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碧漓》落月殇

30、莲生子现 碧城外

　　碧城外，郊外树林小道上。

　　简朴的马车停在路边，马儿悠闲地甩着马享受着难得的用餐时光。

　　“还有多久能到？”车内传出男子温润的声音。

　　“回主子，一个月方可到达。”下人摸样的男子上前，拱手回答。

　　“恩。”

　　“主子。”青衣男子策马而来，翻身下马，跪在马车外。

　　“人呢？”马车内男子端起小几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目光不离书页。

　　“十三……被漓王府的人带走了。”车外青衣男子目光闪了闪。

　　“漓王府？”手指轻颤，茶盏微微晃了晃，在小几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是。”

　　“漓王不在……”男子温润的声音低沉下去。“是谁带进去的？”

　　“不知，是一名轻纱负面的年轻女子，轻功极佳。见他们进漓王府后，属下不敢怠慢，特向主子禀告，请主子定夺。”

　　“是么？”男子抬起右手，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指环。男子眯了眯眼，“查出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青衣男子拱手，驱马离开。

　　“漓王府么？”车内男子轻叹一口气，“呵，都是命吧。”

　　漓王府内。

　　辗转难眠，梦里总是漆黑寂静，让人心神不安。皱眉抬眼，窗外灰蒙一片，大概寅时的样子，下人们都还睡着，只听雨点打在窗棂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心情也变得沉闷不已。

　　披衣起身，推窗远望，凉风顿时扑面而来。雨帘织就成网，铺天盖地，连连下了五天，丝毫没有停顿的迹象。窗外，几株桃花被无情的被打落了一地粉红。紧了紧衣襟，懒懒的倚在窗前，望着那凋零的生命，怔怔出神，愈美丽愈脆弱么？

　　垂眼，侧头瞥见镜中，枕下露出的一点紫色，鼻息不由一滞。师傅……伸手去拿，却在快要触及时停住，呵，镜子，镜花水月么？

　　踱回床边，凝视着那抹紫色，握了握拳，还将它一把握在手中。师傅……心里有了块禁地，好想好想进去害怕接触，我该怎么办？师傅，好想你……

　　长叹一口气，起身，凉水湿了帕子，负面，良久。

　　握了握手中的紫玉箫，撑起门外预备好的纸伞，跨入雨中。

　　离开两个月，却是只言片语也没有，为什么？早在一个月前就应到达边关了吧，为何一点消息也没有。心中的不安一点一点扩大，怎么办？看得出青青也是焦躁不安，也一直没有穆修的消息。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夜卿泠自从上次的麝香事件后，也没有再出现过，不知道事情查的怎么样了，但愿不会牵扯到他？还是等师傅回来问他？心里一片迷茫，什么事也做不了，就像在迷雾中找不到方向，只有在这干巴巴的等着。

　　抬眼，仍就是清心亭。收伞，闭目倚在围栏上，手指轻抚着那抚过千遍万遍的紫玉箫，递至唇边，缠绵缱绻的曲调缓缓流淌开来，全世界似乎只剩下雨滴打落在水面上的声音与那蜿蜒的箫声。

　　“吧嗒。”手中的紫玉箫脱离手心，落到地面，滚远。猛地睁眼，忙俯身去捡，却见精致的水蓝色长靴停在眼前，手顿住。

　　水蓝色的身影俯下身，捡起紫玉箫，抬起衣袖轻拭去上面的灰尘，放在手里细细的瞧。

　　收回手，抬眼笑道，“墨渊也这么早起来了啊。”

　　“不想笑就别笑，很丑。”墨渊瞥了我一眼，在石凳上坐下。

　　“呃，”用得着这么直接么？“咳咳。”清了清嗓子，“谁说我不想笑来着，我……”话没说完，便愣愣的看着墨渊走上前来。

　　手指轻抚过我的眼角，伸到面前，“这是什么？”　漆黑的眸子紧紧盯住我。

　　“这……不是雨滴么。”撇过目光，抬袖擦了擦眼角。这孩子，干嘛这么精。

　　墨渊轻叹了口气，“虽然说过在我面前不会不开心，但你也不需要这么假。”

