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妖》照野玉兰

34、天意？

　　木翎还没开口，刚才还乖顺的小孩突然脸色惨白，惨叫一声后连滚带爬开始跑。木翎见状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又怕他情绪激动，也不敢强行抓他。

　　好在是深夜，离妖族也远，他不紧不慢追着他跑，一直跑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小孩跑不动了，木翎慢慢走过去，想说些什么稳定一下他的情绪。
　　小孩突然扭头，满含泪水的眼睛里是如实质般的恨意，木翎脚步一顿。

　　“骗子！凶手！”小孩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他以为他们真的是想放他，原来是在戏弄他，拿他的命来取乐。
　　“我不是，我只是想救你！”木翎低声解释。
　　“别再骗我了，我的其他同类都是被跟你一样的妖害死的！”小孩说到这里崩溃大哭：“是你害死了他们！红头发的恶魔！你为什么不直接杀掉我，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救我！”
　　木翎想到他爹，一时间脸色跟着惨白，他想说点什么替他爹辩白一下，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

　　小孩抹了一把眼泪，道：“不用你亲自动手，我也不想再回那个地方，到这里我也算是回家了。”

　　小孩说完之后又爬起来往前跑，这回他没赶木翎走，反而冲他嘲讽一笑：“要不要来看看你们的杰作。”

　　木翎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已然到了一处悬崖边，上空盘旋着食腐鹫鸟，巨大的悬崖下面密密麻麻堆满了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

　　他差点以为是雷无邪又死而复生造出来的幻境，可是那么真实，层层叠叠的尸堆里，有狐族的、有飞羽族的、地灵族的，甚至还有不少山妖族和魔族，他们的骨血腐烂粘到一起。有成年妖族和魔族，还有不足岁的小儿骨骼，
　　而这样一处死地，却没有一丝恶臭的气味泄漏出来，木翎知道这个阵法。
　　山妖族自小学习的一种本领，以防万一遇到突发状况保护自己的手段。
　　但想封住这样多的死尸气味不泄漏，只有他爹才能做到。

　　木翎想到这里不禁倒退一步，他被眼前的场景刺激地有些混乱，他知道妖族这些年排除异己，但潜意识里一直不愿意相信他爹真的会杀了这些人，眼前的一切打破了他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

　　小孩垂头站在悬崖边上，没再看木翎，也没再哭，他往前走了一步，毅然决绝地跳下去。

　　木翎想都没想追着他跳进去，半空却被身后一道力量重重捞上来。

　　他用力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眼睁睁看着小孩淹没在下方的尸堆里，他崩溃之余愤怒喊道：“放开我！”
　　回过头看到了理智尽失的荣深。

　　木翎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无力感在心里弥漫开来，他试着叫荣深，但没有一点作用，他想反客为主，在理智尽失的荣深面前根本没有半点反抗能力，最后由着被他带走，直到一处破旧的小屋。

　　木翎被重重甩在地上，他压抑着情绪迅速起身，看了一眼周围，天色暗淡，除了知道是一处无人居住的简陋木屋，分辨不出别的什么来。
　　荣深面色冷峻，被魔气浸染的眼里看不到一丝情感。

　　木翎意识到这次的情形比之前哪次都严重，果断朝自己的手腕划上去，下一秒手腕被拉住，木翎被荣深抓着再次摔在地上，后背闷闷地疼，这回还没等他起身，黑色的魔气如绳索般将他束缚住，他还没挣脱开，双手被一只大手紧紧箍住推在头顶上方，木翎看着近在咫尺的荣深，声音有些颤抖： “放开我……”

　　荣深死死盯着他，眼底依旧赤红，魔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散去，周围变成了如烟尘般的灰色瘴气，不断地向两人靠近，木翎脸色一变，下一秒被扯进幻境。

　　木翎在黑暗中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发现这是一片草坪，空气有些湿润，像是大地夜晚返出来的潮气。

　　他环顾四周，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眼前画面骤然变化，周围举着火把的妖族不断从身边跑过，嘴里大喊着快抓住他。

　　木翎提着心朝他们追赶的地方跑过去，看见一个小孩跌跌撞撞跑向前方的森林，那如同活物般的瘴气不断往前涌。
　　“快停下！不要往前了！”木翎大声喊道，见他脚步不停，木翎加快速度追上去，却在边缘和又一队妖族人马遇到。

　　木翎想拦住他们，却见他爹和白霄紧随其后，而衣衫褴褛的小孩儿已经慌不择路跑进迷雾森林，木翎咬咬牙跟着跑进去，乌瘴察觉到有活物闯进来，兴奋着从木翎身上涌过来，却扑了个空。

