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还是你》丹沁

12、重游 所谓的“胜

　　所谓的“胜利宴”其实是内部食堂的工作餐，简单用完后，便回酒店休息，只需下午过来办理一些手续即可。

　　手续办完后，已经到下班时间。返程的飞机是次日上午10点，晚上可以自行安排。谭亚寻婉拒了赵菁菁关于晚上一起看话剧的提议，只说自己有点私事必须离开。

　　在离H大2公里的地方，他下了车，准备一路散步走过去。

　　就几年时间，H大附近变化很大，马路扩宽，建筑推倒了重建，原来学校周边那些物美价廉小饭馆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装修精美漂亮的咖啡馆、餐厅以及见缝插针的奶茶店。档次上去了，消费应该也上去了。就是不知道曾经的旧书店都去了哪里，或许是因无力支付大幅上涨的租金而变成游击队，也或许就彻底消失不见。这年头，买本新书的价格和在外面吃顿快餐差不了多少，淘书的乐趣在渐渐消失。

　　校园内似乎是另一番景象，树木的清香一如昨昔，图书馆、教学楼、音乐喷泉依旧是从前模样，学校从建校之初就有的那尊雕塑，仍然静静矗立在那里，代表永恒。

　　走到篮球场边，观众的呐喊和加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想起来自己最后一次在这里打球是毕业前他们和信科院的友谊赛。他们经管院在原本落后的情况下，最后一小节连连得分，最终是他用一个三分球反败为胜。当时整个球场都为之沸腾，观赛的女生们更是尖叫不已，事后林晓筠这个观众嗓子还哑了三天。他们赛后两边宿舍还有合照呢，可惜不知道谁有留存。

　　图书馆旁边的小树林里仍有朗朗的英语声传来。谭亚寻记得，两个人最开始认识时他是有想好好当个业余的法语老师的，还曾经对着法语教材装模作样的给林晓筠讲过两章。第三次他们准备上课时发现两人视做根据地的石桌子被其他人占领，更囧的是那一对在旁若无人的接吻，两人只能尴尬的走掉。后来广市连续一周大雨，两人也没见面，学习的习惯中断后，法语课的事情再难继续。后来见面时就完全丢掉了师生的身份，只当对方是玩伴了。

　　不知不觉间，谭亚寻走到了生活区，耳边清脆甜美的声音骤然密集，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来到女生宿舍楼下。一楼背着双肩包的男生还真是不少，曾经自己也当过其中一员。他的习惯是每次提前5分钟在楼下等林晓筠，而林晓筠每次都会提前3分钟下楼，所以他的等待从来不漫长，也没有落空过。

　　谭亚寻打量着这些男生，有的低头玩手机都没注意自己等的人是不是已经下来，也有的一路观察来往女生，可能心里正在逐个打分。还有的等得着急，来回踱步，不时去看出口处有没有熟悉的身影，也有人正在电话里闹别扭，话音里有竭力忍耐的怒意。

　　所有这一切，在谭亚寻眼里，都是美好的，或喜或怒或哀或乐都很简单纯粹，情由心生。

　　谭亚寻顺着宿舍楼一路走到食堂，看见一楼卖凉面的小店还在，终于有了吃饭的兴趣。其实原本是想在校外的美食一条街解决的，谁料翻天地覆的大变样，记忆中的美食难寻。不过现在能吃到凉面也算如愿以偿，他们家的凉面面条劲道，黄瓜丝爽脆，也是当年自己钟爱的小吃之一。仍然是那个胖大婶掌勺，在谭亚寻欣赏她如行云流水的动作时，突然听见耳边有略带迟疑的声音“谭……师兄?”

　　谭亚寻惊讶的扭头一看，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面熟的女孩。

　　“谭师兄，真是你”对方的睁大了双眼。

　　“……罗菲?”谭亚寻总算想起来了，这个短发女孩就是他们宿舍老大阿康当年的女朋友，也是林晓筠的舍友罗菲。

　　“你还记得我?”对方显然觉得惊喜，大大方方的坐下来。她看着谭亚寻，先是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实在忍耐不住好奇心，各种问题抛了出来，“你怎么回国了，不是不回来了吗？这几年和你们宿舍的都没什么联系吧?你现在博士毕业开始工作了吗？”这些问题真要认真回答那就得长篇大论，谭亚寻只给了含糊的回答，说自己博士毕业了，现在在上班，刚好到广市出差。然后反问她现在是不是还和阿康在一起。罗菲很坦白的告诉他两人已经分手，因为作为独子的阿康毕业后是最终回了北方，而作为独女的她想留在父母身边，也就是这样平常而俗套的原因，两人在两年前就分手了，然后一南一北，再难相见。

