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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清算 清算之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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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周容收到何朔的折子——摄政王周业,已于朔日伏诛。毒发身亡,未及审讯。
她看了两遍,把折子扔在案上,手指压着纸页的边角,然后心想自己让何朔去抓捕周业,本想着先收押,之后再处置。没想到这个何朔竟然私自直接毒杀了周业!
何朔跪在殿中,一脸毫无退缩的模样,然后他把所以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芙蕖下的药,他私自换的方子,羽林卫围楼,周业死在她怀里。
“臣擅自用刑,毒杀朝廷要犯,请陛下责罚。”
周容靠在椅背里,看着跪在地上的何朔,想着这个何朔还真是颇有胆识呐!
她本打算抓周业入天牢,把旧案一桩一桩翻出来,审明白了再定罪。如今人死了,死在一个女子手里,死在醉颜楼那间厢房里,死在结发之后——这对他来说算是应果报应吧。
“罢了,人死了就死了,朕不追究你。”
何朔磕了个头,没有起身。
“盯着他以前的那些亲信,若有异动,即刻报我。”
“喏!”
何朔领命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周容坐在案后没动。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那本摊开的折子上,照在“毒发身亡”四个字上。她看了一会儿,把折子拿到烛火上缓缓地烧成灰烬。
从今天起,她可以开始动手清理掉那些碍眼的家伙了。
先是户部左侍郎,周业的外甥,当夜被羽林卫从被窝里拖出来押入天牢,家产抄没,罪名是贪墨军饷;然后是兵部一个员外郎,周业的门生,三天后被罢官遣返原籍,走得急连宅子都没来得及收拾;再然后是吏部考功司的主事、大理寺一个少卿、鸿胪寺一个丞——
短短半个月,七八个周业的旧党被调职的调职,该罢免的罢免,该下狱的下狱。
朝堂上人人自危,每天早朝时,站在队列里的官员彼此打量,谁也不知道明天被拖出去的是不是自己。
于是有人开始称病不朝,有人四处打听天子的下一个目标是谁,还有人暗中串联,商量着怎么自保。
而这些人里,有几个是楚平的旧友。
头一个来找楚平的是兵部的沈焕。沈焕和楚平是少年时在军中的同袍,一起打过西境的仗,交情过命。他被罢官那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顶着那身青袍从衙门里走出来,当天夜里就摸到了镇南王府的后门。
“楚兄,你能替我发声吗!我不是周业的人,我就是当年被他提拔过一回,如今天子清算到他头上,连我一起算了......我真是冤枉啊。”
楚平把他扶起来,心情感到有些复杂。
隔了两日,又来了一个工部的郎中叶三,是楚平曾在学堂时的同窗。但这个叶三没跪着求他办事,但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陛下行事太急,不给底下人留活路,楚兄你是天子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你是时候该劝一劝了!”
到第三个的时候,楚平坐不住了。
此人叫陆岩,是他真正的挚友。从前在同袍里,楚平和陆岩走得最近,打西境的时候两个人睡过一个帐子,分过一块干粮。陆岩被罢官后没有立刻找他,过了几日才来,进门时神色倒还镇定。
他坐下来,喝了半盏茶,才慢慢说:“楚兄,我不求情,我自己做过什么我心里有数,天子清算得不算冤。可我手里有些东西,是关于别人的,我想当面呈给陛下。你帮我约一次,我当面忏悔,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能不能宽恕......看天意了......”
楚平看着陆岩,他的旧友近日憔悴了很多,但说话时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风骨。楚平于心不忍,点了点头答应了他。
他递了帖子进宫,说是城东的茶园子新来了一个南边的戏班唱得好,想要邀请周容前去听戏。
周容允的很爽快。
那天周容来的时候只带了玄英一个侍卫,穿了件低调素雅常服,看起来和京城其他文客小生一样。
茶楼在城东临河的那条巷子里,二楼雅间推开窗能看见河面上的画舫,戏台搭在河对面,锣鼓声隔着水传过来,红生的铿锵有力的强调,随着风远远震去。
楚平比她先到,他站在雅间门口等她,见她上来,侧身让开路,没有行礼,只低声说了句“陛下”。周容摆摆手,在窗边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她端起一盏试了试温,搁在手里没喝。
楚平在她对面坐下,刚好戏台上锣鼓敲响了,唱的是《单刀会》。
他没听戏,把陆岩的事说了——说陆岩流放蛮荒的旨意已经下了,三日后启程,走之前想当面见陛下一面,把手里一些东西呈上来。
周容端着茶盏没动。她记得陆岩这个人。前年冬月,周业在朝上推举陆岩出任工部郎中,理由是“老成持重”。后来查出来,陆岩替周业经手过两笔漕运的银子,数目不小。
她清算周业旧党的时候把陆岩圈进去了,旨意是她亲自批的——流放蛮荒,无诏不得回京。
“让他来。”
周容是看在楚平的面子上才肯见陆岩这个人的。
进门后陆岩跪下去,额头贴地,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嘴里说的全是些“罪臣叩谢天恩”之类的话。周容坐在椅子上没叫他起来,看着他跪伏在地上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个人当年替周业经手银子的时候,可没这么恭敬。
陆岩说了一阵客套话,然后抬眼看了看楚平,又看了看周容,欲言又止。
“陛下,罪臣手里有些别人的把柄,想当面呈给陛下。只是……能否请楚将军回避片刻?罪臣怕这些话传出去,罪臣还没走到蛮荒,就死在半道上了。”
周容看着他,她心里疑惑地嘟囔了一句:你还不信你的挚友?
