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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凌波不过横塘路 大课间的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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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课间的集合进行曲一响,我就脱离集体队伍跑去了厕所。
住宿那么久了,我还是不大会注意自己的饮食,经常给我的肠胃造成负担。
果不其然,今天也是。
“我吃什么了……”
我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手掌抵着厕所的木门,感觉全身可以化成水,软瘫在地上。
站定了一会,我便扒着墙,像个病入膏肓的老奶奶,步履蹒跚地平移着自己的坐标到了大理石洗手台前。
脑子微微发胀,顺带着听觉能力也下降了,除了隐约能听见的广播操音乐,就只剩我独自的呼吸声。音乐不知道是以哪块草坪的喇叭为源头,偶尔机灵地跟着风跑进五楼厕所的窗,凭着印象,我依稀辨别出了这是伸展运动。
我开始思量。要是我现在赶回操场肯定会挨老杨一顿训斥,而且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在结束之前爬到那边,呆在教室的风险又很大,纪检队查到就麻烦了,厕所的味也是真的冲鼻子,哪怕我知道它的化学分子式是NH3·H2O,我也一刻都不想待下去。
我只好扒着墙往顶楼公共自习区去。众所周知,这是大课间溜号的最佳躲藏地。
我蜷缩着背,就差没在台阶上匍匐前进了,一层又一层,虽说我没有如脚灌千斤,但绝对可以说是身心疲惫,完全不亚于出一次大课间跑操。
没有意外地,果然公共自习区有好几个大课间溜号的人。我也没顾及太多,随便找了张空座位坐下,直接软瘫地趴下了。
风吹起书本页脚,沉闷却又酥碎的声音进入我的耳朵。我闭着眼,却还是似乎能看见一张上面印满隽秀劲挺的中文汉字的厚实纸张,慢慢摇曳自身,轻轻落在它来的另一侧。
我无法知晓纸张缓慢划过空气的完美弧度是靠着几级微风吹动,只愿享受这限时的美好。
温柔的女声缓慢悠长地在我幻想的那份美好里出现,“同学,你压到我卷页了。”
我尴尬抬头。
一头乌丝进入我的余光,那女孩低着眸,微微笑着,只露侧脸,似乎下一秒,她就会吟诵一首长长的诗,而这首诗描绘的就是宣纸上别人所绘下的她。但她只不过单手轻覆在纸张上,另一只手的弧口扣住那支现代人的水笔,颀长的手指慢慢挪过她的卷子,芳兰竟体,没有冒犯。
“谢谢。”她回。
我瞄了一眼,卷边的名字上写着“高二(3)班曾蘅”。
我觉熟悉,也觉得奇怪。
每个年级的楼都是单独分开的,高二的人怎么会来这?
等我回教室时,人都回来了。
“去哪了?”我倒是没料到,他也注意到了我不在。
我没过脑:“我大课间没溜号。”说完就后悔了,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嗯。”钟自温本就带着笑,听到这番话更是想要取笑我,只不过憋住了。似乎是因为刚跑完步,虽然他气息平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喘着粗气,但微微顶起的苹果肌还是泛着潮红。
校服领微敞着,露出里面白色圆领打底,领口若隐若现着锁骨,好像还能看到身上微微冒出的热气,就像刚打开的蒸笼,白雾扑面,好一会儿才能看见笼里松软香嫩的包子,惹人眼馋。
可能我只是肚子空了,馋包子,才会想到这么不贴切的比喻,就差没有伸舌头舔嘴唇了。
回到座位后,我就全程捂着肚子,蹙眉。
他似乎察觉到了,突然凑过来轻声说:“你……那个来了?”
