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月有归人》一只小青行

124、花好 兄弟和睦

　　阿璃因身份特殊，本就惹人注目，今日的宫宴更是免不了暗暗成为焦点。袁老夫人不高不低的声音一出，很多人直接朝她们望来。

　　她本就因千金阁之事对袁老夫人十分不满，现下更是添了新怨，当下决定即便落下“不敬尊长”之罪名，也要好好顶撞回去。

　　阿璃先朝她行了礼，正欲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南平郡主今日戴的可是皇后赏赐的多宝珍珠金项链？快让本宫好好欣赏。”

　　随即身边有人纷纷行礼：“德妃娘娘安。”

　　原来是德妃到了。

　　阿璃只好忍下方才准备说的话，转身行礼：“南平给德妃娘娘请安。”

　　德妃弯腰亲手扶起阿璃，带着欣赏的眼光上下打量，“好物就是要配美人。今日你虽打扮素净，可正是这素净，衬出多宝珍珠金项链的奢华贵气。而项链的流光溢彩却又突显了你的清丽脱俗，可真是相得益彰。”

　　她侧身对着袁老夫人，“老夫人，您觉得呢？”

　　袁老夫人脸色并不好看，“老身觉得年轻人就该低调谦逊。”

　　德妃笑意不达眼底，“低调是该低调。可人家皇后娘娘非要赏赐这等名贵之物又能如何呢？一会儿皇后来了，老夫人可得好好劝诫才是。”

　　袁老夫人没说话。

　　德妃又捂嘴故作夸张道：“臣妾忘了，上次老夫人进宫告状，惹得皇后头风发作，躺了好几日才见好。今日宫宴若是又被凉风吹了头疼，那可该怎么办？难不成要陛下下旨，请老夫人在家静养吗？”

　　她不等袁老夫人回答，又吩咐身边的宫人，“方才瑞老王妃说闪到了眼睛，还不快撤去她身边的灯盏。若是老王妃有个什么闪失，拿你们是问。”

　　红榴立即指挥宫人们上前来抬走两盏灯，袁老夫人身边顿时暗了下来。

　　袁老夫人阴沉着脸，但也不敢说什么。皇宫中最不卖她面子的就是眼前的德妃。出身世家大族，位份高，还是嫔妃中唯一生了两个皇子的。即便是皇后都要避其锋芒。

　　德妃看不见她的脸色，拉着阿璃离开了。

　　“方才多谢娘娘。”阿璃朝德妃行礼，白萱也过来行礼。

　　德妃与她俩随意叮嘱几句，忽看见打扮同样素净的白萱头上插着三只金钗，有些突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阿璃看见了，忙解释，“这是刚才在皇后娘娘宫中，婕妤娘娘赠与白妹妹的。”

　　“孙氏？”德妃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少跟她来往。”

　　她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她们回到自己席位上。

　　阿璃与白萱行礼告退，转身往自己的席位去。

　　承懿早已等在那里，见她们回来，便压低了声音：“德妃娘娘与你说什么了？”

　　“不过是几句体己话。”

　　阿璃坐下，目光掠过前头那一片席位。

　　袁老夫人那里暗了一截。两盏灯被抬走后，再没有人送回去，她坐在半明半暗里，脸比灯下更难看。

　　承懿顺着看了一眼，冷笑：“活该。”

　　阿璃没有接话。

　　她转头去看白萱。

　　白萱头上的三只金钗在灯下泛着光，略显突兀，与那一身素净的衣裙格格不入。

　　“萱妹妹，”阿璃低声道，“那钗子，先取下来吧。”

　　白萱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抬手将三只金钗一一拔下，用帕子包了，收进袖中。

　　“不会得罪孙婕妤吗？”

　　阿璃冷笑一声，“那位老夫人咱们都敢得罪，也不在乎多得罪一位孙婕妤。”

　　白萱看着她的项链，噗嗤一笑，“大不了说是老夫人嫌碍眼，非要我们低调。”

　　阿璃也笑起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不知何时，宫人们已将苑中的彩灯一盏盏点起，远远近近连成一片，映得那些晚春的花也失了本来的颜色。风一过，灯影摇动，满殿的珠翠都跟着晃。

　　忽听殿外一声长唱。

　　"陛下驾到——"

　　乐声乍起，满殿起身。阿璃随着众人俯身行礼。

　　礼毕起身，她抬眼。

　　陛下走在最前，身后跟着随侍的宫人，再往后半步，是章宁。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章宁仿佛瘦了些。

