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读心怪物》酸酸年年

9、雨天（上） 细雨朦胧，

　　细雨朦胧，慢慢地，水泥筑的走廊窗台上大小不一的水印一个个接着出现，浅色的部分无力地被吞并。雨滴落下砸在大地的每一处，顺着绿叶的脉络又或是五颜六色的伞，到每一个它能想到的地方。小雨因为没有了视觉的刺激，让人很难听到，它划过空气的声音，好像从头到尾，不曾来过这个世界。
　　雨天总能让人觉得压抑，特别因为最近学校发生的各种事情，更加束紧了规章制度。这些都装在了新添的几百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摄像头里，无处可遁。
　　前脚刚有曾蘅和梁侃谈恋爱被处分，后脚又有班级被教导主任搜到手机，不过昨天那件事才是近期所有人的关注热点。那场平常的晚自习，全校本来都在安安静静按部就班地上，却带来了猝不及防的告白——有个人忽然肆无忌惮地在楼下大喊了好几句“易欣惬，我爱你！”
　　没人知道一心切是谁。
　　耳多嘴杂，直到事件的高潮，随着许多班级愈发闹得沸反盈天，和楼下保安清晰严厉的呵斥，那场热烈如火的表白才没了声音。
　　那个男孩就此销匿在黑夜之中。
　　我只觉得，戛然而止的青□□慕，是整个夜晚最与众不同的炙热星火。
　　但那件事，还是被第二天一件件平凡的琐事掩盖得一点不剩。
　　“怎么突然下雨了。”有个女生经过我时顺口抱怨道。
　　“就是啊，都没带伞。”另一个挽着她的女生也附和。两人看了一眼窗外后又手拉着手回了班。
　　我淡淡呼了口气，抱紧了手头的练习，也走向了自己的教室。

　　教室里有着往常的安静但又似乎氤氲着奇怪的氛围，我不知道为何这么感觉。我慢慢从我课桌旁的走廊走向讲台。雨天土壤的气味渗进原先就有些狭窄的走廊，夹杂着不通风导致的每个班特有的“人类体香”，让人觉得很不自在。
　　“那什么……”我小心翼翼地试图打破这安静的桎梏，“那什么杨老师说这节课先做会儿卷子，他下半节课再来。”
　　有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了下去。或许是内心惧怕一个人站在讲台的尴尬，我急忙低头搓着卷边，想着赶紧把卷子分发下去就能回座位了。
　　走到最后一组时，我隐约余光瞥到了一眼陈蕊，她似乎面色很差。我没有在意，放下卷子给了第一排同学就回了座位。
　　我的桌面上安安静静躺着一张练习卷，估计是他们传试卷时给我留的。其实要是平时，我每次都会因为在前面分发而导致没有卷子。在这个班级没有人会多浪费一点时间在别人身上。我也早就习惯了每次发完后去后面的空课桌拿多出来的，那些和我一样被人丢在角落不被人需要的试卷。而这次，在我走过正准备去后面拿的时候，却看到了它。我暗自感动，也不知道是哪里多出来的一份感激，勇气驱使拍了拍前桌的张佳炎，说道：“谢谢帮我留卷子。”
　　他听到后转头有点不明所以，“我就往后面一放啊。”
　　我皱了一下眉，脑海中跳出一种可能，而后又明白了什么。
　　我忽然靠紧了椅背，却没有转头，用着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
　　或许是欣喜的，大脑分泌的多巴胺顺势控制了我的表情。微微上扬的嘴角，像是撑起的一把雨伞等我的心到了天晴。
　　我提笔刚要开始写，却又听到了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喂，我这个没反面。”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课桌旁，语气生硬带着不满，把那张半残的练习卷甩到了我桌上。
　　试卷很给面子地平稳掉在我眼前，顺带剐蹭了一下我的额头。
　　白花花的空白面和我有点嗡嗡的脑袋。
　　我有些不情愿地抬头，速度缓慢，好像目光和试卷真的有摩擦力一样。
　　陈蕊的两只黑珠子盯着我看，隔着反光的眼镜片，让人感到疏离。
