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真迹 此中有真意 ...

  •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把扇子被举得高高的,看着底下的人一轮一轮地加价,脑子里转不过来,她疑惑只不过随手题的字,怎么就成了北国先帝的真迹?

      难道......自己曾经和前北帝有什么渊源?

      人群的某个靠窗的位置,楚平也恰好经过这里。他刚来东国边郡,安顿下来之后出来转转,路过画拍卖会,进来看看。他起初没在意台上那把扇子,直到掌事喊出“北国前朝先帝周容的真迹”时,他瞬间怔住了几秒,抬起头来闻声而去。

      一把扇子被举在台上,扇面上的字隔着人群看不清,可拓片挂在旁边,一笔一画清清楚楚。他看着那些字。

      这些字......他认得!他从前收到过周容的书信,也见过她写的条陈、手谕、御笔亲题的匾额。那些字的笔锋、走势、收笔的习惯,他闭着眼睛都记得。

      “你怎么证明这个是真迹?不会是拿来诓人的高仿吧?”底下有人站出来质疑,其他也有人纷纷附和,“对!要是赝品卖这个价钱不合适吧?”

      此时此刻,一个懂行的字画商站出来解释:“鄙人有个远房亲戚在北国玄武城做收藏生意,见过北国先帝周容亲笔题的御笔书法,这扇子上的字迹确实和真迹有八分相似。”然后这个字画商又靠近端详着扇子,然后皱了皱眉,“不过这扇子墨痕还新,而北帝早已身殒,这扇子大概是后人仿写的赝品......不过仿得有八分像已经半神了——店家你要价太高了!”

      掌事的自知理亏,把价钱降了一半。楚平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把扇子,看着那块拓片。八分像?他盯着那几个字,目光入纸三分——这字迹...岂止是八分像呐......他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地砖晃了一下。这些笔锋的走势,收笔的习惯,那种落在纸面上的力道和速度,近乎和她的一模一样。

      而在人群另一个方向的位置,花眠也看着那把扇子被人买走。她心里有些疑惑,觉得这件事说不通,难道巫渡隐瞒了自己什么?自己失去的记忆不会真的和前北帝有关吧?嗯......今天回去一定好好问问他。

      她拉了拉帷帽的帽檐,头纱随着转身往外飘动。经过窗边的时候,她的衣袖无意中扫过一个人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她没有注意到,也未停步径直穿过门槛,出了大门。

      楚平刚刚在人群里,感觉手臂上有什么细纱拂过的冰凉感——应该是哪个姑娘无意见的擦身而过吧?他偏头去看,只看见门口一个戴帷帽的身影晃了晃,然后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台上空了的拍卖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他要去把那些扇子买下来,他要知道那字是谁写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挤到台前去细看。人群挤得厉害,他被挡在两排人后面,伸长脖子往台子上望。

      楚平接过扇子——素白扇面,竹编的扇骨,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把扇面凑到窗边的光线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这笔锋和走势......连墨色的浓淡都跟从前他见过的那些折子、手谕一十分相似。他看了很久,手指捻着扇柄,捻来捻去。突然感到眼眶有些热,他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儿压回去。

      “这把扇子,多少价我都买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容殒灭之后,他后面有带兵进了玄武宫。在周容的寝宫里,他翻到一只木匣,搁在书架最里面的一层,落了一层薄灰。他以为那是珍藏玉玺或者什么要紧的凭证,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一封封的信件!一摞摞都是他曾经写给她的军报、他递上去的奏疏、还有他从前给她写过的所有信件,一封一封无论公事还是私事,都摞得整整齐齐。每一封信的封口都拆开过,纸页的边角有些卷,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那天他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寝宫里,捧着那只木匣,手在颤抖——

      他那时候才明白她的心意,原来她曾经如此的重视他.......她收着他写过的每一个字,一封都没扔。而他推开她,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把她推到天地之隔的万丈深渊。

      此刻他手里攥着这把扇子,扇面上的字是她的笔迹,墨痕还新,看起来分明是近些日子写的。他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看不出来是仿的,哪里是八分像呐.......

      他低下头,看着扇面上那几句诗,眼角有些湿润。

      远处,拍卖行门口,周容出了拍卖行的大门没有立即离开。她听到有人高价收她的扇子,饶有兴趣地想要一睹究竟。

      楚平出来的时候,周容隔着面纱看到了这个男人在树下细细端详着自己的扇子。

      她记得方才在拍卖会上见过他——就是那个站在窗边、一直盯着她扇子看的男人。她看见他买了一把她题的扇子,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翻了很久,看见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走出来。她不认得他是谁,可看他那副模样,知道他识货。

