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妖》照野玉兰

35、抓木翎。

　　荣深消失的两天，景七奎八谁都没声张，还好白砚似乎也有事，一直没来打扰。他两趁着没人注意，轮换着出去找荣深。
　　遍寻不得，正计划离开妖族回魔族找，荣深回来了。

　　两人当时正在迷雾小镇里徘徊，愁眉苦脸一副丢了心肝的样子，看到荣深立马跟找到了家一样，急忙迎上去：“主子！”
　　荣深嗯了一声。

　　景七奎八互相看了一眼很识趣地跟在他身后，三日不见，主子虽然看着心情尚可，但似乎有心事，俩人也不敢问，老老实实陪着他。

　　“那天抓的那个孩子呢？”虽然知道结果，荣深还是问了一嘴。

　　“跑了，大家都说是他用计杀了地灵族守卫，地灵族地况复杂，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犯不上劳师动众，就作罢了。”景七道。

　　荣深点点头，想到那日见到的尸坑，他还是有些头疼，只是现在更多的是担心。如若那些全是木堂春造的孽，日后一旦被揭开来，哪怕全是些在妖族看来死不足惜的妖魔，也会引起其他族群的不安。再加上里面除了混血，五大妖族和魔族也不在少数，山妖族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

　　此等祸事，被灭族都不足惜，只是木堂春和那些族人也罢了，木翎……

　　荣深想到木翎，他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是不是意味着他跟他父亲一样，也痛恨混血。
　　以往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再想总是有些不舒服。

　　“我这里无事，你们最近去盯着木翎，有什么异常务必告知我。”荣深道。

　　景七奎八本想留下一个，但看荣深的样子又将话咽回去，怕是说了也无用。

　　山妖族内，
　　木川闷头观察了木翎几天，确定了他就是有心事，但按照木翎的性子，他要是不想说，估计族长来了也没用。
　　以往还有木柯逗他开心，再不济还有桃红这个闹腾的，现在就剩自己了，木柯以前总说自己无趣，估计木翎也是这样觉得，木川想到这儿有些头疼。

　　又熬苦了几天，木川正准备偷偷去告诉族长，族长先一步来了。

　　见了木川就问：“还没好？”

　　木川憋了一肚子话，正准备手舞足蹈用肢体语言来表达一下事情的严重性，听到族长的话，重重点了一下头，蹦出一个字，“嗯！”

　　木堂春拍拍他的肩膀，径直朝木翎所在的地方走过去。

　　木翎正在拉弓弦转移注意力。

　　一抬头就见他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那里了。

　　“家里闷了好些天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木堂春开门见山。

　　木翎摇摇头，收起弓弦走过去倒了杯茶递到木堂春手里，又垂着脑袋坐在桌子另一边。

　　“木卫说了几回，山谷里好些鸟儿不知道为什么都蔫了，你有空帮他看看，从前你最喜欢去那儿了。”

　　“好。”木翎点头答应下来后，又沉默下来，他想到那个那个尸坑，那个毅然去死的小孩，他爹对小鸟的生命都很看重，怎么会……木翎抬头看他爹，他爹刚好放下手中的茶杯，朝他看过来。

　　即便是现在很平常的时刻，他爹威严的神情里始终有身为父亲的慈爱在，他从小就是在这种注视下成长。他爹给他支持、鼓励与自信，他从来也不惧怕什么，爹就是他的靠山。

　　木翎心里突然奇异地平静下来，开始梳理脑海中混乱了几天的思绪。

　　妖魔两族本身摩擦不断，几乎没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其实他也能理解他爹，保护妖族，彻底堵死妖魔两族的联系。

　　但那个尸坑对他而言，打击太大，他实在找不到任何借口来替他爹、替山妖族找补。

　　“怎么了？什么事情能把你困这么久？”木堂春见他不说话，又问。
　　“我想木柯了。”木翎闷声说道。
　　木堂春眉心微微一皱，叹了口气，道：“木柯跟你自小一起长大，你想他也是人之常情。”

　　“爹想木柯吗？”木翎看他，“我近日总是想起他，爹从小疼他，在知道他是混血以后，就不喜欢他了吗？”木翎追问。
　　木堂春顿了顿，“自然不会。”

　　木翎沉默下来，这个答案他知道，失去木柯他爹的伤心不比他少一点。他的视线落在他爹已有些发白的鬓角边，他爹这个年纪正值山妖族壮年，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仔细想想，似乎就是从木柯离开开始。

