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姜》一支笔二两银三抔土

17、除夕夜（修） “真是，这

　　定王府坐落在朱雀大街的街口。

　　整座院落五间七架，门口两尊石狮大张着嘴，雄壮之气笼罩整个王府，可此时这座雄壮威严的王府门外竟无一人把守。

　　这显然并不平常，往日里便是忙得再难以开交，门外应该也有值守的护卫，何况今夜是除夕。

　　赶到的少年脚下一顿，似有所感地后退了一步。

　　他抬起脚看了看靴底。视线前移，有极为显眼的暗红色血迹一路蜿蜒而上，消失在门槛处。

　　他垂着头盯着那刺眼血迹，心脏突然就钝痛了一下，像有人拿着把锥子直挺挺地刺了进去。

　　一门之隔，但还是明显能听见里面传出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迈上台阶，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仿佛重逾千斤的王府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布。

　　一块很大的，巨大的，白得几乎有些扎眼的布。

　　白布微微隆起，上面大部分已然被血浸湿，地上的连串血迹也已经凝固。

　　跪在旁的皆是王府的护卫、家仆和丫鬟们，他们全都在垂首抹泪，低声掩泣！

　　有人推门而入，众人听到动静不自觉地抬头——看清是他，又垂下头一动不敢动，且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

　　白的，全是白的！

　　红的，全是鲜红的！

　　姬宁脑中一阵晕眩，支撑不住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袖沿掩盖下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攥紧，指骨一根一根地捏得发白，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良久之后，他强压住情绪，站在原地敛了敛神，硬生生地逼自己冷静下来，而后快步走上前，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扬手掀开了那张大的惊人的白布。

　　众人皆吓得忘了哭，瞪大眼睛看着自家世子。

　　姬宁则顾自凑上前去，看着父亲此时就安安静静地躺在白布之上，没了声息。他只觉得不可思议，父亲是百官之首，永远的蟒袍玉带。

　　他的脸还是如走时那般，温润雅洁，明朗清峻，甚至嘴角还带着笑。

　　怎么就会突然死了呢？

　　他颤抖着想去摸摸父亲的手，想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同他开玩笑。

　　只是，没有？
　　怎么会没有？

　　怎么会没了左手？
　　他不敢相信地往旁边又摸了摸，真的没有！

　　他呆了呆，定睛仔细去看：父亲的左臂被齐肩砍断，从切口处看——是剑！

　　他喉咙溢出一声呜咽：“父亲…”

　　他又偏转过头：母亲的脸依然还是那样美，那般秀丽端庄。

　　可是，此时此刻，她的双目紧闭，面容呈一片灰白之色，脸上也没有了惯有的温婉笑意。目光突然又凝住：谁能告诉他？母亲身上那满身的箭是怎么回事儿啊？

　　姬宁快崩溃了，只觉得喉间一股腥甜，猛地呕出一口血，身子晃了几晃，就要倒下，在快落地之际，被身后原本跪着又突然疾步上前的曲直一把扶住。

　　他强忍悲伤，眼神凄厉，缓缓扫过地上每一个人，开口时已然带了颤声和几分失控：“是…谁？是…谁！！！这到底怎么回事？！！！”

　　在场的人全都红着眼眶，沉默地垂下头抹泪。

　　他们中许多人是年幼时候就跟着王爷的了，看着他建功立业——娶王妃——得一双儿女，可以说是一路都陪着王爷成长着。

　　此番见他死状如此凄惨，又见他们自小看顾着长大的世子这般，更是悲从中来。

　　曲直一张老脸上泪水纵横，忍着悲痛上前说道：“世子，一百五十九个人只有小石头活了下来啊！他受了刺激，嘴里一直在说胡话，我……我这就叫人将他带上来！”

　　不多时，小石头便在旁人的搀扶下过来。

　　他一看见立在人群中的姬宁，立马推开旁人扶他的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眼里瞬间浸满了泪：

　　“世子！”

　　姬宁愣愣地回头看他。下一瞬，那双往日灵动的双眸像是淬满了暗火，迸发出凌厉的光，说话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

　　“说！”

　　小石头眼里的泪不断滚落，抽噎着道：“血，好多血……死人，全是死人……王爷…王妃…五里亭…凶手……

　　曲叔、所有人，所有人……死了，就剩了我一个。”

　　他说着说着又掩面痛哭起来，边哭边爬着到姬宁面前：“世子，……是王妃将我藏在马车里的暗格里才…才…”

　　姬宁额上青筋跳了跳：小石头现在说话前后颠倒，抓不住重点，一看就知道被吓坏了。

　　他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但实在忍不住，猛地蹲下来用头抵住他的头，双手掌住他的脑袋，眼睛通红：

