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碧漓》落月殇

28、给你幸福 漓王府，寝

　　漓王府，寝室前走廊。

　　“紫儿，青青没事了吧？”看到紫儿从我房里跨出来，想是来找我的吧。

　　“用完晚膳，睡下了。”紫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眼身后一身狼狈的墨渊。

　　“恩，那就好。他是墨渊。”指了指身后，“往后就住在府中，等师父回来，我会和他说的。让下人准备洗澡水，你去找一套墨渊能穿的衣服过来。”

　　“小姐，这王府里没有他能穿的衣服。”紫儿皱了皱眉，面色不是很好。

　　知道紫儿担心些什么，但是还是不要当着面说得好，“也是，但现在这样子也不能上街去买。罢了，你先下去准备我和墨渊的晚膳吧。”

　　“是。”紫儿防备的看了墨渊一眼，转身离开。

　　“姐姐，她是不是讨厌我？”墨渊眨着天真的眼问我。

　　我看着那如小鹿般清澈的眼神，不禁摇摇头，他这个杀手做的还真是失败。若不是有武功在身，生怕早被人拐去了，还要帮人数银子吧。

　　“不会，最近府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大家都比较紧张。没事，过些时候，她就会知道墨渊是个好孩子。”推门进房，回头对墨渊笑了笑，“进来吧，我的房间。”

　　墨渊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红着脸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姐姐，女子闺房，岂是男子可以随便进的。”

　　我无奈翻了个白眼，“你才十二岁，是我弟弟，哪有这么多规矩，没关系的。”故意提高了嗓门，若真是让有心人听去了，倒也好了。伸手拉过僵硬的手臂，进了房。

　　“姐姐……”墨渊有些尴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没事，”拍了拍墨渊的肩膀，“现下也没时间给你安排房间，你先在我房里沐浴，我去找管家给你安排房间。”

　　“恩，好。”墨渊稍稍放松些紧绷的身子。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找衣服给你换。”倒了杯水放在墨渊手边，便出了门。

　　转到夜卿漓寝室门口，来回犹豫了半天，咬牙还是推门走了进去。刚推开房门，淡淡的却又分外熟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狠狠地刺激的味蕾，泪腺。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埋头翻找。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小时候穿的，想想也是，夜卿漓十一，二岁的时候还在宫里生活吧，这王府怎么会有那时候的衣服。叹口气，随手挑了件稍小的浅蓝色长衫抱在怀里，鼻尖隐隐还缠绕着他的味道。狠狠摇了摇头，收拾好东西，转身回房。

　　“墨渊，这个你先将就着穿吧，明日我带你上街买几套新的。”将衣服和干布巾摆在浴桶旁的矮榻上。浴桶里已放好热水，房内不多久就已水气弥漫。

　　“恩，谢谢姐姐。”墨渊笑道。长这么大，头一回可以穿黑色以外颜色的衣服。

　　“恩，你洗澡吧，我先出去。有事叫我，我就在房外的花亭里。”说完关门退了出去。

　　“好。”看着女子关门出去，墨渊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欢喜。自己也终于有一个家了不是么？还有一个疼自己的姐姐。比起其他那些孩子幸运多了。若是哪天，真的被抓回去了，自己也不会后悔了吧。

　　“姐姐，我好了。”扯了扯过长的衣摆，拉开房门，便见女子靠在花架上，两眼无神的望着隔壁的房门，发呆。

　　揉了揉迷蒙的眼睛，抬头看着房里走出来的小美人，疑惑地开口，“墨渊？”

　　“姐姐……”墨渊疑惑的看着眼前迷迷糊糊的女子。

　　顿时眼前一亮，“啊，墨渊好可爱啊。”眼前半大的孩子斜斜的穿着稍大的衣衫，袖子胡乱捋了起来，只见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长至脚踝下的衣摆，有些局促不安。就像偷穿父亲衣服的小鬼。

　　“姐姐……”白净的脸上泛起两朵红云，漆黑的眸子闪着淡淡的光。

　　“跟姐姐害什么羞？”抓过墨渊的手臂，想替他理了理衣袍。
　　却看见墨渊秀气的眉稍稍皱起来，“怎么了，弄疼你了？糟了，我忘了你身上有伤了。”说着顺手将人拖进了房。

　　“姐姐，我没事了。”墨渊无奈的被拖着进房，手忙脚乱的提着绊脚的衣袍。

　　“不行，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得上药，要是没处理好会溃烂的。”将人按在床上坐好，“把上衣脱了，我给你上药。”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墨渊连连摆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上还有几刀呢，你够得着么？”我边翻着柜子，便教训他。小屁孩，毛还没长全呢，害什么骚。

