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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换 “你以后拿 ...

  •   唐年早些年没闯出名堂的时候,经常住便宜的大通铺,也没少睡不要钱的天桥。说起来她倒是蛮喜欢那个路灯总也不亮的桥洞。

      那里冬天能挡风,雨季不漏雨。

      偶尔还能碰见一个健谈的瘸腿老头,嘴像是借来着急还一样,话匣子一打开就轻易不会关上。

      单是他以前参加暴动,拖着被炸伤的左腿单刀杀了十里地的故事,唐年就听过不下二十次。

      连他在哪个街口,从哪个死人的兜里,摸出几片金叶子,唐年都倒背如流。

      老头其实感染了肺病,已经没几天活头,有时候痛起来连话都说不出来。但他又格外喜欢找人聊天,像是要在最后的日子里多留下些关于自己的记忆。

      他靠着桥洞里破烂不堪的砖墙,摸着自己少半截的腿,咂巴一口手卷的旱烟,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叹道:“小丫头,你知道那金叶子不?金灿灿的,放光下面还怪晃眼睛呢!吹上一口气,嗡嗡响!”

      唐年那个时候连大额钞票都没见过,更不要说什么金叶子银叶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她,正是饿得脑子打鸣的时候,只想知道那玩意儿能填饱肚子吗?

      “饱肚子?你个傻丫头!有了那个金叶子,你就是天天下馆子都成!”

      老头走后的第二周,许久没吃到饱饭的唐年终于有了生意找上门,而且一开价就是一片金叶子。

      委托人的贴身玉坠遗落在嫂子的床上,需要赶在他老大发现之前取回来。

      他能找上唐年,只是因为一个发育不良、身量矮小的毛头小孩,更方便在送报纸的时候扮成报童进到老大家里。

      传话过来的时候,唐年已经饿了几天的肚子,没多想就接下了这个活。

      唐年自己的衣服本就破破烂烂,都不需要花心思乔装打扮。

      她第二天一大早挎着刚领的报纸敲开委托人老大家的后门,借口讨要一杯水支开仆人溜进屋内,再潜入到二楼主人卧室爬到床底,最后找准时机悄悄拿走枕头下的玉坠,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唯一有些不顺的就是,她从二楼窗户跳下去的时候崴到了脚,以至于动静太大惊动了他家养的三条猎犬。

      唐年拖着伤腿连躲带藏整整跑了一天,直到后半夜才好不容易甩掉他家里养的疯狗和打手。

      她灰头土脸一身狼狈也没功夫收拾,抓紧时间将玉坠给委托人送了过去。

      委托人拿到玉坠明显松了一口气,凶神恶煞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随手抓了一把水果糖扔给唐年。然而听到唐年开口索要金叶子,他却当即变脸,招呼手下将她轰了出去。

      唐年当天晚上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回到桥洞,发现自己回得太晚已经没了位置。她只好在停车场随便找了辆皮卡,在后面的车斗里盖着硬纸板和旧报纸先凑活。

      等她一觉醒来,皮卡车早已开出安全区,一刻不停地行驶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

      她趁着司机停车上厕所的功夫,踉踉跄跄地跳下车。而这条不知名的公路上,来往的车辆少之又少,根本搭不到顺风车,她只能费力地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往安全区的方向挪。

      中途瘫倒在路边时,她没有多余的选择,只能撕开糖纸,咽下那人随手扔的糖。

      后来她辗转了几天,才回到安全区。也是在那几天里,她杀死了人生中的第一只刑天。

      拎着刑天的脑袋回到安全区换到佣金,她先是找了个馆子填饱肚子,然后又给自己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

      剩下的时间,她都守在那个委托人的家附近,一直等到房中无人时翻窗进入,待了好一阵才满意地离开。

      一刻钟后,委托人的家中忽起大火,闻讯赶来的人们扑了好久都没扑灭。

      与此同时,刚迷晕三只猎犬的唐年,正悄悄地将玉坠放回原处。

      那年没拿到金叶子,她后来曾经有过许多个。

      不过都没在手头停留多久,每次刚拿到手还没捂热,就被她花得一干二净了。

      她一贯秉承着“恩仇分明、快意人生”的理念,认为金钱来来去去,总归要从一人的兜里被赚到另一人手里。

      对她来说,有没有钱花根本没什么大不了,有没有命花这才重要。

      -

      唐年洗好澡出来,在房间里并没有见到玄陆离。她在洗澡的时候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估计人就是那时候出去的。

      半干未干的头发披散在她背后,星星点点的水迹洇在紧身吊带的布料上。她踱步来到窗边向外看,越野车还停在下面,车的主人也没有出现。

      窗外天色已经全然暗下,旅馆门前火塔的盆里也升起了火,窜起的火焰足有一人多高。

      没过多一会,唐年听到门口传来把手拧动的声音。她下意识地从衣服下摆里翻出剃刀刀片,夹在两指中间警惕着门口的动静。

      她不动声色地站着,透过玻璃倒影看清进门的人后,才将指间蓄势飞出的刀片收回。

      “回来啦,”她转身去迎接对方,还没凑近就敏锐地闻到味道,“你去外面看火塔了?”

      “没有,我去搞些了吃的。”

      她这才注意到,玄陆离右手上还提着一个木制的食盒。

      “你从哪搞来的?”

