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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执刀之刃,执刀之人 昔年商鞅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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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宁有些犹豫,可是看着妇人深陷的眼窝里那暗含坚定的眼神之后,还是点头应允了。
他将手中的刀交到她手上,又引着她上前。
很快,妇人握着刀的双手不停颤抖着,脸上也是惨白一片,额头、鼻尖都沁满了细密的汗,脚下步子迈得极慢,好不容易走到顾行远的面前,她还没做好准备,只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握着,狠力朝下一挥。
“啊!”直到听到一声惨叫,人群中有人跟着惊呼,有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妇人才反应过来去摸自己的脸。
头顶落下一道声音:“第一刀,要落的快。执刀之人,慢,是大忌。”
躺在地上的顾行远用手捂着腹部,那里不停有血渗出,他看向张琴毓那边,唇边甚至有丝笑意。
“我…后悔了,早…就后悔了。嘶…”可能是疼狠了,他原本有些书生气的五官也开始变得扭曲,闷哼了声,强挺着起身,转向姬宁,十分莫名地问出一句:
“北境沉疴积弊,积重难返,重振,并非一日之功,殿…殿殿…殿下…真的…真的想好了吗?”
姬宁根本懒得答他的话,慢悠悠地走回方才坐的位置,神色安然地落座。端起茶盏,抬眸,再度开口:
“第二刀,要落得稳,落!”
妇人手抖得很凶,看着已经挨了一刀的顾行远,几乎想要丢刀而逃,可是她又看了看姬宁此时看过来压迫的目光,强忍着想要逃的畏惧,咽了咽口水,上前,闭眼,挥出第二刀。
“第三刀,要落得狠,落!”
第三刀、
第四刀……
妇人的手抖得越发凶,可动作不曾慢下一分,随着一刀又一刀挥下,她脸上的血也越来越多:“我…的曼儿,连话都不会讲,你为了你的荣华富贵便将她……便将她…你…怎么下的去手?!”
后来,接过刀的是一名男子,他嘴里哀呼着:“我要为我祖父报仇!!”然他也仅仅落了两刀就收手,他满脸泪水地看着倒在血泊之中,仅剩一口气的“血人”:
“顾行远,你不要怪我,我的祖父因你而死,我的家族因你而败落,我如今也仅算是为我族人讨回些许公道。”说罢,他丢开刀,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弯了一下唇角,很快又抿起。
他的神情看上去似乎解脱万分,只不过,眼神却复杂、哀伤极了。
姬宁垂眼,他心里明白:这就是辰溪的孙子。
再然后,陆陆续续又上去了几个人。
最后,是那名叫“崔老七”的书生。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躺在地上鲜血淋漓,早已没了气息的人,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满满恨意:“你这种人,死一万遍,都不足惜。”他说话的同时,闭眼,将手中的刀高高举起。
可奇怪的是,那刀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稍感疑惑地睁眼,就看到那位“世子将军”站在他跟前,右手紧紧握着他扬在半空中刀的刀背,盯着他,神色十分平静,道:“就到这里吧,犯人已然伏法。”
说完他以令崔老七难以抗拒的力道扬手丢开刀,吩咐衙役:“处理一下。”
场面很快被清理干净,百姓、衙役们,包括坐在上面的赵居安,看着此时正用棉帕缓缓缠住,不知何时受伤的手指,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清秀少年,都不由感到心底有些发寒。
鲜红的血顺着他白皙指尖一滴滴落下,
他袖摆处也有明显的血迹,是方才落第一刀时沾染上的罢?
此时少年站在正中央,目不转睛地盯着匾面上的“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坦然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目光的审视和揣摩。
没过多久,他动了。
他重重地将刚刚喝过的那杯茶摔在地上,“嘭”地一声惊得在场几乎人人都一颤,杯中茶叶连同茶水洒了满地。随后众人只见少年扬指指向那块牌匾,对赵居安道:“赵大人,我可以重新给你这府中题字吗?”