　　墨渊紧紧抓着衣襟，狠狠摇头，“真的，不用，我、我……”

　　“你、你什么你，听话，乖乖把上衣脱了，不然我可要用武力了。”我瞪他，作势要过去扯他的衣服。

　　“我、我……”

　　“不跟你罗嗦了。”放下手中的药瓶，一把扯了他的衣服，本来衣服就大，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没几下便被脱了个精光。

　　看着眼前瘦小的身子，我不由瞪大了眼睛，抓着衣服的手指不住的颤了起来。

　　墨渊缩了缩身子，苦笑，“是不是很可怕？对不起，姐姐，吓到你了。”伸手就要拿过衣服穿上。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用尽力气抑制住那份想哭的冲动，摇头轻笑，“没有，墨渊的身子漂亮。”

　　墨渊身子轻轻一颤，明亮的眸子紧紧锁住眼前女子的眼睛，可在那温润如水的美眸中，除了爱怜与疼惜，并不含其它。“姐姐……”

　　“来，转过身去，我给你上药。”撇过头拿药，掩了掩溢出眼眶的泪。

　　“恩。”墨渊乖乖转过身，背部完全进入视线。

　　纵横交错的伤痕如针般刺入自己的眼睛，鞭伤，刀伤，烫伤，新伤，旧伤，一道道，似乎都刻到了自己的心上，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多小的孩子，曾经多么美好的肌肤，是谁这么残忍，怎么下得去手？

　　“姐姐？”墨渊没有感到身后人的动作，就要转身。

　　抬手牢牢按住墨渊细小的肩，不让他回头，“没事，姐姐找药呢，这就给你上药，乖乖别动。”

　　颤着手指，挖出药瓶中乳白色的药膏，轻轻抹上那一道道疤痕，涂匀。“有没有弄疼你？疼的话喊出声，我尽量轻些。”

　　“没有，很舒服。”墨渊低着眼睑，垂着脑袋，巴掌大的小脸掩在刘海后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良久，细细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从我记事起，就已经呆在了那间小小的黑屋里，那里有好多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记不清有多少个，因为每天我们都必须做一件事，”墨渊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些，“为了能够得到食物而生存下去，我们必须杀死自己的同伴。那个带着面具的人，就站在外面，冷冷的看着我们自相残杀。终于有一天，十几个孩子浑身是血的从屋里出来，以为可以不用再过那如噩梦般的日子。可是，谁没想到的是，那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说着墨渊的身子狠狠地颤抖起来。

　　伸手将墨渊小小的身体紧紧地楼到怀里，“乖，不想说就不要说了，不要强迫自己去想起那些不愿想的，姐姐不在乎你的过去，姐姐只要你现在，以后过得好就好。”

　　墨渊抬起脸，久久望着女子眼角的眼泪出神，泪珠滑落，抬手接住，“姐姐，谢谢你。”还有你的泪，真心疼惜自己的泪。

　　轻轻摇头，“好了，把衣服穿起来吧，别着凉了。”伸手拿过衣服替墨渊披上，收拾好药箱，站起身。顿了顿，“只要好好涂药，这些疤痕总有一天会去掉。但是，你心里的那些伤痕，只有靠你自己去把它慢慢放下，忘记，才能让它成为真正的过去。明白么？”

　　“恩。”低首，仔细穿好衣服。

　　“小姐，可以用晚膳了。”紫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恩，摆到房外的花亭，我和墨渊一起用。”替墨渊理了理衣襟，往门外走去。“还有，把青青以前睡的房间整理一下，让墨渊住。”

　　“……是，小姐。”

　　拉过墨渊手坐下，“冷么？要不要再添件衣服。你的手好凉。”将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

　　墨渊摇了摇头，笑道，“一年四季都这样，习惯了。”

　　手上一顿，将冰冷的手拉到嘴边呵一口气，“会好的。”