　　“你去后面课桌上看看应该有多的。”我还是半仰头礼貌回答。
　　陈蕊回：“看过了，没有。”
　　“我一共多数了5张，不可能没有的，你再找找。”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陈蕊猛拍了一下我的桌子。原先安静的教室都窸窸窣窣，往我这边看来。
　　“看什么看！还有你，葛招朝，你也配孤立我？”陈蕊站在一旁，扭紧眉头，高高在上的双眼中似乎藏着对我的怜悯和不屑，“你掂量掂量自己，这种幼稚的做法，只会显得你笨的要死。也不知道杨钦东怎么会让你这个笨逼当物理课代表的，你也配？”
　　我被骂得一脸懵，但还好脑子没有宕机。我努力克制自己心中的翻滚，表面好像表现得心如止水风平浪静，但内心早就把陈蕊打死n次了，毕竟直接被冠上一通莫名其妙的罪名，无论是谁都不会好受的吧。我强烈压制自己蠢蠢欲动的主观情绪，深吸了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要理智回答：“我孤立你？我还能控制你拿到单面卷子？”
　　陈蕊眼神突然躲闪，但还是只是愣怔了一下就迅速接上了，“是你故意不给我试卷，难道我让你给我换张卷子是我的问题吗？”
　　“我去拿。”我不想与她真的争执，决定先解决问题。我站起身，先回头看了看那张本该放着卷子的空课桌，确实一览无遗，什么都没有。
　　“你的问题我凭什么让我等，我才没功夫和你浪费时间。你这张给我不就好了。”陈蕊语气轻巧，想要直接抽走我的试卷。
　　“啪！”
　　我不假思索地按住了自己的试卷，几乎是直接拍上去，速度快到以至于指尖和手掌有些火辣辣地麻。
　　清晰的声音又惹得一众注目，她只是愣在我面前。
　　可能是因为刚刚一直坐着，再加上并不愿意与她多发生什么交流，所以一直低着眸。或许是因为她私自动我东西的刺激，我不想再忍让了，忽然抬眼盯着她，甚至想破口大骂，胸口的起伏与有些沉重的呼吸都愈发让氛围焦灼。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眉眼当中露着杀气，陈蕊似乎被盯得发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点，“你干嘛啊？凶巴巴地瞪我。”
　　陈蕊收回了手，叉在胸前，又说：“不就一张试卷，你又没写呢，给我一下怎么了，至于……”
　　“你有病啊？”我打断她的话，“我还想问你不就一张试卷至于吗？我都说我去拿了，你是下一秒着急忙慌上赶着要去死是吗？你要赶着去死我建议你可以先死，卷子我可以烧给你。”
　　嘴里难听的话一句句蹦出来，我早就抛开了在班里的形象，一味只想说个痛快。
　　语毕，陈蕊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其他人也似乎傻住了一样。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滂沱大雨就在那瞬间倾泻，拆穿了教室里所有假意的静。雨滴跃进水塘，一改波澜不惊，霎时一片刀光剑影。
　　“你说什么！？”半天陈蕊才回答道。
　　“葛招朝第一题选什么？”钟自温清冽的声音插了进来。
　　“啊？”我虽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搞懵了，但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试卷第一题。基础受力分析的题目很简单，我便脱口而出了答案，“选C。”
　　“写啊。”钟自温说。
　　我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明白了，迅速在试卷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第一题的答案。
　　我抬头，顿了一下，又平静地说：“这是我的东西。”