　　站在那里，肩背挺直，神色平静，与满殿的喜庆格格不入。

　　陛下的目光扫过殿中，章宁的目光也随着扫过。

　　到她这里，停了一瞬，眼里有了些亮光。

　　阿璃低下头，心里一阵欢喜。

　　上首，陛下已落座，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春和景明、宗室和睦。说着说着，他却忽然停了停，叹息了一声。

　　“朕年少时，兄弟几个尚在一处读书骑射，如今想来，倒是最痛快的时候。”

　　满殿静了一静，没人敢随意附和。

　　阿璃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陛下的兄弟之一，是那位废太子。

　　她没见过废太子，却见过废太子身边的人，那位易娘子。

　　大皇子朝承懿递来一个眼神。

　　承懿会意，站起身来，举着酒盏，“皇爷爷，今日孙儿带着弟弟妹妹们去练武场耍了耍，他们可都进步了。”

　　陛下望着她慈祥地笑，“都是你这个长姐当得好。”他朝身边吩咐，“把朕的同尘剑取来。”

　　身边的宫人立即去了，不一会儿捧着剑归来。

　　陛下招手，承懿上前，他将同尘剑放在承懿手中，“和光同尘。同历凡尘烟火、共担风雨起落。你等兄弟姐妹须相处无间、和睦安然。”

　　承懿接过剑，“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定当以身作则，约束弟弟妹妹们。”

　　陛下赞许地看着她，让她回到席位。

　　阿璃看着承懿的剑，一瞬间想到了祈珺腹上那道伤。

　　同历凡尘烟火，共担风雨起落。

　　多么讽刺。

　　她按捺住自己，不把目光投向祈珺。

　　祈珺此刻心里毫无波澜起伏。

　　他漫不经心抬头，目光从陛下身上一一扫过旁边的四位兄长，在二哥祈琮那里停留片刻。

　　这是回京以来，第一次见到祈琮。

　　他深居简出，不怎么见人。但祈珺知道，二哥对于朝堂之事，一件也没落下。

　　父皇的态度早已明了。自己虽然被捅了一刀，但到底没有真的死掉。父皇虽然惩治了二哥，但也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

　　兄杀亲弟，这种事情只能发生在周边蛮夷部落身上，不应该发生在以正统自居的姜国。

　　他执意要追究，那就是要引得朝堂不稳。他是五个皇子中最没有根基的那个，没有朝臣会站在他这一头。

　　而知晓整件事的章宁和陆重明，这段时间被陛下刻意冷落，这何尝不是一种态度。

　　别说父皇了，就连口口声声心疼自己的母妃，也不曾真的恨自己的大儿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受到了最大的伤害，所有人都希望他能宽恕。

　　这就是天家无情。

　　大皇子起身端着酒盏向陛下敬酒，感谢他赐剑，还说着自己身为长子也当以身作则之类的话。

　　祈珺听得平平静静，随着众人一起端酒，一饮而尽。

　　*

　　宴至半程，乐声暂歇。

　　有宫人捧了方才从苑中折下的花枝，自皇后席前起，依次分赐各席。说是春日宴上不可无花，权当添些意趣。

　　阿璃分到的是一朵白中带了紫韵的牡丹，花开正盛，雍容中带了清冷。

　　她正把玩着，却听旁边的意兰凑过来低声问，“你看我这支，像不像你上次问我的那个玉斧花？”

　　“什么？”阿璃心中一惊，转头去看。

　　意兰分到的是一支荼靡，虽不及牡丹的华贵，却自有简约清丽之姿。荼靡本身与玉斧花其实并不相像，只是意兰手中的并未完全盛开，三两朵并在一起，远远望去，确实有几分相似之态。

　　阿璃暗暗松了口气，轻声笑道：“是有几分像。”她将手里的牡丹递给意兰看，不露痕迹转移了注意力。

　　众人赏得正在兴头儿上，前头便响起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

　　"老身有一桩事，搁在心里许久，今日难得到齐全，倒想请教请教。"

　　袁老夫人从那片暗影里站了起来。

　　满殿的目光都过去了。

　　“前些日子，京中好几位老夫人莫名嗜睡，一睡便是整日。查来查去，说是与千金阁无干。老身愚钝，想不明白——与千金阁无干，那便是与我们这些人自己无干了？难不成是我们老了，贪睡些也是罪过？”