我回答,有点想笑:“不是,不是所有女生肚子痛都是那个……我只不过吃坏肚子了。”
“噢。”
看他少见的一脸木讷,我更觉得好笑,但还是忍住了上扬的嘴角,继续趴在座位上。
下节是语文课,讲考试作文,年级里的好文章打印成卷,就在刚刚下发了。作文并不是我擅长的东西。理智告诉自己,我得好好听。
我翻弄着打印好的文章,给它们一一标上自然段,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才开始大致浏览一下有哪些人进入了这面表扬墙。
好巧不巧,我再次看到了曾蘅的名字。
“这次的作文因为去年那一届也写过,所以我们语文组一致决定放两篇现在高二同学的好文章。大家可以自行做个对比。”叶夫人缓缓道。
我摩挲着卷子角,开始看。
这次的作文是关于旅行的。
许多人写的论点无非就是,人生就是场旅行。写一篇中规中矩,空洞无物,没什么亮点的议论文,用尽各种烂掉牙的例子,把那些逝去名人的故事重新炒一遍冷饭。他们的成就似乎就是他们经历的简单冠名,也是我们作文的棋子。
写出这种论点的这些俗不可耐的人里面,当然也包含了我。但这些印在卷子上的作文却不同,它们脱离了桎梏,每篇都有着精彩的脱颖而出的地方。
我没有多想,似乎因为大课间的缘故,我太想了解曾蘅这个人了,便直接先去看了她的那一篇。
“忙忙碌碌,他领略过万丈风光,这必然是旅行;究其一生,它只不过在原地生长,也是一场旅行。”这句话,突然让我震颤。
我好像开始感同身受,与她来到了同一个空间。
往下看,她又开始绵绵长谈,“不辞鶗鴂妒年芳,旅行只不过是一种自由的过程。凌波不过横塘路,旅行也只不过是一种自由的选择……”
旅行,是自由吗?
自驾游是旅行,跟团游也是旅行,自由怎么就是旅行了。
一个名词,一个形容词,我很难想象把他们俩串在一块。看着她那两句诗,我却甚至连字都不认识,更觉自己肤浅。
如果没有人告诉我,她叫曾蘅,那我连她的名字都不会读。我叹了口气,差距无时无刻地在每一处显露着,所以她才叫曾蘅,我只叫葛招朝。
人在全神贯注阅读时,时间是过得很快的。虽然我总觉得自己是无脑阅读,但下课铃还是很快就响了。
“这个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曾蘅吗?”我破天荒铃响就转头问起了钟自温,指着他卷子上曾蘅的名字。
“嗯。”他点头,没有多语。
我却顺势瞥见了作文卷子上用了各种颜色的记号笔做的标记,虽然他没有遮掩,但我也不好多问。
“我去趟厕所。”钟自温起身说。
等他走远,我按捺不住,有些好奇他到底在做什么记录,便伸长了脖子看。
“在看什么?”李都梦恰好走过来,也顺势凑头看了一眼,“哇,好认真啊!”
我默认。
看到他用大量记号笔划了很多曾蘅写的句子,旁边的白页也被各种批注填满了,长长短短,似诉心中解意。那是他与作者的灵魂碰撞,我长吁。他和她,和我这种通篇看下来只会说好厉害的人,有着云泥之别。
文章绚烂如花,而我双目失明……
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距离越来越远了,就连他们的影子都够不着。
临近上课,肚子并没有因为我停止作恶而消停,还是隐隐作痛,我只好下巴磕着手臂趴一会。
目光正好落在距离我几厘米外的作文卷上,盯着那句凌波不过横塘路看着,但我并没有去仔细思考,只是随着飘忽的眼神,慢慢放空我脑子里所有的东西。
也就只有这一会儿,我可以暂时逃离一下高考升学的压力。
眼前突然晃入一个白色的东西,瞳孔奋力聚焦——是一盒药。
我顺着拿着药的手看上去,钟自温看着我。
“老杨给你的。他刚刚本来想找你去办公室问你大课间怎么不在。我和他说了,免你一死。”他动了一下手腕,示意我拿着。
他又说,“不用这么星星眼地看着我,我是你大师兄。”
我一把抽过,“你又认错了,嫦娥。”
他没和我贫,耸肩往后走了。
其实我心里是欣喜的,但只有一丝,或许飘过了我的眉眼,只停留了0.1秒,他没有捕捉到罢了,又或许什么都没有,我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空白,我不知道。
所以,凌波不过横塘路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不明白。
我突然想到什么,快速抽了一张餐巾纸,写下“中午我能和你吃饭吗,梁自雅抛弃了我”顺带画了一个痛哭的表情,随便叠了一下往后一放。
他很快回道,“行,我平时和任子元徐赞一块吃的,今儿徐赞跑路了,三缺一。”
我几乎感激零涕。
午休铃打响,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么鸡飞狗跳似的冲出教室,而是慢慢磨了一会才站起身,走出教室门。其实单纯只是害怕让别人知道我是与男的一起吃饭。