　　“恩。”墨渊垂下眼睑，轻应了声。

　　盛了碗汤推到墨渊面前，“你正在长身体，多吃些，你身子太单薄了，我看了心疼。”

　　“好。”双手捧起汤碗，小小的脸埋在碗中。

　　“叮咚”，有什么掉进了碗里，扬起一阵涟漪，久久不散。

　　用过晚膳，将墨渊带到收拾好的房间，“这里离我的房间不远，若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恩。”

　　“那早些休息吧。”

　　“好。”

　　抚了抚墨渊墨黑的长发，转身离开。

　　“姐姐……”

　　“恩？还有什么事么？”

　　墨渊咬了咬唇，“没事，你也早些休息。”

　　“恩，会的，睡吧。”轻轻搂了搂墨渊的肩膀，关门退了出去。

　　墨渊站在原地，望着离去的身影迟迟未动。

　　自己是在做梦么？

　　不止一次的梦到自己有家，有爹疼，有娘爱，可是醒来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空，自己仍旧陷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里，挣脱不了，改变不了。

　　自己的存在，永远只是工具，用途，除了杀人，还是杀人。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冷酷无情的主子和没有生气的死人。

　　不要这样的生活，不要这样的自己，不要再这样下去。逃，我要逃。八岁第一次逃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像破布一样拎回去，狠狠的一顿鞭打，遍体鳞伤，几经晕厥，又被一桶桶盐水泼醒。疼，好疼，就像被几万只虫子啃食一般，生不如死。

　　带着面具的男子持着烧得透红的烙铁，进入自己模糊的视线，鬼魅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道，“十三，还要逃跑么？”

　　“不、不要，不要打我，求你，求求你，不要……”嘶哑破碎的声音不断击打在心头。

　　“墨渊，墨渊，醒醒，你做噩梦了，别怕，姐姐在这，乖，别怕。”伸手将缩成小小一团的墨渊拉到怀里，紧紧抱住。

　　心里烦乱不堪，睡不着起身，想顺道看看墨渊有没有睡好，未走到门口，就听到那凄凉的叫喊声。破门而入，却发现，那团小小的身影缩在床脚，紧紧地抱住自己，颤抖着，像被丢弃的小猫。

　　“不要，不要打我……”双手用力的乱舞着，只想赶跑伤害自己的人。

　　“啪！”一巴掌甩到了女子脸上。

　　“小姐……”门外，紫儿神色复杂的望着床前被凌乱的拳脚打到的身影。

　　“墨渊，乖，不怕，姐姐会保护你，不会让别人伤害你，别怕，这里没人会伤害你。”没有避过乱舞的手臂，将人按在怀里，对脸上的一巴掌毫无知觉。

　　“姐姐？”墨渊迷蒙着双眼，疑惑地开口。

　　“是，是我，”眼泪肆无忌惮的流着，“姐姐会永远保护墨渊，不会让墨渊受伤，会让墨渊永远开心快乐。”

　　“姐姐……”墨渊抬起手臂用力环住女子的腰，“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不要一个人，我好怕……”

　　“不会，姐姐永远不会丢下你，墨渊是姐姐的亲人，姐姐永远不会离开你，不怕，乖。”

　　“姐姐……”怀里的人儿声音渐低，渐渐昏睡过去。

　　小心的将人抱起，脱去外衣轻轻放到床上，抹去满脸的泪水，仔细掖好被角。看着人睡着了，准备起身回房，却被小小的手扯住了衣袖。

　　抬了抬手，示意门外的紫儿先回房。看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并未多想，褪去外衣，滑进冰冷的被窝，将同样冰冷的身子拥入怀中。看着月光下苍白的小脸，越发心疼，在光洁的额上留在浅浅一吻，“墨渊不怕，姐姐会一直陪着你，守着你，看着你幸福，不怕。”

　　小小的身子向身后温热的怀抱靠了又靠。月光下，一行清泪划过眼角，嘴角却扬起暖暖的笑意，划破天际，闪亮了天边的星子……姐姐，姐姐……

　　碧城外，官道上。

　　“主子。”青衣男子驱马赶到马车旁。

　　“什么事？”马车内传出温润的男声。

　　“是十三，”青衣男子有些犹疑不定，“七日前出任务，至今未归。”

　　“哦？”车内男子轻笑。

　　“主子……”

　　“把他找回来就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