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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相见 春山如画, ...

  •   春山如画,红日渐西。四方亭内,赵顺风抬手猛擦了两下额头上似有若无的汗,急急地望着西边,暗自嘀咕着:那个哑巴丫头到底能不能把话带到啊?她要是收了信,早该过来了,怎么还不见踪影。

      其实他到了此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亭内石桌上两样点心了一壶清茶方才摆好。因为等人,仿佛特别长久似的。又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再抬头时,等候的人已经从斜阳中慢慢现出身来,走到了亭前。

      赵顺风瘦瘦的小脸立刻开花一样笑起来,赶紧迎上去:“白姐姐您大人大架总算是来了。我都怕宁心那丫头没听明白我的话呢。”

      来人回答:“宁心的话带得一点不错,不过我的话你总也记不住。我告诉过你两回了,我不姓白。”

      赵顺风笑得更调皮了:“叫白姐姐或是莲姐姐不是一个意思嘛。要是把洛姑娘叫成了白姑娘,那是才记错了姐姐的姓。我要真是那么个记性,还能当得了这份差事吗?”

      说话间白莲已经走到了亭中,看到了石桌上的吃食,不觉微微皱眉。

      赵顺风只当没看见,兴高采烈地说:“白姐姐抄给我的几本书我都找明白人打听过了。原来又有医术又有风俗地理的。我们当差的读了,推拿的手艺自然精进不说,还能知道许多两京的掌故、名胜、风土人情。将来在主子面前讲起来,自然句句都是讨赏的。我当了十几年的差,师傅换了四个,师兄加起来有几十,可还没有一个这么指点过我。备了两样点心请姐姐尝尝,不是说这点东西就能答谢得了了。不过是暂且表个心意。将来再特特地酬谢。”

      白莲微微一笑,一张原本姿色并不出众的脸骤然生华,一瞬间竟让赵顺风有些惊艳,可惜随着笑容的消失,这华彩也在顷刻间褪去了。“别说什么谢字,该谢的人是我。当日冲撞太子,还多谢你为我讲情。”

      “其实也不用谢我。当日,要是太子当真生气,我们作内侍的哪儿敢劝?太子仁厚宽宏,再说,姐姐也确实不是有意的。”赵顺风说着偷眼看去,白莲十分平静,看不出什么心思波澜,就接着问:“不过我也一直想问,姐姐你怎么就会撞到太子马头上去了?”

      “你也知道,我是无意的。正好走到那里,转过那坐小丘,谁知道就碰上了太子一行人,迎面一阵风似的冲过来。回想起来,真是万幸,我差一点儿就没法站到这里了。”论及生死,白莲依旧平平淡淡的。一如那日,惊得太子护卫侍从一干人失色,她到始终是这么平静如常。

      “十几匹马一起跑,那么大的声音,姐姐就没听见?”

      “我确实是没有听见,当时就说过了。”

      “我不懂。”

      “你不懂,其实我也不懂。可我就是这样,经常--魂不守舍。”白莲又是微微一笑,可惜是凄然的苦笑,未能给她增添任何光彩。

      赵顺风摇摇头:“大白天魂不守舍,都想些什么?”

      “想过的大多忘了。”

      “白姐姐,你当时,碰到太子那时候,是不是在想你娘?”

      “我娘?那到没有。我都不记得我想过她。”

      “那怎么会?我六岁就离开娘了,可我还时常想,时常梦见我娘呢。姐姐你的娘,不是才去世了两三年吗?”

      白莲并不答话,只是看像他。

      赵顺风有些尴尬,可还是继续问:“白姐姐的娘是公主,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要是美人,怎么会不得圣眷?我娘她,姿色平平。”

      “公主长在深宫,一定精通琴棋书画吧?”

      “这到是,不过我见识得不多。我娘每次写完字画完画,全都一把火烧了,我没见过。她有时候弹琴也不让我听。”

      “佳婉公主她,没有教过姐姐琴棋书画吗?”

      “没有。就连我认得的几个字,都是徐嬷嬷教的。”

      “赎小的大胆问一句,姐姐你和你娘,不亲?”

      “原本就不是亲生的,怎么会亲?”

      “既然不亲,她又何必要……”赵顺风嘟囔了一句,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了,就没都说出口。

      “既然不亲,又何必养我是不是?”白莲问,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就算不亲,总也聊胜于无吧。有时她也对我好,但总是喜怒无常,忽然之间就无缘无故变了颜色。不过,可能这也不怪她。从我记事起她就一直卧床,大约是被病拿的,自己也没办法。”

      赵顺风还想追问,这次被白莲截住了话头:“你这小家伙找我来,是为了道谢还是为了打听我娘?”

      “姐姐这是怎么说的,当然是道谢。这点心看着平常,可是我求着太子殿下厨房里的蒋师傅做的。这个是咸酥卷是用盐腌的鸭蛋黄里析出来的油做的,这个玫瑰糖糕是禹新进攻的玫瑰酱做的陷子,除了太后皇上和两位贵妃娘娘,就只有太子才有的。姐姐快尝尝。”说着忙斟茶。

      白莲却生出了些许疑惑,缓缓道:“既然是这么稀罕的东西,你怎么拿来给我?”

