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九十二》丘一

2、九十二

　　教室外面下着大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黯淡潮湿的天气让人昏昏欲睡。

　　许也坐在最后面靠门的位置，后门常年大开，携带着细雨的风直对着许也的后背吹，即使他已经把双手缩进了衣袖，依旧躲不过冰凉刺骨的寒风。

　　凉风总能巧妙地找到缝隙往他衣服里钻。

　　许也受不了了，伸手抓住门的边沿，用力一甩，紧接着就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响动让哄闹的教室静了声，陆陆续续有人回头，被众人目光扫视的许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脖子缩了缩，镇定自若地将头埋进了臂弯准备大睡特睡一场。

　　他昨天晚上没睡几个小时，就赶着早自习补觉。

　　身体渐渐开始回暖，困意再次席卷全身，眼看着他就要到梦里跟庄周扑蝴蝶了，前排闲聊的声音突然提高。

　　“听说了吗？北一中的桑榆晚死了。”

　　“靠，北一中的？什么情况？”

　　“上周桥那头不是出了车祸么，听说撞了两个人，也是我姐告诉我的，她在北一中读书，她说她们学校都闹开锅了。”

　　“真的假的？”

　　“保真，还有一个没死，但好像被吓傻了，我姐说她回学校的时候整个人都神神叨叨的。”

　　“那人叫什么名字啊？”

　　“好像叫……余黎。”

　　起先两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大，许也捂着头还能勉强隔断两人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没人阻止，后面两人越聊越嗨，声音逐渐提高，高到许也都快把自己耳朵戳聋了都有声音往里钻。

　　聊到兴头上时，身下的板凳突然被人猛踹一脚，两人惊恐万分地转头，对上许也寒冷如冰的眸子。

　　他慵懒的声音里带着丝明显的愤怒：“再吵就把你们绑一起从窗口扔下去。”

　　虽然他描述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实现，但两人被他威胁的话语吓了一跳，纷纷转回头，闭上了嘴。

　　没了寒风与吵闹声，许也终于睡了个好觉。

　　但也付出了代价。

　　代价是下课铃声一响就被人通知着去办公室一趟。

　　许也还没跨进办公室门，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愤恨不已的声音。

　　“你们已经开始自我放弃了我也没办法，我就一个要求，别影响其他同学，你们不学别人还想考大学，想有个好的前程，就这点要求你们都做不到！”

　　张萍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是个女教师，别看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整个学校的老师嗓门儿都比不上她。

　　常常是在班里一吼，隔壁班都能清楚地听到她说话的内容。

　　嗓门大，偏偏还爱唠叨，许也最烦这类人，为了让耳朵少受点罪他就站在门口，没直接走进去。

　　“老师，我没影响其他同学。”高升阳抬头挺胸，反驳的声音铿锵有力。

　　李家杰也跟着附和了句：“我也没有。”

　　张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直接拍出个本子，上面赫然记着两人的名字。

　　高升阳瞥了一眼本子上的字迹，暗骂了一声：“我就知道是那眼镜儿告的状。”

　　“一会去弄了他。”李家杰咬牙压低声音说了句。

　　高升阳还没来得及点头，耳尖的张萍就努斥一句：“你们要弄谁呀！还把老师放在眼里吗，这里是学校，由不得你们胡闹，还真没人治得了你们了。”

　　高升阳一脸无所谓，毕竟他们本来就是家长硬逼着来学校混日子的，不管是大过还是开除都无所畏惧，甚至有点期待早点离开学校，步入社会，没人管，自由自在。

　　张萍被两人吊儿郎当的态度气了个够呛，胸口堵着一口气半天缓不过来，她想把心里的气顺一顺，一抬头就看见了杵在门口的许也。

　　她的怒火得到了转移，对着许也大喊一声：“进来！”

　　冷清的办公室比教室还要冷一些，许也把手藏进衣兜里往高升阳旁边靠。

　　高升阳抬头冲他微微一笑，他只穿了件简单的t恤，背着的手没丝毫受冻的迹象。

　　许也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了，转头淡声开口：“我没有扰乱课堂秩序。”