      “楼下店主。”

      唐年眼巴巴地看着她将一碗面端到桌上。先不说这看着就食欲大开的卖相,单是面里的配菜和肉排都是荒郊野岭里的稀罕物。

      “老头子手艺不错呀。”

      “面是我做的。”

      唐年了然地点点头,难怪刚才在她身上闻到了柴火燃烧的气味。

      “我从店主那换了些食材,又借用了他的厨房。材料有限,只有一些罐头,勉强做成这样。”

      唐年越看越眼馋,禁不住问道:“你用什么跟他换的?我也想试试。”

      “用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呀?我看看我有没有。”

      玄陆离没有回答她,而是将面直接推了过去,“你不需要换,这碗面就是给你的。”

      “给我的?那你呢?”

      “我有其它的。”

      说着,玄陆离抽出食盒的隔板,从下层拿出两个盛满液体的玻璃瓶。

      玻璃瓶上没有标签贴纸,瓶身布满剐蹭痕迹,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样子。随着玻璃瓶被放到桌上,棕色液体在透明玻璃瓶里震荡,卷起最下面一层沉积的颗粒碎末。

      “你晚上就喝这个?”

      “嗯。”

      “你确定?”

      玄陆离点点头。

      “那你悠着点,别喝多了。”

      “放心,我从没喝醉过。”

      玄陆离将面又推了推,“快吃吧,一会儿面坨了。”

      唐年也不好意思就这么白吃白喝。她想了想,翻出之前捅伤玄陆离的刀,按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你以后拿它来找我,可以换一个愿望。”

      她紧接着又补充道:“不过,伤天害理的事不行哦。”

      “结婚行吗?”

      唐年笑着瞪了她一眼,一口回绝道:“不行!”

      “那我没有别的愿望。”

      最后玄陆离还是收下了那把刀,唐年也吃上了那碗面。

      趁着唐年低头吃面的功夫,玄陆离的眼神终于不再克制,放肆地盯着她看起来。

      她持起酒杯挡在自己的面前,压抑着内心涌动的情绪,而紧绷的神经又在同往常一样叫嚣着疼痛。

      玄陆离不得已地离开餐桌,走到床边打开随身的包。她翻出一只棕色药瓶,掰开白色的盖子,拽出一团填充的棉絮。

      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一股脑地将药粒倒在掌心,也不管倒了多少颗就全部放进嘴里,然后开始缓慢地咀嚼。

      这款止痛药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刚入嘴是一股恶心的甜味,随着药粒被逐个咬开,就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她等不及药物自身缓慢释放药效,直接用高度的烈酒将药粒的碎末送下。

      她再抬头时,见唐年正看向自己,不禁有些心里发虚。

      她怕对方误以为自己是个药物依赖的上瘾患者,也在意自己刚才吞酒咽药的动作是否不够得体。

      然而唐年看着她,却只问道:“不苦吗?”

      玄陆离下意思地想要否认,但在她关切的目光下,还是如实答道:“苦。”

      “你等我一下。”

      唐年当即放下筷子,起身来到床边,蹲在背包前窸窸窣窣地翻找了好一阵,终于掏出一个小纸袋。

      “给你。”

      “这是什么?”

      “糖呀。”

      唐年打开纸袋,挑出一只粉色的小熊软糖。也不管对方会不会拒绝,径直地递到人家的嘴边。

      “这是我最喜欢的糖,之前可从来没给过别人。”

      玄陆离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咬住软糖,极力避免自己的舌尖碰到唐年的手指。她生怕自己的行为有任何过界的地方,引得对方心生厌恶。

      她诚然自己心中有着近乎不顾一切的冲动,但表面上她必须竭尽所能地保持淡然。

      -

      三更天后,风沙袭来。

      玄陆离早些时候将唐年哄到了床上休息,主动替她值守下半夜,盯着窗外的越野车。

      没过一会儿,屋外刮起了沙尘暴,大风卷起沙砾重重地拍打着玻璃窗,仿佛下一刻就会冲进屋里。

      唐年似乎被吵醒了,呢喃着辗转睡姿。屋外的狂风终究是恼人的,即使隔了堵墙,阵阵嘶吼声还是不断传进她耳内。

      屋内四下的寂静衬得外面风声更加明显,呼啸的风声似乎与她的梦境重合在一起,似真似假的画面一股脑地涌进她的脑海里。

      唐年在半梦半醒间来到一片阳光笼罩的芳草地。

      仅有的小范围感知空间内,她只能看到一截嫣红的裙边堪堪垂落在地,一双白玉无瑕的赤足行走于草地间。

      走动间绢纱摇曳露出骨节分明的踝骨,一圈极细的红绳系在上面忽隐忽现。

      附近的草丛一阵晃动,一眼望去竟然是一条赤色大蛇,支起头来俨然一副攻击的姿态。赤蛇张开上颌露出毒牙,弹起蛇身作势就要咬过去。

      霎时间狂风造作,沙石漫天,方才的赤蛇骤然腾空而起,蛇身突增数倍有余,变得硕大无比。一对利角正从额间破鳞探出,它化成龙头蛇身的模样,昂首长啸呼风唤雨,粗壮的尾巴抽打着污浊的云团。

      顷刻间斗转星移天地翻覆,原先的草地已然化为灰烬,周遭尽是还未烧尽的余烟。透过浓厚的烟雾,唐年看到一个人影倒在废墟中。

      她拨开浓雾走近去看,只见那人身着嫁衣伏倒在地,气若游丝的喘息破碎得不像样子。一团团殷红的血迹洇在锦缎上,将嫁衣浸染得越发的红,红得艳丽而刺目。

      唐年识不清那人的脸,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眼前的景象飘飘忽忽,虚无的空间似是似非。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虚伪,只有心里的钝痛是切实的。

      她像被扼住了呼吸,猛然惊醒。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看向玄陆离脚边。那里没有光亮什么都看不清,而她也在恍惚间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往那看。

      她没由来地呢喃了一声,

      “是你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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