钟自温和任子元在门口不远处等着。我还是不好意思让他们多等,稍微小跑跟上了他们,自觉地走在最右边。
钟自温虽然走在中间,但还是和我隔了一段距离。而任子元看到我后有些惊讶,直接往左平移了三格,颇有微词。
“她怎么和我们一起。”
“都是去食堂吃个饭而已。”钟自温冷冷回到。
“你没搭伙的吗。噢——我忘了,我们班女生跟你玩得都不好。”任子元无意识地变本加厉。
我没有生气,但脸还是因为生理反应抽动了一下,“泛泛之交,我只是不好意思麻烦她们。”
“我不在的话,这个班也没和你玩的好的吧,任子元?”钟自温似乎调解似的戏谑地反怼他。
任子元哑口无言。
于是我们三个一言不发地并排着走完了这一条尴尬长路,明明吵闹的中午,我却一直都能听到自己不断的咽口水声。
从教室到食堂我还是和他们故意保持着距离,直到排队时,钟自温拉了我一把袖子,让我跟在他后面。
“排这。”
我硬生生把“我想吃面”这句话憋进了肚子。
点完一切,食堂早就人山人海,没有空座。我回头也看不到他们两个的人,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端着餐盘不知道去哪。
周围路过了形形色色的人,成群结队。我才开始感觉,原来认识新朋友是多么重要。梁自雅有了新的朋友,她可以不和我来吃饭,但我没有,我得求别人。那种像狗一样乞求的样子连我自己都觉得讨厌,我讨厌任子元的讽刺,我讨厌一个人吃饭,我甚至无理地开始讨厌梁自雅。其他人的热闹,笑聊,只是路过我的周围,周围的地砖好像已经破碎了,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我好像也会掉进黑色的深渊,无力地,无奈的。我彻彻底底明白了世人为什么要以乐景衬哀情。哀中之哀是随大流,乐中之哀是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全天下第一悲悯,绝望地给自己补上最后一刀“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有人轻轻拍了我的肩,我回头,是钟自温。
或许是看到我通红的眼睛,他伸出了手,但又想到了什么,停在了半途,“你眼睛怎么了?”
别关心我,我本就是这样。
我强忍想哭的心情,胡诌:“啊……刚有个人端着盘青椒,我被辣了一下。”
“哦,我帮你拿了筷子。走吧。”
我快步跟上他,与他并排。
没走多久,任子元马上便出现在视野里,一个人占着四个空座。我突然有些留恋这一会会儿的独处,脚步开始放慢,脑子不受控制的,无厘头来了一句,“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多认识点新朋友。”
钟自温没看我也没有停下,“交情不是蘑菇,在树林里是找不到的。”
我不明所以,只是继续跟着他。
“顺其自然就好了。”他走到任子元对面,顺势坐下。
“什么顺其自然?”任子元本来在吃着菜,听到他半截话抬头问到。
“没什么。”他没想多说。
钟自温理了理筷子,分了两支给我,看我还杵在那,又说:“坐这啊。”
他指了指他左边的位置。
我有些犹豫地坐下了……
这确实是我头一次和男同学一起吃饭,于是夹菜也变得小心翼翼,吃什么都很小口,没了平时的自在。我试着尽量去放空,去听旁桌的聊天声,但回头一想又不行,还得余光瞥着他们吃饭的进度。
“你怎么吃个饭都这样啊,别扭。”任子元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我……”我如鲠在喉,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怎么样,任子元只会看我不顺眼。我想置若罔闻,低头只顾吃饭。
“说实话真看不惯你装。”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明明我在暗地里迁就,明明我已经故意避开和他发生矛盾了,我怎么还是惹来冷脸。我抬头看着他,只是忍着回了一句,“你烦不烦?我怎么了?”忍住了想拍下筷子直接走人的想法,毕竟钟自温还在。
“拜托你搞清楚,是你求我们和你一起吃饭的。你每天惺惺作态假笑相对就算了,吃个饭还装什么样子,不累吗?我也就提醒提醒你,怎么还上火了?你自己有本事找别人吃啊,干嘛缠着我和钟自温啊……”他没有注意到我情绪不对,夹着菜继续说道。
我“哐”的一下拍下了筷子,声音脆到吓了他一跳。压抑不住胸中无限的翻滚,我的语调有些变形:“对不起,打扰你们了,今后不会了。我吃饱了,先走了。”
语罢,我刚想站起来。
钟自温突然在餐桌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但并未看我,厉声呵斥:“任子元,食不言寝不语,狗吃饭都不叫?你装什么话痨人设啊?”
“我没装,我还不能说话了?”