赵居安虽不明所以,却也点头答道:“当然。”
姬宁步上前去,径直提笔。不一会儿,搁下笔。“拨乱反正,正本清源”八字跃然纸上。
“昔年商鞅变法立木为信,今日我姬宁在此以笔立言。有生之年,以先父遗志为己志,以今上委任为己念——修建边防,重振北境!!!”说完这段话以后,他杏眸骤沉,眼底掠过晦暗,神情肃穆,咬字十分清晰道:
“北境提督赵居安接旨…”
他的话音方落,百姓们就感受到地面一阵震动,随后便听见身后街道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渐渐地,人们视线里出现一面黑色镶金边的旗帜,上面偌大的一个“姬”猎猎飘扬在风中。
身着铠甲的军士迈着齐刷刷的步伐前进,步伐齐整 ,仪容整肃,目光凛凛,让围满门口的百姓们自发地让出一条路来。路面上还是有些潮湿,天虹所射出的光芒却照亮了铠甲,也照亮了百姓们的眼睛,渐渐这股光芒洒满了整个虞州城。
是军队。
赵居安同他身后的通判对看一眼,连忙下得堂去,掀袍跪下,“微臣赵居安领旨。”
百姓们跟着跪下。
待到长长的一段圣旨念完,人们才恍如大梦初醒:原来一早,这位“世子将军”就是带着密旨圣命来此的啊!
姬宁念完圣旨以后,却并未将圣旨交付与赵居安,而是将它扣在手中,从容不迫道:
“此次入北,我知我能力有限,我知或许前路险阻,我知或许有溃败的时候,但是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会集百家之长,我会集众人之力,我会无畏艰险,不惧前难,我会战胜一切一切。”
他的目光一一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所以,望诸位,信我姬宁一次。”
隐在人群中抱胸站立着的路凌听到这长长的一段话后,不知不觉将手放了下来,十分认真地看向堂中少年。
此刻他的面上多了抹沉思,眸中隐含深意。
那少年还在说,“除去已经被杀害的七十八人,所有被拐,被掳,被抓的男女皆已寻到,过些时辰,登记在册过后便会回到各自家中,大家都再也不必日日龟缩家中,担惊受怕。”
大家本就还没从他方才所念的圣旨内容中出来,这下,他的尾音刚一落下,门口的人群直接沸腾了:“什么?他在说什么?”
“所有的?找回来了?”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赵大人,他说的是真的吗?!!”一人急于求证,立即高呼道。
赵居安领完旨意,起身到一半,此时正弓着腰,听到这一声喊,侧过头去,望向门口殷殷看着他的百姓,唇边含笑,拢着袖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起身下堂。
下堂的时候,他垂眼瞥了眼依旧跪在地上的女子,擦身而过的瞬间,张琴毓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中年官吏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你的命,真的很好。”
好么?
张琴毓唇角溢出丝丝苦笑,眉心蹙得极紧。
!!!
!!!
瞎眼老太太左手紧紧握着身边人的手,混浊的眼珠里有泪滚滚而下,唇边的弧度却越来越大。整张脸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矛盾又割裂,杵着拐杖的右手还是止不住的颤栗。
只是她那有着许多细纹的眼眸深处,似欣慰,似解脱,是哀叹,是可惜。
先前吸手指的小童被他爹爹摸了摸脑袋——“孩子,我们回家去,你娘要回家了…”小童不知道为何平日里粗糙的男人在此时红了眼睛,只乖巧地趴在他的背上,咿咿呀呀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背着他的汉子却在无声地流泪,他,听懂了。
孩子是在说:“娘…娘…回家,爹,爹爹不哭。”
书生“崔老七”:“什么意思?要修边防?那得征我们多少税啊?”
声潮沸腾中,一名衣衫稍显暴露的女子走了过来,扭扭捏捏地朝姬宁行礼。
姬宁看着眼前女子想看他又不敢看他的样子,觉得好笑,道:“怎么?明瑟姑娘不认识我了?”
