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还是你》丹沁

10、失利 林晓筠并没

　　林晓筠并没有在医院久待，下午同事来探病之后又被医生检查了一遍，说是并无大碍。得知可以回家休养时，她就执意出院。邢聪也未反对，而是跑上跑下帮她办理出院手续。出院后，每天送粥送汤，简直是鞍前马后的伺候。

　　经过这一病，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自然更近了一步。这并不是指身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是谁说的，生病的女人最脆弱。在林晓筠需要照顾时，邢聪当仁不让的站出来，细心体贴，任谁也会感动。这几年林晓筠在陌生的城市打拼，累了、病了，都是自己硬抗，等待自愈，没给谁添过麻烦。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强，甭管之前怎么蔫，过几天又满血复活。可抗的过去并不代表自己不辛苦，不孤独，不难受。看见很多人因为孤单而匆匆开始一段恋情时，她虽然不会去做，但也能理解。她也会茫然，也渴望温暖，希望被关怀，但有股信念支撑自己在意志薄弱时咬牙坚持，不会轻易沦陷。

　　等林晓筠回公司时，策划案已接近尾声，她只用打打杂，帮助收尾就行了。员工现在都笑称“谭总出马，一个顶俩”，林晓筠有不少的工作实际上都是被谭亚寻自己给完成了。也有人说如果大家都学谭总作风，估计公司要裁掉一半员工。

　　当谭亚寻带人去了广市后，林晓筠不等他吩咐主动去订了庆功宴，临近节日，好一点的餐厅可不好订。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着大吃一顿，还讨论着年终奖又能多几成。然而，美好的愿望似乎格外容易破灭，跟着去广市的同事打电话来说，TheOne的创意和另一家大公司撞车了，对方项目报价还低了15%。当时讲电话的人语气低沉，让林晓筠以为他在开玩笑，可是又会有谁开这种玩笑呢。自从谭亚寻接手以来，业务拓展算是所向披靡，本以为这次的项目也是十拿九稳，却出现这样的意外，不由的让公司上下错愕不已。

　　第二天，谭亚寻他们从广市回来时，整层办公室都是静悄悄的。一到公司谭亚寻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不再出来。这次创意撞车是巧合？还是另有内幕？谭亚寻的沉默让所有人不安。以往公司的办公氛围还算愉快，这次大变样，大家都只敢低声交谈。有人建议彻查，揪出内鬼，有人撇清关系，做岸上观。到了下班时间，不少人都对着电脑发呆，直接负责部门市场部，上司既不出门，也无指令，下属也不知该走该留。

　　本来因为生病而耽误工作，林晓筠就心怀愧疚。现在看见这样的局面更是觉得难受。以她对谭亚寻的了解，肯定是不会这样吊着大家不让下班。于是她以市场部助理的身份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留了下来。

　　林晓筠敲门，里面响起了谭亚寻的声音，“进来”，没有迟疑，也听不出有一丝的情绪波动。谭亚寻将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眉头间有一丝疲惫的神色。她觉得现在不再适合讨论工作问题，只是认真的看着他说，“谭师兄，请你吃晚餐”。

　　谭亚寻楞了一下，“师兄”这两个字直接把他的心思牵引到了另一个世界，所有关于工作的喜怒哀乐都该放在一边，轻声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林晓筠一向觉得心情不好时就该吃辣，而不是什么清粥小菜。当嘴巴在呼哧呼哧时，心里的郁气也能一扫而光。她没有征求谭亚寻的意见，而是带着他钻进离公司不远的一条巷子，在七拐八弯之后，走到了一处临街的铺面，门牌上写着“旧街烧烤”四个字。

　　林晓筠介绍店铺说，这家味道不错而且卫生，除了烧烤外也能点一些粥、面条之类的主食，不愁填不饱肚子。谭亚寻只是点点头，不置可否。

　　点菜时林晓筠将菜单递给谭亚寻，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点了很多，“四个鸡翅、两串茄子、一盘韭菜、二十根羊肉串……”

　　正是饭点，小店里人已经坐满，热闹非凡。老板在角落里支了个临时的小餐桌，两人也不讲究，坐在小凳子上，哼哧哼哧的大快朵颐，都没有多说话，似乎真的只是吃东西而已。两个辣的大汗淋漓，还时不时的给自己灌几口啤酒。所有食物一扫而光后，谭亚寻长呼一口气，赞了一声，“爽”。