　　谭亚寻也不好过多的评价，转而问起她现在的工作来。

　　罗菲说自己在学校后勤上班，工作清闲压力小，也算如了父母的愿。本来说话很正常，忽然有点迟疑起来，谭亚寻心里一紧，果然，她问谭亚寻是不是还记得林晓筠。

　　谭亚寻很镇定的给了她肯定的答案，猜到估计林晓筠的近况她并不清楚。

　　罗菲显得更加迟疑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谭亚寻不能做到视而不见，干脆主动问起来，她们眼中林晓筠的情况。

　　“她去南市了，这应该是你住过的地方吧？”

　　这点谭亚寻已经知道了。

　　“当时晓筠在广市有好几个不错的offer，她也是最有希望留校的，但是她拒绝了，也没有回家乡工作，一个人去南市，这让很多人特别不理解。”

　　这点他只知道一半。

　　“……当年你走后，有一段时间她情绪特别低沉，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恢复过来。读书时还有几个人追过她，她连一点机会都没给别人，全部直截了当的拒绝。”

　　这些他完全不知道。

　　“你走后阿康过生日时，我们两个宿舍在广市的人又一起聚了一次，那时候我和阿康还在一起。你们宿舍的老小在饭桌上问晓筠，问你有没有和她联系过，晓筠说没有。老小就开玩笑说你在国外肯定是左拥右抱，享受美好人生。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半夜醒了，听见她在被子里偷偷的哭了很久。那时候，我才知道晓筠她应该是喜欢上你了”。

　　听到这里，谭亚寻的心中犹如惊涛骇浪，思绪翻涌，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罗菲。他一向展示于人的完美表情似乎就像石膏外壳，被猛的击碎。他不再是别人眼中的完美上司，长辈眼中的上进子侄，同行眼中的难缠对手，卸下了伪装，遗忘掉城府，他也只是一个在爱情里表现青涩的人。

　　罗菲看见谭亚寻惊讶得呆滞的表情，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问了一句“你现在是单身吗？”

　　谭亚寻轻轻摇了摇头。

　　罗菲马上露出懊恼的表情，“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这么多，希望不会造成你的困扰”。

　　“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谭亚寻的谢意发自肺腑。

　　吃完面后，两人告别，谭亚寻留了罗菲的联系方式，今天见面让他突然很想跟以前的同学再联系一番。

　　罗菲的话让谭亚寻心中乱成一团，既有一丝欣喜，更多的是心疼。他心里最期望，也最不敢面对的猜测终于被证实。很久前他就发现，林晓筠和他单独在一起时会时不时的走神，自己反应过来后会伪装成思考工作的样子，但是她的眼神里会仍有一闪而过的悲伤。明明是熟人，是当年的好朋友，却刻意和他保持距离。虽然她的言行举止一直都小心翼翼，可是谭亚寻仍然能从她看似完美表现里发现一丝裂缝，察觉一丝异常。

　　谭亚寻的心绪如同春天的杂草，肆意生长。一阵阵晚风送来清凉，路上的人三五成群，青春欢乐的气氛永远都在，只是这里已经没有了他们。

　　他随意游走，到了校外一个路口时想起来，以前这里有一家卖铜锣烧的小摊。林晓筠当年经常晚饭过后买来当甜品吃。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铜锣烧是卖5块钱2个，每次她都只买同一种味道的2个，然后分给谭亚寻一个。曾经，谭亚寻想要一次把所有的种类都买给她，但她还不乐意。他现在还能回忆起她当时的样子，微仰着头，故作鄙夷的说，那种土豪做法，过犹不及，美好的东西需要慢慢享受，每次一种口味，轮着吃最好。

　　谭亚寻在路口来回找了十分钟，卖铜锣烧的小摊真的消失了。现在的路口只有一家咖啡馆，门口飘出轻轻柔柔的民谣：

　　种给离乡的人/种给太宽的路面/种给归不得的心情

　　种给留乡的人/种给落难的童年/种给出不去的心情

　　种给虫儿逃命/种给鸟儿歇夜/种给太阳长影子跳舞

　　种给河流乘凉/种给雨水歇脚/种给南风吹来唱山歌

　　谭亚寻在手机上反复敲击反复删除，几个字却最终也没发送给林晓筠——

　　“你还怀念当年的铜锣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