　　南中是吴市最尾端的高中，加上许也所在的班级又是尾端高中里最末尾的班级，班里来学校是为了混日子的大有人在。

　　或者说一半都是。

　　张萍是他们的班主任，教他们教了快两年，刚入校的时候她还一个都不愿意放弃，费尽心思，尽职尽责教学，后来发现他们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也就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不是扰乱课堂秩序，或者是犯了什么严重的校规，她一般是不会喊人来办公室的，她也嫌麻烦。

　　许也刚刚来的时候想了一路，自己睡觉怎么就扰乱课堂秩序了？

　　因为刚才自己踢了前排的那两个人一脚？

　　“后面的门是你关的吧。”张萍：“我在办公室都听到声音了！你这还不叫扰乱课堂秩序，那你说说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叫扰乱课堂秩序？”

　　许也：“……”他没做过多解释，懒散地靠在墙边。

　　看着他和刚刚两人如出一辙的表情，张萍的脸再也无法控制地黑了：“你要再这样我就只有给你爷爷打电话，让他好好管管你。”

　　许也听着这话，低垂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我操。”高升阳低声骂了一句：“就知道抓着也哥的软肋。”

　　即使他声音压得再低，也没能逃过张萍的耳朵，她瞪了他一眼，迅速转移目标：“高升阳，你以为你好得到哪儿去？为什么不穿校服！”

　　“学生上学不穿校服就等于士兵上战场不扛枪，只有受死的份儿！”

　　她用尽全力往高升阳肩膀上拍了一下，又往李家杰身上拍：“你也不穿，大冷天的穿短袖，你们是多想去医院打一趟！家里钱多是不是！”

　　她吼着，手顺势往许也身旁移去，在看到他整整齐齐穿在身上的校服时，手顿了顿，片刻往上移，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头上。

　　许也蓬松的卷发被她打塌了下去。

　　“还有你，学校明确规定不能烫染发，你找个时间把头发给我弄回来。”

　　张萍的力气不小，拍得他脑袋嗡嗡直响：“我这是自来卷。”

　　许也面不改色地回了句

　　“少在这胡扯。”张萍：“我教了你快两年了，你头发什么样我会不知道？”

　　她说着又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张萍絮叨了半晌，看着要上课了，让他们踩着上课铃声回了教室。

　　并且还附带送了份放学扫操场的“光荣任务。”

　　连续被细雨覆盖了七天的城市在下午终于有了放晴的迹象。

　　到了放学的时间段还难得地出了点太阳。

　　高升阳躲在郁郁葱葱的树下，抱着扫帚直骂娘。

　　许也随性地靠在树边，点了根烟，没搭一句腔。

　　他喜欢清静，最烦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的人，高升阳这人不仅说起话来叽叽喳喳收不住，还四句话里有两句带着爹妈的字眼。

　　许也能忍受他完全是因为两人从小相识，习惯了。

　　要随便换一个人，他早抡起拳头把人揍到说话都抽。

　　自己吐槽了一堆也没得到对方的回复，高升阳显然已经习惯了他沉默的性子，转头盯着他手里的烟问：“也哥，还有吗？”

　　许也直接摸出一包烟扔给他。

　　高升阳接过烟，露出自己标志性的大白牙，点燃烟接着道：“付阳那群人出名了的小心眼，并且不讲武德，上周那一架他们没讨到好处，保不齐会趁我们落单的时候，来个偷袭，也哥你最近小心点。”

　　许也点了一下头表示认同，毕竟这种事付阳那群人常干。

　　“要把你堵了给我打电话，别逞强。”

　　付阳职高那群人战斗力不算高，但人多，随随便便一场架都能聚个十来个人。

　　打完一个另一个又凑了上来，反反复复跟苍蝇一样，这种架打起来最麻烦。

　　许也想起上周桥下那场让人窝心的架，心头不免浮起一丝烦躁，指间的烟燃烧的速度加快，没一会功夫就烧到了底。

　　他手松了松，想直接把烟头扔了，但看到后面空空如也，他眉头微皱：“桶呢？李家杰倒个垃圾怎么倒这么久？”