　　吃完后，两人朝着林晓筠回家的方向慢慢的散步。或许是吃饱喝足了，谭亚寻周边的低气压缓解了很多。如果说之前是满弦的弓，大家担心随时会有问责的利剑射出，现在看他的样子，弦已经放松了。

　　林晓筠看着他的神情已经比较平和，觉得可以再绕回来说工作的事情了。“你真觉得这次是有人泄露了消息吗？”她作为市场部助理，对于这个问题非常在意，如果谭亚寻的答案是“是”，那么以大boss秦总军人出身的铁血作风，恐怕要一查到底，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市场部，一旦这时候大家人人自危，无心工作，那接下来的其他项目很可能也会受到一定影响。

　　“对我来说，这个不重要”。谭亚寻回答的没有一丝迟疑，这样的答案让林晓筠大感意外。

　　“怎么说？”林晓筠看着他在光影中逐渐变换的侧脸，实在猜不透他的想法。

　　“近几年国内的主题乐园和风情街之类的旅游项目满地开花，发展迅速，但是存在设计雷同，创新性低的问题。欧洲小镇、法国小镇、西班牙风情街全国都是。很多所谓的业内人士其实并不专业，设计理念基本照抄国外，能够自我消化再换个名头的都很少，我们的设计或多或少也存在这样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出现方案撞车的概率并不是大家想的那么小。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的方案，没有自己的灵魂。”

　　林晓筠没想到谭亚寻会慢条斯理的说出这一段话，她以为他的沉默只是火山爆发前的宁静而已。“大家都很担心，以为是公司内部出了问题”她小心翼翼的说到。

　　“我也怀疑过，但是既然没有确切证据，揪着不放也没有意义。这时候大动干戈，既影响军心，传出去也影响公司形象”。谭亚寻的话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比其他人想的更多，更远，更透彻。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林晓筠觉得自己再多想无益，按谭亚寻的要求一步步去做就好。

　　“先赢，其他的从长计议”谭亚寻回答的斩钉截铁。他一直看着前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跟林晓筠说话时也没有转过头看她。只是按自己的节奏前进着，似乎又像在思考什么。林晓筠也不再多问，只是专心致志的走路。慢慢的，两人的步伐渐趋一致，林晓筠今天穿的是高跟鞋，西装套裙，谭亚寻也是一身西服。男的高大帅气，女的清秀窈窕，并肩走在路上，在柔和的晚风中，他们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第二天早上，谭亚寻一来就召集所有项目组成员开会。在会上，他先是自我检讨，把这次出征失利的责任归在自己身上，澄清创意撞车只是不幸发生的小概率事件，否定关于“内鬼”的猜测。同时仍然指定原来的项目组对方案继续优化，并要求他们再次前往项目地考察，利用一周的时间深入了解风土人情及市场需求，继续修改完善方案。他要求所有人必须全力以赴，不能丝毫懈怠。

　　会后，一层层指令分解下去，各个岗位开始高速运转，大家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嚼舌根，公司内部的流言很快平息下来。

　　快下班时，林晓筠向谭亚寻汇报，要求自己去外地和其他同事一起进行考察，并表示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绝对不会拖后腿。谭亚寻并未同意，而是指着办公桌上有牛津高阶那样厚一摞资料，对她说，留下来的人有更重要的任务。

　　林晓筠大概翻了下，发现这是整个甲方高层的相关资料，从个人履历到学位论文，甚至连社交媒体的各类信息都有。上次观海项目竞标时他就这么干过，这次更是夸张，林晓筠简直都怀疑他暗地里找了黑客。

　　她吃惊的表情太过明显，看向谭亚寻的目光也带着疑惑不解。谭亚寻把所有资料在办公桌上一一摊开，耐心的向林晓筠解释：“最新的消息是，甲方现在对所有的方案都不是很满意。”

　　看见林晓筠突然放光的眼神，他不禁微笑，“对我们来说，的确是好消息，这意味着所有人现在又重新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不过，这次各公司的方案其实都算是各有招数，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没有明显倾向，说明大家都没有打动甲方的心。”果然是一利必有一弊。

　　“那就是说，我们必须另辟蹊径？”

　　“不论最后我们交上去的是A，是B，或者是AB，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他们这里想的是什么”谭亚寻用手指轻轻点着脑袋。

　　“好的，我争取今天晚上先把所有的资料先过一遍，标出重点，明天再向你汇报。”林晓筠动手准备收拾资料抱走。

　　“放下吧，我可没有虐待下属的习惯”谭亚寻轻拍桌子。“我们一起，资料不能抱走，有些东西不适合让更多的人知道”。

　　林晓筠搬了一部分资料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按照谭亚寻的要求先看简历和社交媒体信息。两人一南一北，埋头苦读。

