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少年》絮染书离

42、清明(三) 和千璨和好

　　顾三三已经哭过很久，此时坐上来也依然停不下来了。

　　她闭上眼，忽然听到了电话铃响起。

　　她又一次睁开眼睛，带着些迟疑。

　　一个陌生号码。她从水泥护栏跳下来，犹豫着接通电话。

　　如果她一直坐在上面，被人发现，会有人报警。那样会很麻烦。

　　“喂……三三。”这个声音她无比熟悉。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听那边的人说话。

　　“三三……我……真的，我真的要崩溃了！”韩千璨哭着说出这句话。

　　听到她哭泣的声音，顾三三心软了。

　　“你在哪儿。”她平静的问。

　　“小公园的滑滑梯。”

　　她猜到了，是小时候经常会去的。不过在江宁。

　　“等我。”

　　她在网上购买了最近最快的机票。

　　怕医院需要，所以她带着身份证的。

　　午夜，她到达那个小公园，到达那个滑梯边。

　　几年过去，顾三三不知道变了多少，只知道她此刻迫切的想要找到韩千璨。

　　好在她看到的是躲在滑梯下的韩千璨。

　　她站在路灯下，看见少女紧抱着双腿，缩着脑袋，只露出一双满是防备的眼睛。

　　“千璨。”她朝着韩千璨的方向走去。

　　韩千璨听到她的声音，抬眼瞧过来。

　　少女逆光而来，蒙在光下，连发丝都在发光。

　　顾三三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蹲在她身旁。

　　韩千璨双眼含泪，委屈的看着她。像是被丢弃的小猫，重逢了丢弃她的人。

　　顾三三定定看着她，一双眼里饱含着不明的情绪。

　　韩千璨没等到她再开口，自己只敢小声的呢喃：“对不起。”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

　　顾三三闭眼，轻轻叹了口气。

　　再睁眼，她抬起右擦去韩千璨的泪。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好像打破了两人间多年的隔阂。

　　韩千璨服软了，顾三三心软了。

　　韩千璨眉头一拧，双眼一眨，两行泪流划过脸颊。

　　她伸手抱住顾三三，放声哭泣。

　　顾三三回抱住她。酸胀的眼睛里又涌现出眼泪来。

　　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抱着坐在地上哭。不顾半夜地上的阴冷，不顾周遭呼啸的风声。

　　良久，韩千璨哭声小了些。顾三三半抱着她从地上起来。

　　“别坐在地上，对身体不好。”

　　韩千璨还在哭。她声音委屈极了：“你以后不能再删我的联系方式了。”

　　“不是没换号码吗？”

　　韩千璨震惊的盯着她：“你怎么这样。”

　　“我口是心非。”顾三三哭笑不得。

　　这边的路灯快黑了，灯光越来越暗。顾三三一手挽着韩千璨，一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灯光一亮，韩千璨才能更清晰的看看她。

　　少女发丝凌乱，一看没少被夜风刮。她眼睛红肿，看着就痛。

　　韩千璨手伸过去，抚摸她通红的眼尾。

　　“怎么比我眼睛还红？”

　　顾三三想到先前的情景，觉得有些尴尬。死不死的她自己想想就好了，说出来，真的尴尬。

　　顾三三带着韩千璨走，一边说：“没睡好。”

　　韩千璨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吸了吸鼻子。

　　“你比我高，这样很不舒服。”顾三三肩膀耸动几下，“去哪儿？”

　　“去我家吧，酒店太麻烦了。”韩千璨仍然把头靠在她肩上，“我在外面有一套公寓，他们都不知道的。我带你去。”

　　顾三三应了，又问她：“为什么要来这儿？”

　　韩千璨迟疑片刻，笑起来：“想起来我们小时候了。那几个寒暑假，我们都会来这边玩的。还好，好多都没变。”

　　韩千璨小时在唐勤上学，但寒暑假为了方便父母和叔叔监管，她都需要回到江宁。回到顾家以后，顾三三行动都是自由的，常常会来找韩千璨。她们背着大人偷跑出来，就爱躲到这边的公园里来。

　　“设施都快烂了，还算没变啊？”顾三三又细细看了几眼。

　　韩千璨还是笑：“三三，你看得这么仔细吗？”

　　道路上没什么车了，顾三三问她能不能走。得到肯定的回答，她们才慢慢在路上走。

　　“为什么？”顾三三问。

　　“遇到了一点事。”韩千璨听出来她在问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为什么突然这样了，“先走一会儿吧，我等一下告诉你，好吗？”