　　“我哪有……”我撇了撇嘴。小屁孩变得真快，刚开始的时候老躲在我身后，那么害羞。现在倒是越来越不把我当个姐姐，开始教训起我来了。

　　“是，没有。”墨渊翻了翻白眼。

　　看着墨渊把白眼翻得有模有样，我不由叹气，好的不学，坏的倒是学一样会一样，唉，我这个姐姐太失败了。“呐，小孩子家家不许叹气，才几岁跟小老头似的。”

　　墨渊又扔了个白眼过来，将手里的东西举到我面前，“这是他的东西？”

　　“他？”我目光躲了躲，“是我师傅的，什么他不他的？”一把夺过紫玉箫，小心放入怀中。

　　墨渊咬了咬唇，袖中小小的手握成拳。“落，你……”

　　伸手点了点墨渊白皙的脑门，“叫姐姐，越来越没规矩了你。”

　　“不要。”墨渊撇头，不搭理我。

　　好笑的将小人儿揽入怀中，“小娃娃，发什么脾气呢？”

　　“我才不是小娃娃，我是男人。”墨渊怒瞪着我。

　　“噗——咳咳……”呛到了，男人……“哈哈，墨渊这个样子好可爱。”伸手扯了扯墨渊气鼓鼓的腮帮，笑道。

　　“你……”墨渊一下打掉我的手，捂着被我扯红的脸，怒道，“我、我……哪里不像男人，哪里好笑了。”

　　“瞧你那小身板，还有……哪里都好笑，啊，不、不，是好可爱，好像、好像，恩……”我左右瞧着，突然看见某物，眼睛一亮，笑道，“呐，像它。”

　　墨渊侧身望去，一只浑身翠绿的小青蛙，正要呱呱的向水里跳。“你、你……”墨渊指着我的手指直哆嗦。

　　“哇哈哈——”我笑得前俯后仰。

　　“我、我不理你了！”墨渊甩袖怒冲冲的跑了。

　　看着墨渊远去的背影，霎时收了笑，无力的靠在身后的围栏上。不理？不理好啊。情这东西，你懂么？连我都不懂。

　　“小姐，你这又是何必？”青青一手撑伞一手提着小小的食盒走了过来，摇头叹道。

　　“怎么你一个人？雨天地滑的，若有个好歹，我怎么跟穆修交代。”急忙起身接过食盒，扶青青坐下。

　　“小姐，我没事，紫儿昨日晚上得了风寒，今早起不了身。我在房里没看到你，就猜你在这了。”自从漓王离开后，她最喜欢呆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恩，睡不着，出来坐坐。刚刚看到墨渊了？他没事吧。”打开食盒，布好早膳。

　　“看到了，一脸怒气冲冲的回房了。一路花花草草可糟蹋了不少。”青青笑道。

　　“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懂什么？气一阵子就过去了，别理他。日后他会明白的，我那是为他好。”我叹气，情爱教育得从娃娃抓起啊，现在应该还不晚吧。

　　青青看了我一眼，“但愿如此吧。”

　　“青青，你这一眼意味可不少啊。”我笑道，“我发现你怀孕之后，成熟了不少啊。”

　　“是人都会长大的，更何况我还是要当娘，不成熟怎么行？”青青丢来一个白眼。

　　我拿筷尾挠了挠脑袋，笑道，“也是。”伸手往嘴里丢了快桂花糕。

　　“那个……我……”好难受，好想吐啊，“呃，呕——”刚到嘴的桂花糕一点不剩，全数吐了出来。“呕——”救命啊，胃要吐出来了。

　　“怎么了？小姐，你没事吧。”青青急急伸手替我拍背脊，“是不是昨晚吃坏肚子了。”突然两眼瞪大，“莫不是中毒了？”

　　“咳咳——”狠狠灌了口水，安抚道，“怎么会，我们现在吃的都是自己做的，怎么会中毒，别瞎猜。呃，呕——”好难受，好晕啊——

　　“难保不会有人在食材上动手，我看……”