“认…认…认识。”如蚊呐一般的声音,还是不敢抬头看他。
“行了,”姬宁不再打趣,正色起来,“如今顾刘二人皆已被正法,过几日,我会设法脱去你的奴籍,叫府中的人拿了身契给你送过去。”
闻言,明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美目含泪,道:“公子大恩大德,奴家难以为报,只愿能常伴公子左右,侍奉公子起居。”
曲直一听这女子说话就立感不对,皱着眉头,想要过来拽人。却不想自家世子已经手快地扶起人家:“明瑟,我身边有专门照顾我起居的叔叔,用不着你来侍奉,从今以后,你自由了。”他说完便提步要走,袖口却被人拽住。
姬宁敛目,向下看去:他不知如何拒绝女子,也不忍长相肖似母亲的女子伤心。
姬卿便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她身边站着张琴毓,脸上挂着的是她常有的温婉笑意,“烦请这位姑娘松手,放开我家哥哥。”
听到这句话,明瑟忙不迭松了手,抬头看了看二人一模一样的面孔,又慌忙低下头,心中有些打鼓,唯恐被人看穿自己的小心思。
那姑娘让自己松手后就没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清凌凌的目光望过来时让明瑟瞬间有股没来由的心虚,感觉自己的伎俩在她眼前无所遁形。
姬卿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子,淡定地挖坑:“哥哥身边你应该是没机会去的了。不过,我倒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姑娘愿意不愿意。”
“啊?啊…小姐…小姐请说。”
“这位是翁毓姑娘,”张琴毓尚还思考在赵居安那句话的深意中,恍惚间听见有人提到她的名字,她愕然抬头,呐呐了声:“王女殿下……”
姬卿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她手心,以眼神示意她暂且先别说话 ,“她如今是翁老的闭门弟子,平日里随我与哥哥同住,前段时日,她恰巧跟我说缺个侍女,你若愿意的话…”
余下的话她没有说全,明瑟却是懂了:这是拐着弯让自己去伺候人呢。她不是很情愿,于是将求助的目光飘向一旁的姬宁。
“你别看他呀,你只管告诉我,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见人还是一眼不眨地将哥哥看着,姬卿给自家哥哥递过去一个眼神。
姬宁接收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撂下一句话便径直离开:“是去是留,你自己定夺。”
明瑟心中的如意算盘落了空,眼里的落寞肉眼可见,可她也不肯放弃这上好的机会,只要能接触到就意味着有机会,于是喏喏说了句:“我愿意的。”
长街上,一名容貌十分俊美的青年,步伐凌乱地走过来,嘴里不停呼唤着:“娘…娘?”
有人认出了他,上前拉住他的手:“阿晚?你是阿晚?”
青年停下脚步,看向拦住他的男子,努力辨认:“吴叔?你是吴叔?”
吴霆哽咽了,去摸眼前孩子的脸:“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伤感了一阵,又挽住他的手,笑得十分欣慰:“你阿姐也回来了,你娘跟她在一块儿呢!你随我来。”
走到一半,就看见曼儿扶着她娘正往这边赶,三个人一对视。
“娘!”
“阿姐!”
“呜呜!”女子破碎的声音依稀能辩出来唤的是阿晚。
三个人抱着哭作一团。
待哭够了,那妇人颤颤巍巍在一双儿女搀扶下走过来,“扑通”一声朝还在跟赵居安谈话的姬宁跪下,说话声音还打着颤儿:“将……将将…将军,多…多…谢将军!”
她这一跪,唬了大家一跳。
姬宁也怔住了。
“此前在城门口,愚妇曾扇了…将军…三巴掌…如今双倍还给将军。”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妇人便左右手开弓,连连扇了自己六下。
她动作太急又太快,姬宁拉都拉不住。
妇人鼻涕眼泪跟着往下淌,却也顾不上,顺手就抹去,“…知晓…你才是这儿说得上话的官,愚妇想请将军帮帮忙。”
她喘出口长气,平息了点情绪:“北境没有学堂,也无私学,愚…妇想豁出脸面,求…将军别走,教我家阿晚学个可以傍身的本领,将……军,我们阿晚拜托将军了。”她说着说着就要拉着旁边的青年一同跪下,姬宁忙又双手去扶。
不知何时,周围再度聚拢了百姓,皆眼神殷切地看着姬宁。
“好。我不走。阿晚以后就跟着我。”少年十分年轻,可在此刻说这番话时,他的目光却透着坚忍之色,话音也隐隐渗着风雷之声:“我不走,在北境变好之前,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守着北境。”
此刻,他看着热泪盈眶、围着他不住抹泪的百姓,情绪也被感染,微红了眼眶,躬身行礼,道:“姬宁,拜托诸位了。”
顿了片刻,拱手再拜,“北境,也拜托诸位了。”
那夜,不断有人敲锣打鼓,奔走相告:“刘承贵死了,顾行远死了!先前家里少了人的,快去提督府接人!”
“刘承贵死了!顾行远死了!先前家里少了人的,快去提督府接人!
“刘承贵死了!顾行远死了!先前家里少了人的,快去提督府接人!”
永平十四年春,被传流放至北境的先定王世子姬宁越级上书京城,状告扶月州知州顾行远、副总兵刘承贵百条罪行。上闻之大怒,夺其二人官职,并令姬宁代掌行刑之责,不至秋后,即刻处斩。知州初璋、贺知竹、崔另圭三人犯渎职罪,廷仗一百,罚俸三年。
另授姬宁其人,三品军衔,掌全境军政,兼任巡抚,允调取勘合户籍户贴,重新制定境内税收。同时,降谕工、户两部即刻抽调兵马、银两入北,助其修筑边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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