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教》葵汀

14、赐教 他的话语里

　　第14章
　　这是谢泠记忆里最盛大的一场流星。

　　透过包厢方正的屋檐，暗沉深蓝的夜空铺展开来，细碎的几颗星子静静悬在天幕，晚风轻拂过树梢，四下静得只剩虫鸣低吟。
　　忽然一道银亮的光痕自天际斜斜划过，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亮，转瞬便拖出长长的、朦胧的尾焰。裹着淡淡的光晕，飞速掠过整片苍穹，轨迹柔和又迅捷，周遭的星光仿佛都被这道流光衬得黯淡几分。

　　山野间的草木、远处低矮的屋舍都蒙上一层转瞬即逝的清辉。不过短短一瞬，亮尾渐渐淡去，微光消融在沉沉夜色里，只留下空荡荡的夜空，风里还残留着方才那场短暂盛大的浪漫。

　　谢泠有些失语，一直仰头到脖子都有些僵硬了，她才不舍地把视线从早就已经恢复平静的夜空中收回来。
　　旁边包厢里时不时发出几声欢呼和惊叹，对比之下显得谢泠和沈廷复对这场盛大的流星雨格外平淡。

　　“看得太认真，忘记拍照了。”谢泠有些遗憾地说道。
　　她以前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班上的同学看见些什么就想用手机拍下来，在她看来，很多都是生活中司空见惯的景象，或许都不值得她在忙碌的时间里为之驻足。

　　但她现在却真心实意地觉得，刚才那样的场面，应该用相机记录下来。
　　哪怕以后再见到比着更豪华更壮阔的流星雨，谢泠也不认为会超过现在的心情。

　　沈廷复低头摆弄着手机，听到谢泠的话，将屏幕转给她看：“我拍了。”
　　谢泠循声看向他展示出来的手机屏幕，拖曳着的银光铺满了整个屏幕，夜幕被映得发亮，少女仰头虔诚地望着天空，侧影成为明暗的分界线，被笼罩上一层轻纱。

　　谢泠心里一跳，喉头有些发紧地问：“怎么把我也拍进去了。”
　　沈廷复说：“觉得好看就拍了。”

　　沈廷复说得平淡，好像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
　　谢泠却因为这句话心脏跳得不受控制。

　　见谢泠不说话，沈廷复以为是自己拍得不好看。
　　谢泠摇摇头，不敢让心跳从眼睛里泄露出来：“没有，你拍得很好。就是可惜了，没有拍到完整的流星雨。”
　　沈廷复却说：“只是流星雨的话，好像显得太单调了。”

　　谢泠觉得沈廷复实在是太狡猾了，他的话语里好像总是带着巧言令色的成分，四两拨千斤地将她心绪扰乱。

　　这场生日庆祝注定让谢泠永生难忘。
　　她手腕间带着柑橘的香气，每次一抬手，都能够闻到清爽的橙子皮的香味，在这山野林间，被风轻轻吹散。
　　或许会从沈廷复鼻尖刮过。

　　谢泠发现自从生日过后，沈廷复去爱神降临的次数似乎变多了。
　　过去一个月，碰见的次数不超过五次。但七月以来，谢泠已经在楼梯上碰见过好几次沈廷复了。

　　孟经理把她叫到经理办公室里，递给她一张酒水单，告知她：“308包厢的酒水单更新了一下，你等会儿送上去之后就留在上面服务。”
　　谢泠不是很想接：“孟经理你不是说我以后都不上楼了吗、”

　　孟经理听了想翻白眼：“你知道308包厢是谁定的吗？”
　　谢泠一头雾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员工，从哪里知道包厢是谁定的。
　　她摇头，不是很在意地回答：“不知道。”
　　孟经理说：“308包厢是沈总的vip包厢。”

　　谢泠眉毛不受控制地挑了一下，似乎猜到了孟经理的意思。
　　“你以为我为什么敢让你去楼上，”孟经理把酒水单推到她面前，“沈总跟你认识，也特意嘱咐过我多关照你一点。楼上提成多，正好今晚沈总也在，你上去不会出什么问题。”

　　孟经理算是怕了前两次谢泠在包厢里惹出来的事，虽然心里明白这些事情跟谢泠无关，但焦头烂额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谢泠。

　　暑假期间楼上的包厢每天都是满的，包厢门口都是进进出出的服务员，偶尔碰见了还能互相打个招呼。
　　谢泠从走廊往里走，隔着厚重的门板都能够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反而只有308包厢外面安安静静的，像个另类。

　　谢泠敲了敲包厢门，门边指示牌上亮着的请勿打扰的红色灯光变懒，谢泠捏着酒水单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几乎不需要刻意寻找，视线立刻就锁定了坐在角落单人沙发里的沈廷复。
　　他仿佛独立于这个包厢之外，面前摆了好几瓶喝光的酒瓶，神色看起来如常。身边的人跟他搭话时，他才会侧身看向对方，三两句回答对方。

　　上次见过的李昊庭也在，谢泠已经包厢，他就冲着她吹了声口哨。
　　包厢里的人不多，有两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看起来是沈廷复的合作方，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讨论着什么。

　　谢泠把酒水单摆在茶几上，礼貌地跟李昊庭打了声招呼：“李先生晚上好。”
　　她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沈廷复身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沈先生，晚上好。”

　　沈廷复看起来没喝醉，但实际上神智已经有些迟缓了，他盯着谢泠的视线直直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谢泠在和他说话。
　　大概是一晚上的应酬让他有些疲怠，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垂着眼皮，眼底落下一片阴影，很冷淡地回复了一个“嗯”。