“我说话了?到底是吃饭还是听你的百家讲坛啊?我现在要不要给你一喇叭?估计全食堂就我会跟你吃饭,其他人多半觉得你有病。”
没事,你不用特意帮我说话。
我本就这样。
没有朋友。
外界的声音似乎开始变得模糊,我不断想着逃离。我的手腕被紧紧攥着,捏得很疼。身体上的疼痛雪上加霜了心中交织的难过与怒意,“放过我吧,求求你”我内心在乞求,用力地想要挣脱,却毫无作用。酸红的眼睛似乎下一秒就要开始流泪,我害怕了,手上的劲用得更大了,他好像明白了,松了手。
我若无其事端着盘子走到倒饭的地方,一气呵成,倒干净,走了。
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双眼开始不自觉地淌下有温度的泪,还没停留多久,被我一把擦掉,但似乎悲伤是止不住的,又一滴眼泪接连滑落,顺着脸颊的皮肤纹理。
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擦眼泪这个动作,似乎上半身与下半身是分离的,我的脚并没有因此停下,像上了发条的玩具,执着地往教学楼走着,走得很快。
以至于快得直接转角撞了个人。
“对不起。”我侧下头,要走。那个人却没有让路。
我抬头,四目相对,那张熟悉的脸再次出现——是曾蘅。
她和我并肩走了一段路,我不习惯倒苦水,只是没忍住,没忍住泄露自己可怜的形单影只。
“莫愁前路无知己。”她顿了顿,抬手拂过耳旁的碎发,“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安慰你?”
曾蘅看向我,带着淡淡的笑意,言语迂徐:“可为什么广为人知的是这句,后面的六翮飘飖私自怜却没几个人知道。一路奔波没什么朋友不是常态吗?交朋友哪有那么容易?那么多泛泛之交,但真当有什么事情的时候,那些人又有什么用呢?虽然用作用归类朋友很俗气,可是如果双方从来没有从对方那获益,他又凭什么会愿意和你做朋友?”
我知道我还带着哭腔,听不懂一些话,却又不好煞风景地打断,只是点了点头,用着仅剩的喉咙音压出一个“嗯。”
“其实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你并不可怜,去多认识一些新的人,会比你现在状态好很多。不是所有牛奶都叫特仑苏。所以也不是所有朋友都是顶配知己。搭伙又怎么了,谁不是搭伙?谁又是真朋友?他们自己清楚吗?”
我道谢:“谢谢学姐。”
“没事,我走了。谢谢你愿意分享你的故事。”她转身对我笑,“我还以为是我把你撞疼了。”
“没有,没有……对了,那个,学姐。”我喊住了已经走了一半的她,“凌波不过横塘路,是什么意思。”
她听到此,顿了顿,似乎是没想到我会问她这个问题。
片刻思索后她告诉了我。
就是哪怕她足够好,但她不曾经过此地,那她的好,永远与你毫不相关,她也永远与你毫无交集。那是她的选择,与你认识,只是选项其一,不要去期盼她会选择认识你。她那么好,你看着就好,祝福就好。
“其实我不会顺从凌波不过横塘路,也没觉得它是自由的选择。横塘路也是会争取的。作文嘛!”她又无厘头地跟了这一句,便真的走了。
当我回到教室时,钟自温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我随便拨弄了一下刘海,掩饰一般地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有了中午的情绪发泄,我早就已经恢复了正常理智,这件事和钟自温没半毛钱关系,我知道。他应该也没好好吃饭吧,就因为我和任子元唱双簧,于是我愧疚地没看他一眼。
我低眸,才看到桌面上不知是谁放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旺仔。
我轻轻挪开,下面熟悉的便利贴和一样熟悉的字迹清晰地尽收眼底。
“看你没吃什么,任子元和我合买的。
对不起≥﹏≤”
看着后面熟悉的颜文字,我突然像闷了一口西瓜,齁甜,甜得可以让口腔溃疡嘶嘶发疼,痛到微皱眉心的那种。他为什么要道歉啊?我更觉得自己无理。看了一眼时钟,我只好快速把吃的收进课桌,把那张纸条悄悄叠好,放了起来,想着待会再说。
我很幸运,钟自温的凌波,倒是经过了我这条横塘路,顺带着,告诉我,你是一条好路,所有的坑坑洼洼,让人会绊倒的石子,你都不在乎,就算真的摔倒了,你也会爬起来,沿着我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