　　顾三三想也是，她并不知道韩千璨的那套公寓在哪儿，她只能跟着她走。

　　凌晨的夜晚，因为这边近几年人越来越少了。她们晚上走在路上周围自然冷清。

　　韩千璨大概来这边的时候着急，都只穿了一件毛衣。本来白天下雨就冷，更别说还是在晚上。

　　顾三三也没穿多少，只在短袖外面套了一件卫衣。

　　可两人却像是忘了寒冷，只牵着手在道路两旁缓缓的走动。

　　走了好一段路，顾三三听到了韩千璨的声音：“这几年，他一直都在国外。昨天他回来了。他又碰我了……”

　　这个他就是韩征。

　　顾三三神色隐没在暗色中，看不清晰。

　　“三三……”韩千璨转身停下来，眼泪又落了下来，“我快疯了。”

　　顾三三嘴唇翕张，却什么也没说。

　　“我不能报警，不能让别人知道。可是他又会一次一次的来恶心我。我感觉我真是脏透了。”她把头埋进顾三三肩窝，紧紧的抱住她，“我感觉，我快被撕裂了！”

　　顾三三也回抱住她，右手轻轻拍她的背。

　　“脏的不是你。不想让这件事被人知道也不是你的错。”她思索了片刻，听她低低的泣声，“很多事情我不能替你做主。很多时候我也不能做到感同身受。”

　　“这些年，我想了很多次。你从小到大都要为了韩家的颜面而努力。我看过你在半夜还要练舞，看过你晨起背单词，跑步，跳绳。你不只要有好成绩还要有好形象。七岁那年的奥数比赛，你只得了第二，被你妈妈骂了好久。做了这么久的朋友，我知道你的那么多，又怎么会不懂你的顾虑？”

　　她捧着韩千璨的脸，食指去抹她的泪痕：“其实不只你怕这件事被知道，而是你的父母……”

　　对了，从小到大，韩千璨接触的思想就是不能丢面子。无论是不常在家的父母还是常在家带她的叔叔都不允许她给韩家丢脸。

　　“肮脏的不是你。韩千璨，我说过，”顾三三盯着她的眸子，“你比万千星辰还要璀璨。千璨，千璨，千璨你懂吗？”

　　少女听到她继续道：“我知道，你这么爱面子，所以只要你哪一天可以放下了，你再把他送进监狱。如果不能，那……”她忍着哽咽，“躲一下吧！”

　　说完，她眼泪犹如洪水决堤。只是无声落泪，却仍然那么看着韩千璨，坚毅的看着她。

　　韩千璨在她灼热的视线下，羞愧的低头。顾三三知道的，她知道自己的所有。

　　“千璨，我曾经很多次都想动手，我想报警。可是，你会不会怪我？”韩千璨太要强了，她不敢这么做。

　　“我会。”时隔多年，答案没变。

　　顾三三已经不再怪她不作为，而只心疼她的遭遇。

　　“那你保护好自己。”顾三三哭着去给韩千璨擦眼泪。

　　她两手一只擦一边，韩千璨才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的纱布和淡淡的铁锈味。血是很久以前流的，干了还会有味道。

　　韩千璨怔住，抓住她的左手手臂，又不敢碰到伤口。她的手一直藏在卫衣袖子里，现在抬起来才被她看到。

　　顾三三想抽回手，但她一天本来就一天没吃饭，手流了很多血，又折腾到这大半夜。已经不怎么撑得住了。还别说她力气本来就不如韩千璨，现在更比不上了。

　　韩千璨抬眼看顾三三，带了些气恼，却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撩开她的袖子，看了看发现没有新的血流出来才放心些。

　　随后握着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

　　顾三三就这么跟在她身后。

　　忽然又听她带着笑意的问：“我们不吵架了吧？”

　　顾三三也算是破涕为笑了，她道：“没吵过架，只是冷战结束了。”

　　前面的少女回头，对她笑。

　　不能不承认的是，四年改变了太多。她们两三岁时就认识了，十一岁那年，她们开始了一场长达四年的冷战。顾三三十五年的人生里，韩千璨占了十三年。

　　对于顾三三来说，无论韩千璨做过什么。从她说出那句“对不起”时，她就已经全然释怀了。

　　她可以为了她的一句“要崩溃了”而半夜乘坐几小时的飞机来另一座城市找她。

　　她也愿意在半夜和她一起吹着冷风，陪她冷静，陪她结束这场冷战。

　　她们可以拥抱，再冷，也总会暖的。

　　顾三三想起接到那通电话时的心绪。在她以为失去了所有以后，她还是失而复得了。

　　想到这儿，顾三三冲上前从后方抱住韩千璨。

　　“姐姐，我们以后都不要再冷战了好吗？”

　　算起来只有小时候顾三三才会喊韩千璨姐姐。她安抚的抚摸顾三三的手，说：“好。”

　　这样一直走也不是办法。顾三三从小身体就不好，小小年纪免疫力差的可怜，她肯定得先带她回家。

　　“晓晓，现在跟姐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