　　说完，我绕开她，头发微拂，径直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的时候只略微听到她有些撕裂的声音，“傻逼狗男女！”
　　我冷笑了一下，意识到今天老杨可能要来找我喝茶了。但我还是呼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是真的从来就大无所谓，总之比起听她的胡言乱语还是先逃跑吧，无论到哪里都好。她崩溃了，我得理智。
　　我望向窗外，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也不知道梁自雅有没有带伞。

　　几近晚饭的时段，杨钦东走进了教室，用着异常宏亮的声音训斥：“一个个的是想造反啊？今天都别吃晚饭了，你们不是挺牛么！”
　　我心里一紧，故意低下头，假装看起晚上要收的数学题。同时我又怨恨着自己脑子转不过来，无从下手的对数函数让心情更加五味杂陈。
　　“都给我抬头！”老杨猛拍了一下讲台，大吼一声。
　　原先自顾自的声音都消停了，那些片刻都不能离开草稿纸练习题的笔终于可以休息一下，班级里的万年低头族也都抬起了头，此情此景确实难得。
　　“别给我装认真！一个个真有那么认真啊？让我说你们是笨鸟先飞好呢还是奥斯卡最佳演员好？比强化班都认真啊，可我们班成绩怎么还是这样啊？！”
　　有人嘀嘀咕咕道：“学习还有错了？”
　　我确实无法有底气地像他们一样反驳，甚至连把批评过脑的勇气都没有。
　　“有的人，表面装模作样学习，实际在那搞孤立，我没说错吧？”老杨在前面来回走，“这种搞暗箱操作的人还是不是东西？我强调多少次了班级团结班级团结，把我的话当屁放？”
　　又是一小段暂时的安静，我还是不敢抬头，只是垂着眼，看着手上不自觉攥死的笔，感觉手心已经微微渗汗了。
　　“今天早上谁在陈蕊课桌上瞎涂瞎画的，自己出来认。”
　　听到后，我确实有些诧异，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抬头便看到老杨皱着眉扫视着我们每个人。我咽了咽口水，也不知道是心虚作祟还是什么。似乎所有人都低着头，逃避着充满锋芒的质问。
　　“没有人说？没有人说我可调监控了。到时候再查出来是谁……”老杨意味深长地停顿，“就可以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休息吧！道德问题，绝不姑息！”
　　回家休息。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在高中这个节骨点别说回家休息，就是落下一节课就要花好多倍时间去赎回来。我还是愣了一下，确实不明白事态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毕竟只不过是一件小……好吧大事。
　　受害对象再可恨，那她也还是无辜的，所有人都没有侵犯他人利益的权利，特别是性命。
　　这是我妈还在做挟持人质谈判疏导的时候告诉我的话。再后来，她就离开了前线，做起了普通的心理医生，没人知道为什么。虽然她总说，学心理学的人，其实每时每刻都在前线。
　　我转头看向四周，似乎所有人的心中都有根弦紧绷着。没人喜欢互相猜忌，尔虞我诈，但当下，我还是希望通过从我妈那学来的微表情分析的皮毛，尽一尽自己的微薄之力。我既想知道是谁，又希望他能快点承认。我知道老杨的脾性，说一不二，或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可是，每一个人都看上去很紧张。
　　“我再说最后一遍，数到三，没人承认，我就去调监控。”老杨用指关节敲了敲讲台，清脆利落的两声加剧了整个班级的紧张。似乎低头沉默，变成了全班仅会的东西。
　　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身旁的李都梦站了起来，正言厉色，“是我老师。”
　　旋即又有几个人站了起来，“老师我也参与了。”
　　“我也是。”
　　“老师，是我。”
　　……