可她没有说出口,她偏头看了楚平一眼,楚平垂着眼,站起来,拱手退了出去。
合上门后,屋子里只剩两个人,陆岩跪在地上,慢慢直起身来。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的时候,周容起初没在意,直到那点寒光闪了一下。这哪是忏悔的罪臣,分明是图穷匕现的刺客!
她反应得快,侧身往旁边一避,匕首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去,割破了衣料。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掌心制住了他的手腕,他挣了一下,匕首在她掌心里划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温热黏腻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肘弯往外一拧,陆岩吃痛,匕首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把他按在桌面上,两下过手打倒了他。
但陆岩似乎没有想要拼命和活命的意思,挣了两下挣不动,忽然笑了。
楚平听到房间里有动静,察觉到了异样,就撞开门进来。
他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陆岩趴在地上,嘴角淌着血,胸前插着那把匕首,刀柄露在外面,刀刃没进去大半。而周容站在他旁边,双手沾满鲜血,甚至一只手还在匕首的柄上,看样子还没来得及收手。
楚平怔住了。
他的目光从陆岩身上移到周容手上,又移回陆岩脸上。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伸手去探陆岩的鼻息。还有气,断断续续的,像破了的风箱在抽。
陆岩的眼皮动了一下,看见楚平,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楚兄……”他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下辈子……还做兄弟……”
楚平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按着他胸口的伤。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染了楚平满手。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周容。
陆岩的呼吸越来越浅,最后一下长长的出气之后,胸口不再起伏了。楚平的手还按在他胸口,按了很久,直到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散干净。
他抬起头来看着周容,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在天子面前,悲伤又不能流露,于是他情绪达到一个极点。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家产抄了,家眷遣了,三日后就要流放蛮荒,你为什么还要杀死他?”
周容站在他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翻着白肉,血把整只手染红了,黏答答的。她把手垂在身侧,在衣袍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暗红的痕。
“他刚刚要刺杀我——朕不还手,死的就是朕。”
楚平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责怪,也说不上是恨,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之后剩下的空。
他低下头,把陆岩的手从血泊里拿起来,合在他自己胸前,然后松开手,慢慢站起来。
“臣知道了。”
他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落下来。
楚平心想,父亲忠于先帝,于是没了母亲;自己忠于陛下,如今最好的挚友也走了。
“臣有时候想,被清算的人,若是臣就好了。”
气话,真心话还是胡话,他也分不清楚了。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河面上的锣鼓声里。
周容站在原地没动。血从她掌心里滴下来,滴在地砖上,她低头看着两滩血渐渐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陆岩的,哪些是她自己的。
戏台上的《单刀会》唱到了尾声,关羽一叶扁舟从江心转回来,唱腔高而孤,一句“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顺着河风飘进来,散在雅间里,像是一阵悲壮的英雄曲,安抚着这亡魂西去。
玄英从门外进来,看见地上的血和尸首,脸色变了,几步走到周容身边,扯了袖口的布替她裹手。周容由着她裹,眼睛望着窗外河面上的画舫。画舫上单刀会已唱罢,剩下一个琵琶女在柔肠百转,曲调软绵绵的,跟河对面的戏文混在一起,听着像两个不相干的人在各自说着各自的话。
她把手收回来,她没有再看地上的陆岩,转身往门外走。经过楚平方才站过的地方,她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出了茶楼,下了楼梯,穿过巷子,上了马车。
河面上的锣鼓声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戏文里面在唱什么,她也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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