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妖》照野玉兰

28、“凭它可以找到你”

　　“你亲眼看到木柯被扔进去了？”荣深问打探消息回来的景七。
　　“是！”景七点头，“飞羽族大概是怕木柯的尸体被掉包，全程派人在一旁盯着，我也去了，趁人不备专门查看了一下，是木柯没错。”

　　“主子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吗？”奎八问。
　　荣深靠着扶手，眉心轻蹙，“木翎呢？”
　　“木柯被带走后没多久，木公子就离开了，我瞧他伤心的厉害，应该是回山妖族了。”

　　荣深：“木堂春什么反应？”
　　景七：“没出现，刚才我绕路去看了，跟白霄等人在一起。”
　　荣深：“木柯被扔的地方在哪？”
　　景七：“恶鬼涧。”
　　“那里离狐族有点距离。”荣深愈发疑惑。
　　“是啊！”

　　景七又感叹道：“不得不说，姬青青那个丫头心太狠了。恶鬼涧那地方哪怕是活着掉下去都不一定能有口气，难道她是怕木柯死不透？特意找的地方？还是怕山妖族把他的尸首带回去？”
　　“是啊，论理姬凤也不是木柯害死的，何至于此。”奎八叹气。
　　荣深听着两人一言一语，总觉得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自己没抓住。

　　“你刚才说什么？”荣深看奎八。
　　“我说姬凤不是木柯害死的，”奎八说道。
　　“下一句。”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荣深低声重复了一遍，猛地起身，脸色难看到极点：“景七留下拖住白砚！奎八跟我走！”
　　“是！”两人虽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迅速答应。

　　荣深一再在脑海中回想整个事件发生的过程，他心里已有了猜测，但还是有些不敢确定。
　　直到奎八的那句何至于此，是了，姬青青恨木堂春可以理解，恨木翎也可以理解，唯独恨木柯恨到这种地步难以理解，除非她想用这种极端的恨意掩饰住什么。

　　想到这儿，荣深再次加快速度，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赶紧找到木翎。
　　后面的奎八追赶荣深差点累断气，才勉强没掉队。

　　狐族通往山妖族的途中，除去与外面泾渭分明的迷雾森林，还有有数不清的妖兽出没，除了固定路线，甚少有人另辟蹊径，因此也没人知道，这里隐藏着一条通往正位于恶鬼涧下方迷雾森林的路。

　　正值正午，外头一片灼热，然而越靠近迷雾森林，越阴冷黑暗，边缘翻腾的黑雾随时准备吞噬误入的妖兽抑或是妖族。
　　一头饥饿的妖兽在捕猎途中，来到了这里。
　　它还未开智，热浪在身后翻滚，前面潮湿阴凉的感觉跟居住的洞穴很像，它左嗅右嗅慢慢靠近，黑雾似有意识一般缓缓后退，想将妖兽诱惑到更深处。

　　妖兽又往前走了几步，打算一头扎进去时，边缘的黑雾突然停住，而后张牙舞爪朝外逸散，妖兽惨叫一声跑开，两道沉闷的声音砸到地上。

　　木翎挣扎着爬起来，将半边身子还在迷雾森林里的木柯死死抓住往外拽。

　　等木柯冰凉的身体彻底脱离迷雾森林，他顾不得体内的苦楚，爬向木柯，拿出姬青青塞给他的解药喂木柯吞下，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姬青青的话。

　　姬青青是在木柯即将被送进迷雾森林时找到木翎的，彼时木翎换好装束，打算独自一人不惜代价闯进迷雾森林将木柯的尸首带回家。
　　姬青青一来便开门见山，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
　　这个办法原是她姑姑给自己留的退路，一种吞下即暴毙的毒药，但这个毒药可解，只是必须有信任的人愿意搭上自身半数修为才能解毒，且毒发时间不能超过两个时辰。
　　等于中间没有任何考虑的余地。

　　木翎听完她的话不为所动，他实在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姬青青，他怕这是一个圈套，找不回木柯还会搭上山妖族。

　　“你现在不信任我也是应该的，我这样做是有苦衷的，而且只有这样做才能救木柯。”姬青青如此解释道。

　　木翎心里始终有个疑惑，不知道姬青青是如何得知的这件事，但他也不敢拿木柯冒险。

　　姬青青看出他的心思，又道：“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过了两个时辰，就真的没办法了。”

　　木翎提着心喂木柯吞下解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盯着木柯，等了半天，木柯依旧面色发青没有半点反应。
　　“木柯？”木翎声音发颤，却又不敢轻举妄动，他往四周看了一眼，背起木柯朝附近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跑去。

　　到了洞穴，木翎轻轻将木柯放置在平坦的巨石上，跪坐在他身边，源源不断将自己的修为传给他，木柯还是低垂着脑袋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木翎紧抿嘴唇，翻手取出金箭，没有犹豫狠狠刺进胸口，闪着金色光芒的心头血大滴大滴凝结起来，木翎脸色急剧苍白，喉间腥甜，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他忽略掉自身的痛楚，无比沉稳地将心头血送到木柯口中……