　　“碰！”某人光荣倒地。

　　“小姐！怎么会这样？”青青忙站起来，托着七月大的肚子，扯起嗓门，拼命喊，“来人呐，快去请大夫，来人呐，救命啊——”

　　“怎么了？”墨渊听到声音，也不顾自己正和某人闹矛盾，第一时间冲了回来。“落人呢？”

　　“小、小姐……”青青结巴着指了指地上的人。

　　“落！”墨渊瞥见女子脸色苍白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惊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落，醒醒。”

　　“我也不知道，小姐吃着吃着就吐了起来，然后就晕了。”青青两眼红红，急得快哭了。

　　“快去请大夫，算了，我去。”墨渊脱下外衣盖在女子身上，冒雨飞奔而去。

　　话说，大夫很郁闷，相当郁闷，因为这是第二次被人莫名其妙的提着领子飞了，而且这次还是不及自己身高的小毛孩，而且还是大名鼎鼎的漓王府，也不知道自己倒的是哪门子的霉。

　　大夫看了看一屋子怒视自己的人，认命的叹了口气，抚上床上人的手腕，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摇头晃脑了一阵，随即笑道，“啊——恭喜恭喜，夫人这是有了。”

　　众人一头雾水，有什么了？还恭喜？“有什么？说明白点。”墨渊一把拽住大夫的衣领，大夫老脸霎时憋得通红。

　　“墨渊，急什么，让大夫好好说。”我无奈，扯了扯墨渊的袖子，这小子的性子什么时候变这么急躁了？

　　大夫抚了抚脖子，“咳咳，这还不明白么？夫人当然是有身孕了，还能有什么？”大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鄙视周围一众笨蛋，“只刚刚两个月而已，胎气不是很稳，开幅安胎的方子，小心调养身子就好，其他没什么。”大夫甩了甩袖子，再瞧了瞧满屋子傻愣着的人，心道，怀个孕而已，用不着傻这么久吧。

　　“今天的事，希望只有我们五人知道，不要声张出去。”手指都没力气抬起来。“青青，拿些银两，让下人跟大夫去拿药，还有紫儿的。”

　　“是，大夫请。”

　　大夫摇摇头，踏出门去。

　　“紫儿，你还病着，先回房吧。”

　　“小姐……”

　　“什么也别说，出去吧，我累了。”闭眼侧头，好累。

　　“是。”紫儿深深看了床上苍白的女子一眼，关门退出去。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转头朝墨渊无力的笑了笑。

　　“你们……”墨渊咬了咬唇，没有说下去。

　　“是，他的孩子。”手指抚过平坦的小腹，有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孕育着。没想到，临走前一天，居然能把孩子留下来。又想到那碗加了麝香的燕窝，心下不由一疼，也许，他并不希望孩子留下来吧。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该喜还是忧了。

　　墨渊看着女子光亮的眸子，突然暗淡下去，“落……姐姐，你没事吧。”

　　听到墨渊改了称呼，心下的担忧也去了一半，摇头笑道，“大夫不是说了么？我能有什么事，不用担心。”

　　“恩。”墨渊轻应了一声，低头，将精致的面容藏在刘海下。

　　“你先回房吧，我有点累了。”

　　“好。”墨渊轻点了点头，人却走上前，俯下身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眼前一暗。唇上传来冰凉湿润的触觉，我一惊，“墨、墨渊，你……”

　　墨渊抬起头，黝黑的眸子盯着我，随即撇过目光，低头笑道，“只一次，以后……我们是……好姐弟。”若她是幸福的，自己何必来破坏。

　　“墨渊，谢谢。”伸手捏了捏墨渊软软的手心。这是我最喜欢对他做的动作。

　　墨渊手指轻颤了一下，低下眼睑，轻笑，“你开心就好。”转身，“那我先出去了，姐姐……好好休息。”

　　“好。”望着修长的背影离去，笑了笑，只两个月就长高了不少，又该给他添置新衣了。

　　地上浅圆的水印，渐渐风干消逝……只是没有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