　　“冷静点，义林。我要你，一、字、一、句、从、头、到、尾地给我，讲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以前。

　　抵达五里亭后，定王爷见即将入城，遂命大家稍微休整一下，待休整的差不多了，便准备再次启程。

　　此时亭中却突然起了一股诡异的风，猎猎风声晃动着外面的竹林，树叶沙沙作响，加之天色也愈发沉了，无端给人一种阴森之感。

　　曲正敏锐地察觉到有淡淡的花粉味道迅速蔓延开来，他拧眉，抬手示意部下噤声。

　　“这风起的古怪，大家屏息。”

　　风，止了。
　　却有诡异雾气丝丝缕缕袭来。

　　“戒备！！”曲正急忙大声吩咐众人，“这是软筋散！大家捂住口鼻，速速护着王爷入城！”

　　他时常跟着王爷走南闯北，立刻分辨出这是来自大晏的“二十五味软筋散”。此粉为无色粉末状，有淡淡花香，轻微吸入可头晕目眩，过量则会昏睡不起。

　　他边说边护着身后的定王爷迅速往马车所在的方向退。

　　一时之间只听见纷乱的脚步声和渐渐有人支撑不住倒下的声音。

　　曲正心里着急：
　　怕是中了埋伏！

　　可眼下就只有他、青亭还有两个隐卫可挡事，余下的隐卫全部被王爷派出去执行秘密任务去了。

　　此时，林中白雾渐渐全数散去，尽头处出现一人。

　　那人一身黑衣，以鬼脸遮面，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手中持一把黑色带暗金花纹的剑立在身侧，看上去像是缓步而来，步法却异常奇快，几乎眨眼间便到了他们眼前。

　　曲正大骇：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鬼脸人桀桀地笑，声音有种诡异的沙哑：“我们在此恭迎王爷已久，希望王爷乖乖儿将东西交出来。如此，便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果然，他们早有预谋！

　　曲正抿紧了唇，和旁边几名护卫牢牢地将定王爷围在中间，谨慎地四处扫视着。

　　被团团围住的定王爷此时开了口，他语气听起来似乎并不慌乱，甚至称得上十分从容：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将死之人，怎配见我？”那鬼脸人话语间带着蔑视一切的狂傲。

　　说完，他也不欲与他们多说废话，眉眼一凛，以看不清招式的动作迅速甩了数十枚飞镖而来。

　　瞬间，包围圈中有几人闷哼一声——倒地，且再没爬起来。

　　曲正瞳孔猛地一缩——镖上面也抹了毒！见来者不善，也不知林中究竟还埋伏有多少人，于是他侧过头飞快在青亭耳边轻轻叮嘱了几句。

　　青亭听完以后迅速点头，和另外两名隐卫护着定王爷开始往另一边后退，而曲正则趁此瞬间向面前的鬼脸人发起攻击。

　　鬼脸人冷眼瞧着他，一面游刃有余地与他对招，一面冷笑道：“你们跑不掉的，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逃！”说完，他抬手做了个动作，眨眼间林子又刷刷刷的落下数百个人。

　　这数百个人落地无声，训练十分有素，一看就是哪家培养的死士……见此，曲正浑身冰凉，明白了此番恐怕在劫难逃。

　　然未到最后一刻，身为定王府护卫之统领，只要王爷未死，他必不会放弃！

　　他身影宛若游龙一般，腾跃而起，横空往身后竹子一蹬，持剑朝鬼脸人胸膛处刺去。

　　而鬼脸人则两指轻弹剑面，欺身迎上，提剑格挡住他那一击。

　　两人互不相让，眼里都是想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戾气。

　　待剑力将两人都震开了后，鬼脸人双足一顿，身子骤然腾空跃起，霎时轻飘飘地落在了竹林之上。

　　在曲正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又脚踏竹林动作迅疾地从林中飞扑而下，剑刃带着强大剑气劈斩而出，闪出的寒光照亮了曲正的双眼。

　　他反应似乎慢了一拍，但还是在即将要斩到他时往后退了步，避开这致命一击。

　　鬼脸人见一击不成，在空中旋转几圈后，再次携剑袭来。

　　剑风激越，泠泠作响。

　　半刻过后，鬼脸人见短时间内杀不了他，似乎改了主意，像是在逗乐一般，既不忙着取胜又不愿放他走。反观曲正，他因心中担心王爷安危，又苦于不得脱身，分神之际被刺中了几剑。

　　那面，青亭与两名隐卫护着定王爷左躲右藏，身后大致有十七八名黑衣人追着他们而去。

　　这群人武功极高，人数占优且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人应付几人已是极难，更何况还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定王爷。

