那人喝道：“闭嘴。”

　　那人丝毫不以为意，即便被捂了嘴，依旧是小声地嘟囔着。

　　王谢见状揽着姬宁肩膀的力道加重，咬牙切齿地小声道:“行了啊你！见好就收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我就不，就不。呜噜噜噜噜噜～～～～”等王谢一松手，姬宁就一面说着一面吐舌头，眼睛里的笑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王谢一怔，看着眼前的人，这是他几乎毫无设防的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也跟他父母还在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