      “这--其实咱们用一点也不算过分。姐姐尝尝,这糖糕配上青芽茶,最是好吃。”

      白莲并不动点心,抿一口茶,幽然道:“其实,告诉你我娘的事也没什么,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上阳宫里都是失宠的人,各个的故事都差不多。就算我娘的特别凄惨点,又能有什么新鲜的?再说,你如今是当差当得红的人,应该多打听些内侍臣怎么飞黄腾达的事情才好,问一个被废皇后的事做什么?就算是你失宠了,也不会被打入冷宫啊。”说着,白莲解嘲般咯咯笑了。

      “姐姐说笑话了,我们这些作太监的--”赵顺风干笑两声,又道:“毕竟先前份位越高的,在这里越不如意,佳婉公主她……”

      他的话被旁侧忽然响起的一声惊雷:“赵顺风,当值的日子你跑到这儿来逍遥!”这一声中气十足,惊得赵顺风一哆嗦,白莲也赶忙站起身。两人一同望去,见一位带剑武士从远处健步而来。

      “是阮侍卫呀,”赵顺风笑着迎上去,“您今天不是不当值吗,怎么有空来宫苑里走动?”

      阮侍卫哼了一声,反问他:“赵太监不是今天当值吗,怎么有空溜出来宴客。”说着扫了一眼石桌。

      “我和周奉春换班了,晚上才该我当值呢。这不是中午太子高兴,赏了些点心给下头的人,我不过偷个空闲也学着人家品品茶,偏巧遇上了洛姑娘。刚说了两句话,就被您给撞上了,这真是,怎么说来着,相逢就是有缘。这新茶好点心您也尝尝?”赵顺风一席话说得自然而然,滴水不漏。

      阮侍卫也不搭理他,只说:“在下有事禀告太子,偏偏太子不在猎场,不在书房,也不在寝宫。烦劳赵公公寻着太子去通秉一声,阮珣在仲石斋恭候,有要事回禀。”说罢两眼逼视着赵顺风。

      赵顺风无奈,急忙收拾了茶点,悄悄对白莲说了声:“来日再会。”便匆匆走了。

      他走了,阮珣却有没有走的意思,依然站定在四方亭前。白莲一愣,随即背转身也打算走开。却听阮珣叫道:“姑娘”。声音带着命令,不由得白莲不转会身来。

      “姑娘,”阮珣一双鹰目直视向白莲,“在下奉劝姑娘一句--做人要知道自己的本分。”

      这话既无来由又极无礼,白莲一时惊愕,完全无话可说。若是此时阮珣直接走了,此事也就过去了,偏偏他不走,反而一味盯着白莲双眼,似乎非要等个答复不可。

      轻轻咬下朱唇,白莲开口了:“请问将军,这本分两个字做何解释?”倒是声音平和,语调缓慢。

      “世人都有些期许所求,原本无可厚非。不过各人有各人的身份,个人所求的总要与身份相符。若是不明白自己是谁,怀些痴心妄想,便是不知本分。”

      两团红晕浮上红莲的脸颊,她极少有的愤怒了,但正因为愤怒,她的声音反而越发平和悠缓:“将军是责怪白莲不知本分喽?白莲虽然资质浅薄,却一向自付颇有自知之明,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我在这上阳宫中十七年,从未有人说过我不守本分。即便算上现在,我与将军也只见过两面,不知将军就如何度定白莲不知本分?白莲愚钝,望将军明示。”

      “在下是粗人,一向有话直讲,姑娘莫怪在下得罪了。自从太子殿下移驾上阳苑围猎,在这上阳宫中不过出入了几次,这宫里的人就兀自生出了一重指望。原本都是痴心妄想,却总有人利令智昏。

      “在下跟着太子,算是什么招数都见过了。白天的风筝,夜里的孔明灯,故意掉在地上的金环玉佩,系在树枝上手绢,还有人专门出高价钱制了特别的香料从宫门一直撒到她的住处。至于管弦歌声,简直就是昼夜不歇。在雨地里跳舞的也不止一个。饶是宫规森严,她们才只敢做这些隔靴搔痒的把戏。太子不再进这宫里来了,她们总也得收敛起来。

      “可偏偏就是有人,能从这宫里一路走到外头禁苑的猎场里,她还偏偏就有胆量往太子的马头上撞。”阮侍卫一篇话说完。

      “将军这么说话,实在太高抬白莲了。”白莲脸上已经微微带出了几分冷笑,“将军难道以为当日的事都是白莲筹划好的吗?可惜白莲既无那样的机心,亦无那样的胆量。上阳宫的北墙坍塌出了豁口,若是上阳庭署早些修缮,我也不会无意间误入上阳苑。难道将军以为我有什么本事能够阻挠上阳庭署吗?再则,说我冲撞太子马队是故意的!将军怎么能如此说呢?难道当日你不在太子身边吗?若不是……若不是……我恐怕不死重伤。倘若真是贪图圣眷荣华,谁会仅仅为了见太子一面就压上性命?”