　　青亭短暂思虑片刻后不得已将王爷往两名隐卫那边一推，随即抽身回挡住身后的四人。

　　而另一边的四个黑衣人瞧见空子，合力照着定王爷当胸就是一剑刺去。

　　“王——爷！！”青亭目呲欲裂，手中长刀使得飞快，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那两名隐卫则欺身上前与四名黑衣人胶着在一起。

　　落单的定王爷反应迅速，就地翻滚一圈，滚到了一处石头边上。

　　青亭好不容易将四人都解决掉，杀气腾腾地往王爷那边挺进。突觉一道剑气将至，他堪堪躲过，却在他脸上擦了一道血痕。

　　他抬头望去：眼前的黑衣人跟之前的明显不一样，他右侧臂膀处镶了一道莲花银纹。

　　这人！
　　在刺客中地位不低！

　　他脑中警惕度大增，不由握紧手中的刀，握刀的手不断往下滴着血，而他的面容也已经被血糊满，仅仅瞧得出年轻的轮廓。

　　正当此时，他听到一阵马蹄声，心中不由暗喜道：有人来了！

　　黑衣人见他面露喜色，冷笑：“你该不会以为你们救兵来了吧？你看看，那是谁？”

　　青亭顺着他剑锋看过去，不由地心神俱震——那是青崔。

　　青崔此次并未随他们一起出行，这会儿他应该在府中才是。他是王爷王妃的随身护卫，既然不是王爷，他驾马，那么马车里的人是谁？

　　电光火石之间，他猜出了来人是谁，瞬间爆出一声急喝：

　　“王妃快走！有埋伏！”

　　边说着边飞身上前，眨眼间便将不远处，举着箭弓对着马车的两名黑衣人毙于刀下。

　　他正想奔去马车那边，却被一把飞来的剑横着刺穿喉咙，连最后一句“王妃”都没喊出口就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那边，曲正身上已满是伤痕。

　　鬼脸人逗弄够了，凭空打了个响指，林中又悄然的从树下落下一列黑衣人：“这人你们解决！留口气！”

　　而他自己则是拖着不停滴着血泛着寒光的剑走向了定王爷姬华。

　　姬华见他走近，飞快地将袖口处的东西放进口中，拼命往下吞咽着。

　　见状，鬼脸人急步上前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嘴。他手劲十分大，可男子即便痛苦得五官都开始扭曲，但就是不张嘴，隐约都能听见他颌骨被捏移位的声音。

　　鬼脸人暴怒，手起剑落，竟生生斩下了他的左臂。

　　“啊！……”姬华没忍住痛意痛呼出声，捂住伤口倒了下去，额间瞬间冒出细密的汗，脸上已经涨成猪肝色。

　　鬼脸人伸手去探他喉间，没摸到任何东西，便知他已经将东西吞下去了。见状，他诡异地笑了。

　　他将一只脚踏在定王爷的胸上，下了狠劲地碾压，语气愉悦地说：“你吞下去了我也能把你肚子刨开取出来。嗯？你信不信？”

　　说着还蹲下来在他肚子那比划，眼神狠戾：“说，东西呢？？”

　　姬华只是捂着流血不止的臂膀处无声地看着他，眸色嘲讽且带怜悯，突然，他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领，喘着粗气道：“我…觉得你很可怜。”

　　接着又附在他耳边上说了一句话。

　　不知他究竟说了什么，只是听他说完，鬼脸人瞳孔一缩，眼里骤然闪过满满的慌乱。旁边的手下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下意识抬起左手，飞快地在定王爷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定王爷眼睛睁得极大，捂着脖颈处死死地瞪着他，而后，身体渐渐倒了下去，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鬼脸人在原地微怔了一会儿，又隐约瞧见他衣服内衬透出什么玩意儿。掏出来，一抖开，赫然是两封家书。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以后，望着眼前的尸体叹道：“这一家子人，可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啊。”

　　那目光幽沉冷郁，语调诡异乖觉，让紧跟在他旁边的一众黑衣人都不禁打颤，往后退了一大步。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

　　一黑衣人躬身朝着轿中的人禀告：“定王妃来了。”

　　闻言，翻书的手指停了：

　　“哦？”

　　那人抬起头，眸中眸光暗闪。

　　沉吟半响，复又低下头，手指微动，继续翻起了手中的书页，声音毫无温度：“那便一起杀了吧！”

　　“是。”
　　黑衣人领命而去。

　　白皙修长的手指继续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嘴边擎着一抹浅笑，“真是，这下那俩孩子该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