　　木翎意识到后，大胆去追小男孩，只是里面昏暗，几乎只能看到脚下的几步路，四周静得吓人，他什么都找不到。
　　一声凄厉地惨叫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他瞳孔皱缩，朝声音来源方向看过去，那里乌瘴尽散，小孩被一群看不清脸的妖魔在撕扯啃咬着，

　　“滚开！”木翎冲上去推开那些人，蹲下身想护住他，地上已然成了一堆白骨，他颤抖着手还没碰到那堆尸骨，场面骤然一变，已经长高些的小孩被一个妇人带回走向一间简陋的木屋。

　　木翎觉得眼熟，跟着进门才发现就是他被荣深带去的地方，原来在迷雾森林里。
　　那面前这个小孩……

　　木翎蹲下身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少年荣深，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他伸手想拉他，却见少年荣深突然放下碗筷起身跑向屋后，木翎紧跟着跑出去，场面再度切换，荣深不见了，一片绿的发黑的菜地里，只有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正弯腰挖着什么。

　　木翎打算去帮帮她，还没到跟前，一声刺耳的哀嚎灌入耳中，他心狠狠一跳，下一秒看清躺在坑里的荣深被利刃划开身躯。
　　木翎狠命推开那个满脸恶毒的老太婆，却怎么也拦不住她，他扑在荣深身上想替他承受这些痛苦，却只能接触到一片阴潮腥气的泥土。
　　周围哀嚎声乍起，菜地里数不清的陈尸跟着荣深一起哀嚎……
　　木翎心如刀绞，想自裁于此，下一秒被拖出幻境，眼泪汹涌而出，和荣深凶狠的吻一并落下。
　　木翎闭上眼睛。
　　荣深因他父亲变成这样，而自己的血恰好可以救他，这是天意还是报应。
　　他不知道。
　　*
　　怀里的妖哭得可怜。
　　带点细碎金色的漂亮眼睛里蓄满泪水，不断地滑落打湿鬓边的红发，荣深低头吻掉他的眼泪，有些涩。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便身处混沌之中，可依旧不愿见他这样伤心，于是停下动作。
　　那妖轻轻挣脱开他的手，搭上他的肩，用了一点点力气，荣深顺势向下，很浓的一阵花香迎面扑来，似曾相识的味道，很好闻，他很喜欢，如喜欢现在这般一样……

　　灰色瘴气绕行四周，进不得前，小木屋中央平坦的地面上黑色白色衣服堆叠，红色黑色发丝相互交缠，压抑的啜泣声不断溢散出来，但在无穷的迷雾森林中犹如石沉大海。
　　荣深溺毙于此刻。

　　木翎再睁开眼睛时，周遭光线依旧暗淡，乌瘴平静地悬浮着，他扭头，荣深安稳地睡在旁边，仿佛做了很好的梦，嘴角微微上扬着。

　　木翎心里发苦，与荣深梦里两心相悦的不是自己，大概早就知道自己是仇人，难怪一直也不喜欢他，他裹着衣服起身，知道荣深已经安然无恙，带着一身的疲惫悄然离去。

　　等出了木屋，乌瘴迅速靠近，又自动分拨开来，木翎轻轻蹙了蹙眉快速离开。

　　木川忙活完到处找不到木翎，又从木卫那里听说了地灵族发生的事情，料想木翎肯定是去地灵族了，忙忙跟过去，却跟姬青青打了个照面。

　　“阿翎……”
　　“我也在找他！”
　　姬青青不确定木翎有没有救下那个小孩儿，找了两日不见他踪影，两人正想着要不要去阿大那里看看，木翎出现了。

　　木川跑到他身边看到他从未如此低落的神情，一时有些慌，“阿翎，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姬青青同样一脸担忧看着他。
　　“我没事。”木翎摇摇头，又看向姬青青：“对不起，我没能救下那个孩子，我见他跑出来，本想救他，谁知……”
　　“没关系。”姬青青开口安慰，“你没事就好，只是不知道那日是谁杀了地灵族放了那个小孩。”
　　姬青青面色凝重，虽然间接帮了他，但手段未免太残忍。

　　木翎想到荣深，如果是他一切也解释得通，但还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已经成这样了。”姬青青叹气，又看向木翎：“阿翎哥，你看起来很不舒服，先回去休息吧。”
　　“是，我带你回去，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商议。”木川劝道。
　　木翎点点头。

　　荣深是木翎离开后不久醒来的，他一看到这地方就知道自己大概是又被幻境扯进去了，只是这回记忆碎片中没了血腥场面，倒是有些……
　　他脸上划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如果幻境中总是这样，似乎也不赖。

　　他起身甩了甩袖子，乌瘴避让开来，一根红色发丝晃晃悠悠飘落在地上。

　　荣深一顿，轻轻拈起那根泛着光泽的红发，眼前骤然浮现一张满是哭痕的俏丽的脸，他脑中轰然一响，记忆如潮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