      白莲的声音已经初现哽噎了,她顿一顿,恢复到平静继续说:“将军鹰视狼形,应当有洞察秋毫的本事,与凡夫俗子不同。怎么也这样冤枉白莲?那些有希冀的人,她们哪个不是姿色超群技压群芳?白莲这样的陋质,这样的庸才,就连怀一颗痴心的资格都没有。这一点,我自懂事起就明白。”话说到此,语调中的凄然已经毕现。

      阮珣却不为所动,说道:“诱惑不在眼前,懂得不存非分之想有什么难?一旦到了眼前,心思总是难免会变。姑娘那日偶遇太子,或许确实是无意。可是今日又结交太子身边当红的太监,总不会还是无意吧?”

      “结交?将军留情,这样的罪名白莲可是当不起。”

      “早知如此,姑娘就应该避嫌。无论太子,还是太子身边的人,姑娘还是回避得好。”

      “噢?可要是我该回避的人自己找了来,让白莲避之不及呢?”

      “姑娘多虑了,别说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就是太子身边的侍从,恐怕也没这个闲情逸致。”阮珣面露倨傲,望向远方的落日,眼睛第一次离开了白莲的脸。

      “此时此刻,不就有个太子身边的人不请自来吗?”白莲的声线忽然变得异常甜美,话语中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讥诮。

      “在下诚心奉告,实在是为了姑娘你着想。”

      “将军厚意,白莲本不该不领情。只是您刚刚训导过的,凡人都有自己的本分。以尊驾侍卫之身,该寻思的无外乎如何精进武艺,护卫太子金躯。就算是有女子狐媚迷惑殿下,也自有御史文官谏阻,有宫中执事管束宫人,轮不到尊驾干预后宫吧?”

      “原来姑娘已经将自己视同后宫了。”阮珣的两到浓眉微微促起,一双鹰眼微微合拢,目光越发的锐利阴森。

      “你--尊驾实在是敏锐得紧。白莲失言了。只不管从我和尊驾讲的第一句话起,白莲就一直在失言,怎么到了此刻才被尊驾抓住了把柄?”

      “姑娘何意?”

      “尊驾是太子殿前武士,佩剑侍卫,职位等同锐健营校尉,官阶五品武职。他人以‘侍卫‘相称。而被称‘将军‘者需三品以上。适才白莲口误,一直将侍卫称作将军。尊驾竟然毫不在意,不知是被他人也这样叫惯了没留心呢,还是被自己的非分之想蒙住了耳朵?”

      阮珣倒退一步,点点头:“姑娘刚刚还自称没有心机,想不到开口第一句话就已经埋伏好了陷阱给在下。果然人不可貌相。姑娘也不必再自谦了。”

      “我并没有埋什么陷阱,当时脱口说了,此刻才想起来不妥而已。若说这是有意设计的,我到想请问尊驾,今日有意设计了对白莲的这一顿训导又是意欲何为呢?尊驾别急,听白莲慢慢道来。您原本不当值,却独自深入上阳宫,就算是有腰牌,恐怕也不甚合乎规矩吧。既然是有公事要回禀太子,为何偏偏留在这里教训一个--一个寄养宫中的民女?无论这民女有什么妄想妄动,要杀要剐也不会牵连尊驾。尊驾如此的举动着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阮珣的双眉中已经拧出了一个疙瘩,他还是强压怒火道:“的确是在下画蛇添足。后宫这样的是非地--居然妄想以人力阻挡飞蛾扑火,在下真是比飞蛾还要愚不可及。”

      白莲反而笑了:“阮侍卫哪里是愚蠢,明明是太过聪明。不过身在侍卫之职就已经预备着将来将相并举了。所以才要早早学学人家宰辅阁臣的样子,阻女祸于无形,防主惑于未然啊。只可惜侍卫毕竟官微言轻,太子身边真正的女祸哪里轮得到他来插手?于是便罔自妄想出些别人的妄想,自己再来指点迷津。既保了太子英名,又度了红颜祸水。这样的美事要是传扬出去,岂非佳话?唉,只可惜,偏偏有人就是顽石脑袋,不肯自认祸水成就一桩佳话。这样的不识抬举,是不是真该千刀万剐呀?”

      阮珣的脸涨得黑紫,再说不出一句话,猛然间拂袖而去了。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白莲咯咯一阵巧笑,纤娜的腰身旋转着,舞蹈般地自己的住处飘去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口中哼着断续的曲调。

      待到她也不见了,四方亭南边的树林里钻出了一直蜷缩着躲藏在里面的赵顺风,因为离得远,刚才的对话他大多没有听见,但听到的只言片语,已经让他满头大汗了。

      与此同时,四方亭北的太湖石假山后转出来一位贵公子,他噙着笑意看向白莲远去的方向。这女孩儿,不想竟这样的有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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