　　木翎收回视线，缓缓端起手边的茶杯，他近来实在混乱，似乎漏掉了好多东西。

　　他其实一直有疑惑，木柯是他娘捡回来的，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异常，如果知道应该会把他藏得严严实实才是正确的做法，可这么多年，他们甚至没有一丝区别对待过木柯。

　　木柯竟然也毫无破绽在山妖族这么多年，这是为什么？

　　木翎放下茶杯揉揉脑袋，不断地回忆，脑海中想到他爹有段时间频繁提醒他早点带木柯回山妖族，是什么时候呢？

　　木翎一低头看到了挂在腰间的那块碎了的护身符，脑海中骤然浮现一句话：“慈母心唯有一份。”

　　他死死盯着那块护身符。

　　想到了荣深，还有姬凤的孩子，想到木柯成年前异于其他妖族的修为，但他父母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还会宽慰他，不厌其烦对他对别人解释原因。
　　还有木柯与荣深初见时，荣深就修为尽失，当初所有人都以为是丑犇的缘故，但并未有第二个例子可以证明这个猜测。
　　现在细想来，如果是那块护身符，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木柯之所以这么多年没被发现，是他身上有更大的力量替他压制住了混血的魔气，是那块碎了的护身符……

　　如果他没猜错，那块护身符多半有溶解魔气的作用，而且里面蕴含的能量足可以保木柯平平安安长大，靠他自己的修为压制住体内的魔气。

　　原本这一计划被荣深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木翎不知道荣深的来历，他与木柯同为混血，却又是两个极端，荣深身上魔功深厚，那块护身符溶解了他所有的修为，同时也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一切都解释通了。

　　只是真的如自己猜想的这样吗？
　　他在荣深的回忆中看到妖族对荣深赶尽杀绝的那一幕，是因为什么？

　　木翎抬头看向他爹，他沉思的这段时间，他爹始终不曾开口打扰他，没有一丝想要干预他想法的行为，似乎对他能想到的一切都心里有数。

　　木翎嘴唇动了动想问他爹，又将话咽回去，妖族内暗流涌动，他总有一种要出事的预感，若有一天山妖族成为众矢之的，他该怎么办？

　　“怎么了？”木堂春见他脸色越来越白，起身走近摸了摸他的额头。

　　木翎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不管发生什么，他会护着他的家人。在这之前，他想查清混血的真相，他要将这混乱的秩序推到正确的道路上。

　　妖跟魔比起来，天生有些弱势。他爹做的没错，错在这套方法并不合理，而如今，已有隐隐崩溃的意思。

　　荣深也是来者不善，如今他跟狐族来往密切，狐族与山妖族从来都是密不可分，以后又会是个什么走向。

　　木堂春见他低着头，神情从来没有这样挫败过，他本想开导开导他，又见他越来越坚定的眼神。
　　果然，他引以为傲的孩子从不会让他失望，也不惧，有任何事自己都会替他兜着底。

　　木川在门口等了很久，见族长和木翎一前一后出来立马站直，等族长离开后，立马跑到木翎面前问他：“族长骂你了？”
　　木翎笑了笑：“没有。”
　　“我就知道，族长从来也没骂过你。”

　　木翎没说话，仰头看了一眼，外头阳光正好，不远处山涧里五彩鸟儿叽叽喳喳响成一片。
　　木翎来到山涧边，风扬起衣摆，吹动发梢，五彩鸟儿自谷底飞出，在他身边盘旋了一会儿，又鸣叫着飞往天际，木翎心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阿翎。”木川出声唤他，木翎微微一笑，“我没事，之前的计划继续。”
　　“可是……”木柯有些沮丧。
　　“做该做的事，答案会自己出来。”
　　“嗯。”木川点点头。

　　接下来一两月却是一无所获，木川急得上火，阿大也有些焦躁，姬青青像无头苍蝇到处跑，木翎神出鬼没的，时不时出现一下，大部分时候都不知道在哪。

　　妖族似乎进入了雨季，到处都是湿湿嗒嗒的，阿大坐在火堆旁，呆呆看着消失了几天才出现的木翎，他靠在洞口处的石壁边发呆，也许因为他身上有神山的祝福，对季节的感受比任何妖都深，情绪也会受天气影响，就像现在，极少极少的时候，他的脸上也会有一丝不可名状的失落浮现，转瞬即逝，快到抓不住。

　　木翎察觉到近期有人跟踪自己，虽然对方实在小心，但山妖族天赋太过，这点瞒不住他，只是他不确定是谁。
　　可能是他爹派来保护他的，也可能是其他妖族想了解他的行踪，也可能……