　　赵菁菁按照谭亚寻的要求，给两人订了晚餐。送餐进来时，办公室内仍然是静悄悄的，两人的姿势似乎都不曾变过。谭亚寻让赵菁菁先下班，招呼林晓筠先吃东西，两人花了10分钟简单对付了自己的肚子，又开始埋在资料堆里。

　　时间并不因他们姿势的固定而真的有所停留，仍是一分一秒按照自己的节奏在流走。谭亚寻揉了揉干涩的双眼和酸痛的脖子，看了下时间，已经到晚上9点了。他直起身来活动腰肢，对着仍然全神贯注的林晓筠说，“先暂停，我去冲咖啡，等会先理一下，把有价值的信息列出来一起讨论”。

　　林晓筠揉着太阳穴，回了声好，也是真累了，没有去抢本应该是下属应该干的活。

　　外面的办公大厅已经空无一人，知道老板还在加班，给留了走廊的灯。谭亚寻按自己的习惯冲了两杯咖啡，然后往回走。

　　室内的灯光穿过百叶窗帘和玻璃墙，照在走廊上。他看见林晓筠手拿资料在室内来回踱步，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读上面的内容。走进屋内，谭亚寻听的分明，林晓筠正在读的是甲方高层之一郭总的简历。她的声音说不上似黄莺出谷般婉转动听，也不像某些人一样魅惑人心，却别有一番清澈，就如一眼能看见底的小溪，干净而透亮。明明是枯燥的文字，经她一读，似乎有了温度，情绪的投入不多不少，就像纪录片的画外音一样，解说着一个个重要的人生节点。

　　“2012年9月15日，小儿子Jasper出生……”

　　“等等”谭亚寻突然的打断，让林晓筠一惊。

　　“把刚才这句话多念几遍”他放下咖啡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林晓筠顺从的再读了一遍，看见他眉头紧蹙，像是在绞尽脑汁的思考。也不好去打断他，于是一字一字的清晰复述。

　　“周总是哪儿人？”他抬起头盯着她问。

　　“马来西亚，华人，还有另外一个刘总也是马来人。”

　　“好，考虑把我们方案里的儿童游乐园改为乐高主题”

　　“乐高？”林晓筠重复了一遍，“马来西亚！”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一搜，果然，亚洲第一座乐高主题公园正是坐落在马来西亚，更巧的是它的开幕之日正是Jasper的生日！这么有意义的一个日子，再加上行业因素，想必周总在马来时会不会错过这个乐园，应该也留下了不少关于家庭的幸福时光。那么在方案里面加入这个因素，或许能让他更倾向TheOne。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学心理学出生的”林晓筠以前做项目，更多的是做市场分析，分析客户需求，发展趋势等等，还真是没太研究过决策者的心理，现在跟着谭亚寻，也算涨了不少见识。

　　“这都是当年争夺股权时养成的习惯”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能依稀体会到他当年的殚精竭虑。他是她曾经熟悉的谭师兄，也是现在她看不透的谭总。

　　“咖啡”谭亚寻的话让刚才发了一下愣的林晓筠迅速回神。接过杯子，掩饰般的抿一大口，少糖少奶，果然是这个味道。

　　林晓筠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尽收他眼底。还是解释了一句“我一向少糖少奶，不知道你喝不喝的习惯”。

　　“嗯，我知道”话一出口，林晓筠就觉得自己是有点累了，脑筋打结。但再说什么，又容易越描越黑。哎，随便他怎么想吧，换一个角度说，作为下属关心上司喜好，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哦”谭亚寻的回答更是简洁，让人听不出任何想法。

　　“我们要像这样研究每个人的心理倾向吗？这种方式会破坏方案的整体性吧？”她努力让两人回到工作状态。

　　“如果只是研究每个人的心理倾向再胡乱杂糅，那只会让人觉得我们是在投机取巧。”谭亚寻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灯火璀璨，脚下的二环高架仍是车流不息。“我们要寻求他们偏好中的最大公约数，既要努力，又不能刻意。在他们偏好和真正的市场需求间找到契合点。”谭亚寻抿了一口咖啡，停顿了几秒。

　　“市场调研要把研究范围再扩大，以6个小时的车程距离为半径，研究这个区域内的所有同业情况，三天之内必须把分析报告交给我”。

　　“好”林晓筠立即接下工作。

　　他放下咖啡杯，看着窗外夜空，语气坚定，锋芒毕露，“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我，不愿输。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