　　包厢里点酒有专门的通讯器，谢泠录入了自己的工号后，就规规矩矩地站在门边等着。
　　包厢里的人几乎不用她服务什么，陪酒的几位服务生早就喝得满头大汗，在开着冷气的包厢里也汗津津的。
　　有人想要给沈廷复敬一杯酒，被他毫不留情地给挡了回来。

　　谢泠看着他周围的几个合作方对他尊敬的模样，有些无法将他和那天晚上那个随意温柔的人联系在一起。
　　似乎这样的沈廷复才是日常的状态。

　　“这么喝也没意思。”左拥右抱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提议玩点花的，“沈总也不知道是在给谁守身如玉，每次出来都只放个壳在这儿，光喝酒多没劲啊。”
　　李昊庭也是个爱玩的，一听这话就来劲：“玩玩玩，我都无聊死了。”

　　其他几个人默认沈廷复不参与，谁想李昊庭拦住了他们，用脚尖踢了踢沈廷复坐着的沙发：“沈总一起啊，不要再一个人孤立我们所有人了。”
　　立马有人出声：“别喊了，喊了也不会来的。”

　　李昊庭视线不经意扫过站在门边阴影里的谢泠，意味深长地说：“那可不一定，以前不玩不代表今天不玩。是不是啊？”
　　沈廷复视线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发脾气的时候，他居然点了点头：“玩什么？”

　　提议的人立马兴致高涨：“玩纸牌，国王指定数字最小的人做一件事情。做不了就喝三杯酒，敢不敢玩？”
　　沈廷复连笑都懒得给一个，算作默认：“无聊。”

　　谢泠见不少人玩过这个游戏，大多玩不了几局，提出的要求就冲着人的下三路去了。
　　包厢里反倒是更像青春期男生的玩法，又是真心话又是大冒险的。
　　沈廷复的运气还不错，几把都抽到中间的数字。李昊庭开局就连输三把，被要求打电话给前女友求复合时，红着眼睛喝了三杯满满当当的酒。

　　第七把揭牌的时候，李昊庭终于拿到了国王牌，恨不得踩在沙发上高歌一曲。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试图从大家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端倪。可拿到最小数字的人演技太好，李昊庭又晕晕乎乎的，全靠陪酒的服务生扶着才没从沙发上掉下来。
　　“数字最小的人……”李昊庭闭着眼睛，指点江山般，“找包厢里的人用嘴喂他吃柠檬片。”

　　“靠，你贱不贱啊，一次惩罚两个人。”
　　李昊庭嘿嘿笑：“多好玩儿啊，这柠檬片可酸了。”

　　谢泠看得津津有味，却看见沈廷复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
　　她心里一跳，在昏暗的光线下，沈廷复慢慢地将倒扣着的牌面解开。
　　赫然是一张黑桃A。

　　李昊庭乐得不行，鼓掌鼓得手心都痛了：“好，终于抽到你小子了。”
　　他喝得有些上头，也不管沈廷复事后会怎么整他，讲究一个及时行乐，作死地补充道：“你不准喝酒，必须找一个人喂她吃柠檬。”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甚至有人已经捂住了眼睛，不敢看接下去的画面。
　　沈廷复气极反笑，视线冷得李昊庭心里直打鼓。
　　就在他要扛不住认输的时候 ，沈廷复却欣然点头同意了：“行。”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茶几上摆着好几个果盘，水果都吃得差不多了，柠檬片是起点缀作用的。
　　沈廷复没用手拿，直接弯腰低头，用嘴叼起最上方的一片柠檬。嘴唇接触到柠檬片的一瞬间，尖锐的酸意直冲脑门，让沈廷复的酒都醒了几分。
　　但他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好像没有感知到任何酸意。

　　他视线在包厢里转了一圈，大部分人都选择扭头，避开与他的对视。
　　李昊庭见沈廷复冷冷地看着自己，连连摆手 ：“不能找国王啊，这是犯规。”
　　旁边的人打了他一巴掌，骂他得寸进尺。

　　沈廷复懒得再分给他半个眼神，视线扫过去，几个陪酒的服务生露出期待的眼神。
　　他微微偏头，看向门边的角落。

　　谢泠大概是站得有些累了，半个肩膀靠在墙壁上，手肘微微弯曲撑在沙发靠背上。之前看热闹的时候觉得有趣，漂亮的眉眼间带着笑意，明明是昏暗的环境，她眼睛却亮亮的。
　　让沈廷复想到了那天晚上的流星。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两个人的心跳都有轻微的加速。

　　就在谢泠觉得不可能的时候，沈廷复动了。
　　他大步流星地往门边走去，在除了李昊庭之外所有人疑惑的目光里，脚步稳健地走到谢泠的面前。

　　包厢里的声音好像在这一刻都被按下了消音键，谢泠面前的视野被沈廷复宽大的身影挡住，只从他身影的边缘处撕裂出一圈模糊的光影。
　　沈廷复缓缓低头，冰凉的眼镜框最先贴在谢泠的脸颊上，她条件反射地被冰得往后躲，却被是沈廷复一把拉了回来。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侧，沈廷复的呼吸有些急促，柠檬的酸气冲淡了他身上的酒味，谢泠望着他的眸子，只觉得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柠檬片贴上嘴唇，谢泠下意识地张开双唇，却被马上酸得闭上了牙齿。

　　沈廷复似乎有些不满意她的反应，叼着柠檬片的脸更靠近了几分，眼镜的边框已经被谢泠的皮肤暖热，唇舌间受到的阻力让她不得不重新打开口腔。
　　湿热的温度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