　　眼前越来越模糊，木翎强撑着一口气，一直等到木柯脸色看着不再如死人一般青灰，脉博开始微弱跳动，他才如释重负般合上眼睛，倒在一旁。

　　荣深找到木翎时，木翎血色尽失，苍白如纸，几乎就要气绝身亡。
　　一旁的奎八连忙去查看倒在另一边的木柯，
　　“主子，木柯没死！”
　　荣深握着木翎无力的手腕，听到奎八的话，愤怒之下想杀了木柯，又被奎八拦着，“主子，杀了他木公子就白受伤了。”

　　荣深忍住嗜杀的冲动，沉着声到：“送到魔族，别让他死了。”
　　“是！”

　　等奎八带着木柯离开，荣深捏了道结界打出去，周遭的妖兽似乎察觉到危险降临，纷纷逃离洞穴，不多时，山洞在内的整座山被迷雾的毒瘴缓缓吞噬掉。
　　荣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翎，心情说不出的复杂。本以为他会求木堂春又或者使点小伎俩救木柯，若真是那样，自己也许也会暗中帮他一把，省得他太难过，只是没想到他会为了木柯铤而走险到这个地步。

　　木柯死讯刚传来时，他还真以为是木柯接受不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畏罪自杀了，想来那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
　　荣深轻轻叹息了一声，将人扶着坐起来。

　　木翎身处混沌，总记挂着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他想醒却怎么也醒不来，身体的疼却那么清晰，只能靠蜷缩着身体来缓解一二，朦胧中听到有人低低问道：“不疼吗？这么傻。”

　　木翎有些委屈，咬着牙不肯松口，身体开始冷的有些发麻，他试图将自己再蜷起来些，却被迫贴上一处温暖的怀抱，抱着他的手充满力量又不容抗拒，似乎并没有恶意，木翎安心坠入沉沉梦乡。

　　梦境纷杂，过往如潮水一般涌出，很快又退去，闪现出来似乎从没有发生过的一抹记忆。
　　梦境有些模糊，分辨不出在哪，木柯也还是小时候，似乎是崴了脚，窝在石头堆跟前低声啜泣，见到他又指着不远处一个劲儿地往他身后躲。
　　木翎蹲下查看完没什么大碍，才看向不远处的一团灰黑色。

　　本能还是促使他去看看，他安抚好木柯，等他不哭了起身轻轻往那一团黑灰色的地方走近，还没走到跟前，一颗小石子顺着脚边滚过去，木翎回头冲木柯摇摇头，木柯又撅着嘴巴不情不愿把手里的小石子扔掉。

　　木翎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那黑灰色的一团也是一个小孩，骨瘦如柴，破烂的衣服裹在身上，衣服外还有一层如活物般的黑雾。

　　他看起来受伤很重，缩着手脚，身体轻轻抖着。

　　木翎蹲下一眼先瞧见他手上的伤口，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药瓶，轻轻倒在他的掌心。做完这一切时，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看到了一双乌黑暗淡的眼睛，木翎没忍住问了句：“疼吗？”
　　…

　　木翎再醒来时，周身暖洋洋的，仿佛有光打在身上。
　　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绚烂，很快又趋于正常。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处很浅很干燥的洞穴，有热风不断从入口处涌出来，扑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木翎发了会儿呆，猛地起身，又因过度失血险些晕倒，他撑着手靠在石壁上，看了一眼周围，不是他最开始带木柯去的那里。

　　木柯！

　　木翎扶着岩壁站起来，跌跌撞撞跑到洞外，面前是一片林子，还有几只未开智的妖兽在啃草，听到动静竖起耳朵，片刻继续埋头吃草。他前后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重新返回洞穴后，在他躺过的石头旁边压了一张小纸条，木翎急忙拿起来。
　　是木柯的字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阿翎，我走了。

　　木翎捏着纸条缓缓松了口气，木柯没事就好，想来应该是他醒了以后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只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好纸条起身打算先行离开，之后慢慢找木柯，却在离开洞穴时瞥到了一丝红光。

　　木翎有些疑惑走过去，蹲下身从石头下面的缝隙里，找到了一个打磨过的黑红色的小坠子。

　　木柯自小带着的护身符碎了以后，木翎亲手帮他把大点的碎片打磨成了几个小坠子，木柯拿到后依旧宝贝的不行，他自己留下了最大的那块，小一点的那块给了自己。
　　木翎低头看了一眼一直挂在腰间的小坠子，手里的这块似乎比他的再小些……

　　木翎摩挲了一下光滑的坠子，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道声音：“……巫族的密法，凭它可以找到你。”
　　他摊开手掌，一道黑色的细线贯穿掌心，仿佛凭空从皮肉中生出来的。

　　没有人能在迷雾森林中存活，姬青青才走了险招，让木柯先假死免受乌瘴的侵蚀。可解毒须得拼上多半条命才可以，而他现在完好站在这里，除了有些乏力，并未有其他大碍，以为是运气，原来是有人替他承受了。

　　木翎捏紧掌心的坠子，胸口处有些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