      她心里暗自表达了赞许:没想到这个人还挺有眼光的~

      关于字迹拍卖一事,她忽然冒出个念头。既然有人愿意高价买她随手写的字,那她是不是可以仿一仿前朝旧主周容的墨宝,拿到拍卖会上卖一卖?她前几天在街上的告示板上看见过一张拓片,说是北国先帝的御笔,拓得模模糊糊的,可那几个字的走势她扫一眼就记住了。她的手本来就稳,临摹个字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她站在街边,越想越觉得可行,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迎面过来一辆马车,她往旁边让了让,马车从她身边驶过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马车里坐着的人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她侧身让路的背影。那人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往前走,拐过街口,不见了。

      周容往家的方向走,心里盘算着怎么弄笔墨。她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方才从拍卖行出来的那个男人站在街边,正往她这个方向望。可街面上人来人往,他望了两眼,什么也没认出来,收回目光,攥着扇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走远了。

      楚平后来找到了那个卖扇子的老奶奶。

      他是在城南一条巷子里找着的,老奶奶照旧坐在石阶上,膝头搁着一摞新糊的扇子。他蹲下来,拿了一把翻看,扇面是素的,没有题字。他问老奶奶,前些日子替她题扇子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奶奶眯着眼想了想,说是个姑娘,脸上一半遮着,看不真切,只记得下巴尖,手指白,写字的时候垂着眼,一笔一画的。旁的就记不得了。

      楚平听了,没说什么。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摊子上,多给了些,算是赔她这几日的生意。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扇子合拢,握在掌心,摇着往巷口走。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那些字迹再像,也不会是她。毕竟是自己亲手埋葬了她的尸骨,她...早就不在了——前些日子在东国街面上恍惚听见的声音,在拍卖行里看见的那把扇子,都是他自个儿心里那点执念在作怪。

      他摇着扇子出了巷子,日光落在扇面上,素白的纸晃了一下。他往住的客舍走,步子比来时稳了些。

      这边周容回了家,进门先把帷帽摘了搁在桌上,走到窗边倒了一盏茶灌下去。巫渡坐在廊下翻一本册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今天去哪里转了?”

      “街上。”周容端着茶盏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东市那边有个画拍卖会,我进去看了看热闹。”

      巫渡“嗯”了一声,目光落回册子上。

      “阿渡,你了解北国先帝周容吗?”

      巫渡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她,不轻不重地问:“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我在街上听到些传闻。”周容把茶盏搁在椅子扶手上,盘起腿坐好,“说是北国前些年有个女皇帝,女扮男装坐了十几年龙椅,后来被人篡了位,跳崖死了。我听着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你给我讲讲她的故事吧?”

      巫渡合上册子,搁在膝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很淡:“她是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让我敬仰的人。”

      周容好奇,期待着着他往下说。

      “北帝尚未登基时,曾是北国唯一的储君。”巫渡说,“但是个从小女扮男装的太子。”

      “那她从小应该挺辛苦的吧?”周容想象出那种身不由己的束缚感。

      “后来,她为了国家大义,前往南国做了六年的质子,先帝驾崩后,按照遗诏,她被召回国继位。”巫渡谈到此处时,眼中燃起一点星火,“她做皇帝的时候,减了赋税,修了水利,边关也稳。不畏惧世俗的眼光,以女子之身治国——是替天下人做了个表率。”

      周容没想到他评价这么高。她眨了眨眼,把自己今天在拍卖会上那桩事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巧。她忽然凑过来,盯着巫渡的脸:“阿渡,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今天在拍卖会上看见一把扇子,上面题的几句诗。那扇子上的书法,有懂行的人说是北国先帝的真迹,卖了好些银子。可那字是我前几天随手题的,给一个卖扇子的老奶奶写的。你说这事怪不怪?”

      巫渡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总觉得你有些事没告诉我。”周容继续道,“我从前是不是会写这种字?还是说,我以前跟那个北国先帝有什么关系?你跟我说实话。”

      巫渡把册子搁到一边的矮几上,动作不快。他偏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放得很缓:“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周容坐直了些。

      “你从前跟北国先帝是远房亲戚。”巫渡说,“她题过一些扇子,你小时候见过,跟着学过。所以你的字跟她像。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两家离得近,笔法上沾着些渊源。”

      他讲着顿了一下。

      “回东国的路上,我们遇到山匪。你受了伤,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对不起,这事我先前没告诉你。我怕你多想,就只说你是落了水。其实不是......是我没护好你。”

      周容看着他的侧脸,他垂着眼,睫毛压下来,嘴角微微抿着,像在自责。她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疑惑被他这几句话压下去了——他待她实好,一点坏心思都没有。于是她伸手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肩头。

      “夫君别自责了,你已经给我做得够多了。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书正式完结,撒花。 下一本:古言《春深不归臣》 预收文:民国文 《花意眠》 幻言《衔尾蛇》 【亲爱的有缘人,我们下一本再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