　　殿中静了一静。

　　阿璃心中冷笑，来了，始终是来了。

　　皇后在上首，慢慢放下手中的酒盏。

　　“老夫人言重了。”她语气和缓，“宫中太医与京中名医都曾会诊，确与千金阁无涉。太医院的档，老夫人若不信，本宫着人抄一份送到府上。”

　　袁老夫人被这一句堵回去，脸色更难看了。

　　阿璃忍不住将目光投向皇后，她似乎有所感应，朝她微不可见点头。

　　忽然席上又有人说话，“说到嗜睡，儿臣倒想起一事。”

　　众人目光看去，太子妃起身缓缓开口，“前些时日，儿臣到德母妃宫中与意兰妹妹闲聊。说起春日花卉，意兰妹妹颇有见解。儿臣这才知道原来德母妃母家益州叶氏，竟然十分精通天下花草。倒让儿臣意外了。”

　　阿璃看向意兰，发现她满脸的错愕，并不知太子妃这些话的目的。阿璃心下一沉，知道这事并不简单。

　　皇后笑道，“你这孩子，说的是嗜睡，干嘛又扯到你德母妃身上去了？”

　　太子妃低头一笑，又说，“妹妹说，有些草木的花儿盛开时，花香弥溢，引来鸟儿蜂儿，虽为采蜜，却也有倒在花丛中的。儿臣想，虫鸟如此，会不会人亦如此。”

　　阿璃再次惊讶，嗜睡原因出自草木上，这是白萱发现并由杨微月证实的，就她们三人知晓。

　　而现在似乎太子妃也知晓这一点，难道三人之中有人告诉了她？

　　怀疑的念头刚起，阿璃便立即将它按下去。消息不一定是从她们这里出去的，姜国能人辈出，她们能查出来，别人未必就不能。

　　她看向白萱，两人眼里都有疑惑，随即又是了然。

　　皇后看了眼德妃，又看向意兰，语气十分和蔼，“意兰，真有这样的事？”

　　意兰站起身来，屈身朝皇后行礼，迟疑着回答：“臣女的确见过小鸟儿倒在花丛里。不过臣女听花匠说，那是因为贪吃了树上成熟得发酵的果子，醉倒了而已。”

　　皇后听得有趣，掩口而笑，“原来鸟儿也贪杯，倒也不负美酒。”她举起酒盏，众人随之举盏而饮。

　　饮罢，席上仍留着方才那一阵笑意。

　　阿璃却笑不出来。

　　太子妃停顿片刻，又说，“想来瑞老夫人们的嗜睡，大约因花草树木而起。若是如此，倒也为近日京中的小小纷争揭秘了。”

　　她的语气轻快，仿佛说的是家长里短。落在陛下和几位皇子耳里，不过是妇人们的絮絮叨叨。

　　皇后含笑看着意兰，“叶家既然懂花木，那么此事就由意兰来查吧。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大动干戈的。”

　　她看向德妃，“德妃，你说呢？”

　　德妃把玩着手里开得正盛的红牡丹，漫不经心说，“叶家远在蜀中，对京中花木并不熟悉。太子妃说的‘天下草木’，太夸张了些。”

　　她放下手中的红牡丹，不等任何人回答，又说，“方才皇后也说了，区区小事而已。既然已经跟药物无关，想来也不会有大的问题。且看瑞老夫人仍然精神奕奕便可知。陛下日理万机，要操心天下事，何必拿这等无聊之事污了圣听。”

　　太子妃一噎，脸上不大好看。

　　坐在太子妃隔壁的二皇子妃见状，立即端着酒杯起身附和，“母妃所言甚是。今日宫宴是为赏花，合该说些花好月圆之事。”

　　这话得到了陛下的赞许，“老二家的说得很好。花好月圆，人长久。朕为天子，亦是人父。儿孙皆在膝下承欢，朕心甚慰。”

　　皇后何等精明，立即明白陛下的意思，她和缓地笑道：“说起来老大的婚事还未定下来。眼见承懿一天天大了，过几年便要谈议婚事。可得有个主事的人。”

　　话音刚落，众人的眼光便落在了大皇子祈瑭身上。他倒是神色自若喝着酒，好像这事跟他并无干系。

　　有知晓内情的人又将目光悄悄投向意兰。

　　阿璃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她的窘迫。她一颗心悬到嗓子眼，难道此刻，在这个宫宴上，陛下就要当众将意兰指婚给大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