　　木翎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荣深应该不会察觉到什么，即便有怀疑，幻境中也不会当真。可若实在连幻境之中都觉得嫌恶，也没准是派人来取自己性命了。
　　木翎轻轻叹口气，将纷杂的思绪压下去。

　　景七奎八也不好过，山妖族的防守严格了好多，两人试了各种办法依旧被拒之门外。木翎神出鬼没的，好不容易打听到从山妖族出来了，不是去迟了就是跟丢了，两人连着几次吃瘪实在没有脸面回去见荣深。

　　直到荣深主动找上他两，这才老老实实将近期遭遇一五一十讲出来，荣深听完没有不高兴，反而有一丝隐隐的兴味，似乎对他两被木翎溜来溜去觉得很有意思？

　　“主子，接下来要怎么办啊？”奎八问。
　　荣深略一思索：“让他来。”
　　景七愣了一下，立马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谁，跟奎八对视一眼：“他不配合呢？”
　　“由不得他。”
　　“是。”

　　木翎收到木柯随身带着的护身符时，知道多半是跟踪他的人送来的，没有任何犹豫就要赴约。
　　“能肯定是木柯吗？要我跟你去吗？”姬青青看到后问木翎，“很可能是陷阱。”
　　“不管是不是，我得去一趟，你就留在这里。”
　　“那让阿大跟着你去。”姬青青一指身后的阿大，阿大点点头，表示自己能察觉到同类，可以帮木翎。
　　木翎摇头：“太危险了。”

　　送护身符的是刚刚开智，几乎没什么分辨能力，甚至语言都不通的妖族。妖魔两族都有这种行当。
　　木翎想了想，打算去当初救木柯的地方。

　　“还真有用！”早早等候在此的景七见木翎出现在迷雾小镇后道。
　　“事关木柯，他肯定会来。”奎八顺着他的话说。
　　“也是。”

　　两人说完回头看荣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目光紧紧追随着远处的那道高挑身影，景七奎八对视一眼，识趣闭上嘴巴。
　　“去带人吧。”荣深道。
　　“是。”

　　幽静的林间小路，景七奎八一左一右观察着，不时看一眼走在两人中间身着黑色斗篷之人。

　　尽管昏暗，但他的身影更加朦胧，林间一缕清风吹过，将他周身挥散不去的雾色吹淡了些，捎带着将罩在脸上的兜帽往后吹了几分，一张带着些许阴郁的白净的脸露出几分，额间的魔族印记无比显眼，正是木柯。

　　“你们要带我去哪？”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
　　“到了你就知道了。”景七说完又回头，木柯他也认识，神山祭那时候骄纵无比，活蹦乱跳的，一看就是在无忧无虑的环境长大的，到了魔族就成这样了，话也不肯说，整个人死气沉沉，倒是功力精进不少。

　　想到这儿，景七又叮嘱他，：“待会儿有什么异常你就往我俩这里跑，要是我俩也顶不住，那你就跑，千万别被逮了。”

　　木柯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为你，这是我家主子交代的，你跑远了我们更能放开手脚。”
　　“知道了。”木柯垂着眼没再说话，但还是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直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儿，他又问：“这是要去哪？”
　　“抓木翎。”景七随口道。
　　木柯猛地停下脚步，“你们想用我当诱饵抓阿翎？”

　　“不好意思了！这是我家主子交代的，不是你引不来木翎，不过你先别激动……”

　　“休想！我就是死也不会帮你们害阿翎！”木柯有些激动，周身魔气乱舞，他还不会控制这些脏东西。

　　“滚开啊！”木柯想拍打开那些缠着他的雾气。

　　“你听我说啊，我家主子……”景七想上前让他冷静下来，木柯越来越激动，最后干脆蹲在地上开始哭。

　　两人对他情绪崩溃也有些无奈，这是有多痛恨自己的真实身份，眼看约定时间就要到了，景七正想着要不先带走他，奎八猛然将景七扯开，景七只觉得头皮一紧，一排金色箭矢堪堪擦着脸颊飞过，下一秒钉在他和木柯中间，将他两隔开。
　　而箭气割断一缕头发，还悠悠飘在半空中。

　　景七立马就要去抓木柯，被一道更快的身影抢先，一道带一点狡黠的声音响起：“替我谢谢你家主子。”

　　两人迅速转身时，木柯已经被带走，
　　“我们快去追！”景七问。
　　“不用。”奎八拉住他，“主子去了。”

　　景七这才松了口气，蹲下身捡起刚才被箭气扫到的头发，“这个木翎真的是天赋异禀，现在竟然能从我俩手底下把人救走。”

　　奎八点点头，这样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