　　“干嘛啊？在这种事情上面来装同学情深？本末倒置了吧。”老杨并不为之所动，甚至口吻更加严厉，“李都梦，你身为班委很闲吗？期中考第几名啊？”
　　老杨慢慢走了过来，突然语气狞狰，“说啊！第几名？”
　　李都梦的音调已经开始颤抖，“第十八……”
　　“班级第十八吧，我以为年级第十八呢。都给我站好了啊，还没完！”老杨站停在了我旁边。
　　似乎我有咽不完的口水和吸不完的气，潮湿的空气里掺杂着火药味，火山爆发的最初征兆，星点岩浆似乎已经溅到我脸上，熔得一切面目全非。
　　“第二件事——是谁，不给陈蕊物理练习卷？”
　　冗长的拖音还没有说完，我自动站了起来。
　　“哦？我的物理大课代表？”老杨转过脸来，尾音上扬。
　　“我可以解释。”我还是不愿就此被这汹涌岩浆直接泼到脸上。
　　“你说？”杨钦东好像表现得饶有兴致，叉手在胸前。
　　“我课前还是照常数了50张试卷的，发下去的时候也是正常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后来没有多的了。”我只敢垂眼看着张佳炎的后脑勺，嘴也只是本能地动着。
　　“哦？”老杨转了个身，背对着我。
　　“不过后来确实是和陈蕊……闹了不愉快。”我紧闭双眼，皱着眉说完。
　　“很好。”老杨拍起了手又转了回来，声音逐渐逼近我的左耳，“葛招朝我让你布置的是前半节课干什么？”
　　“做练习。”
　　“那你在干什么？表演小品？”老杨顿了顿，“也没几个人笑啊？”
　　“课代表带头表演双人相声，有趣。还是广播式表演。一班任课老师都觉得没抢到第一排坐席，然后跟我说以后给她预约个VIP座位，她在隔壁都听不清。”老杨拍了拍我的肩，“还让她去死？牛啊葛招朝。”
　　我只是傻站着，目光涣散。
　　张佳炎悄悄转过头，轻声说：“好惨啊你。”
　　似乎是被听到了，老杨音调又一转，“张佳炎你也给我站起来！”
　　于是我面前又杵起一个人。
　　“身为班长，挺享受一排坐席的啊？”
　　“还好。”张佳炎轻松答。
　　“还好？学习不学在这演宫斗剧？挑拨离间学的挺好啊！”
　　老杨慢慢往前走了，其他人似乎以为训话就此结束了，便开始悄声说话，窸窸窣窣，像极了外面的雨声。
　　“吵什么吵！”老杨又重重拍了下黑板，“托我们大课代表的福气啊，我感觉我可以当一回林正英了。你说好好的试卷，怎么就少了呢？闹鬼啊？”
　　半晌，没人回应。
　　“别让我当福尔摩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要么自己承认，要么滚蛋！”
　　讲台高出地面近乎二十厘米，似乎踏上了讲台，就是和我们身份不同的人。在台阶下的我们，只不过是令人肆意蹂躏的阶下囚罢了。
　　“是我。”陈宇豪似乎是犹豫再三才站了起来，“是我看到陈蕊站起来要换卷子，就顺手把旁边空桌上的全拿走了。”
　　“哟，班委大团建啊。”他似乎冷笑了一下。
　　“我不是班委了老师。”陈宇豪老实地说。
　　杨钦东没理，加重语调：“所有站起来的人，走廊俯卧撑500个，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回来。现在我不想看见你们，快滚去走廊做！”
　　“陈蕊！”他一转话锋，“你去数。”
　　原先摆着胜利者姿态的陈蕊被这项突如其来的安排搞懵了，“啊？为什么啊老师？”
　　“没为什么。”老杨答。
　　张佳炎又用他黏黏尖尖的声音问道，“那女生能不能少做几个呀。”
　　“干嘛？你想多做啊？我告诉你娘娘腔在我这也是男生。”老杨盯着他。
　　“不了不了。”
　　“出去啊！”
　　所有站着的人开始不情愿地动身，我放下手上刚刚一直攥紧的笔，想要跨出那个座位。
　　我在心中默想，500个俯卧撑那得做到我死吧。
　　“其他人，可以吃晚饭了。”杨钦东发号施令。
　　我看了一眼钟，离第一节晚自习只剩十分钟不到。其余众人发出了埋汰声，我只知道就算有十分钟，那也和我无关紧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