　　“凑热闹去了呗。”高升阳随便找了个地方蹲着：“刚刚来的时候我看到北一中的人了，说是学校停电，来我们这借打印机复印卷子，一堆人去围观。”

　　许也立起身，把烟头往地上的垃圾堆里随手一抛：“北一中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北一中的是没什么好看的。”高升阳的语气莫名带着点激动：“他们想看的是余黎。”

　　“也哥，上周桥那里发生的车祸你知道吧”。高升阳的八卦魂被点燃，眼中闪起光，就等许也摇头后给他细细道来。

　　可惜无意听过这件事的许也，轻点了一下头：“听过点。”

　　“我这有完整版的。”他的点头并没有熄灭高升阳的热情，话讲一半他还怕许也听不清，甚至站了起来，脚往他那处移动几步。

　　也不怪高升阳一个大男人这么八卦，实在是学校的生活反复又枯燥，总是需要点调味剂，比如各各学校的八卦，其中最能引起人兴趣的自然是北一中的八卦。

　　毕竟那是全市的头部高中，在他们学校出了个清华北大的就举起喇叭四处宣传时，北一中就已经实现了量产，每年清华北大的不走七十个，也得走四十个，在所有人固有印象里他们人均学霸，都是些只知道死读书的书呆子，许也读了两年高中，各个学校的奇葩事件听了不少，还没听北一中闹出过什么事。

　　“也哥，你说那个余黎真的被吓傻了吗？”高升阳说完又沉思了一会：“不应该吧，傻了还能上学？”

　　许也对这种事不怎么感兴趣，没接话，而是说了一句：“去把李家杰拽回来，垃圾扫不完，谁也回不去。”

　　这句话把高升阳好不容易燃起的八卦魂给压了下去：“操！”

　　“今天别让我看到那个眼镜儿，老子跟他没完。”

　　许也淡淡开口：“不想被张萍拉到办公室里念经就少惹点事，还有一年就过去了。”

　　他们倒不是有多怕张萍，主要是这老太太实在唠叨，动不动还玩家访那一套，时不时就转人家里走一趟。

　　张萍每去自己家一趟，他都得被他家老头骂到门口站一夜，这个季节在门口站着的滋味可不好受。

　　到目前为止，许也人生中最后悔的事就是开学那天填的是自己真实的住址。

　　“一年。”高升阳干吼一声：“这一年可真难熬。”

　　话落，一道物体在地上摩擦的声响传来，两人应声转头，看到李家杰拖着个蓝色垃圾桶迎面朝他们跑来。

　　垃圾桶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许也看了一眼，觉得路再远点这货能把垃圾桶磨出个洞来。

　　“看完热闹回来了？”他一来高升阳就跳过去往他身上一拍：“怎么样啊，余黎漂亮吗？”

　　“漂亮个屁。”李家杰冷哼一声，语气里充满不屑：“人可高傲了，在那站半天，愣是没拿正眼看人。”

　　“北一中那群人不都是那样的吗，天生一副优等生的优越感，看不起我们这些不学无术混日子的。”高升阳笑了笑说：“看来人没被吓傻，传言不可信啊。”

　　高升阳用身子抵了一下他的胳膊笑眯了眼：“说实话，漂亮吗？”

　　李家杰愣了半天才点了一下头：“是比我们班那些女的好看一点。”

　　“哟呵。”高升阳笑容深了些：“那我挺好奇……”

　　话还没说完，脚边的垃圾桶被人踹了一脚，想回家补觉的许也有些不耐烦了，眉间多了丝戾气，踢完垃圾桶后，又把它勾了回来。

　　“你们是不是闲的，太闲就把这堆叶子弄桶里去。”

　　看着散了一路的枯叶，高升阳也意识到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不然一会公车都赶不上。

　　他抓起刚刚甩开的扫帚，同时在心中把记自己名字眼镜儿的十八辈祖宗都拉出来骂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