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零玖拾 堂堂镇抚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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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循声望去，就见养济院大门口，梅淼正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女子绵软的身体嚎啕大哭。
慕天知扶着秦觅下了马车，匆忙跑过去。
“大少爷、二少爷，呜呜呜……我没照顾好南姐姐……”梅淼人还在戏中，仰着满是黑灰的小脸看着他俩，哭得痛心疾首。
只不过，慕天知陡然生出一种“戏过了”的荒诞感。
秦觅半蹲下去，握住南慕青的手臂，手指刚搭在脉上，就感到了强有力的搏动。
照这脉象，少说还能活几十年。
应当比自己命还长。
胎儿也好得很。
他疑惑地看了眼梅淼，就见这位梅百户趁着周围被自己人拢住，快速地向他使了个“配合我”的眼神。
秦觅：“……”
慕天知看出了梅淼的意思，有点无奈，但也配合演了起来：“师爷，如何？”
秦觅领会到他的意思，垂眸重重叹息：“我们带回去好生安置吧。”
他没说“安葬”，怕犯忌讳。
旁边窦坤听了，怔了怔：“别人都没事，怎么偏偏她出事了？”
慕天知几个都是蹲着、坐着的，其他的人全是站着围在一周，窦坤只能看见他们的发顶，也就没注意到互相之间的眼神交流，再看南慕青沾满黑灰的脸，也分辨不出来什么，自当相信了秦觅的话。
暗卫更是紧张：“怎么会这样？！”
“是我不小心，我只是想帮帮别人，没顾上先带南姐姐出来，忘了她有时候脑子会不清醒，等我回去拉她往外跑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趴在了地上，看着像是吸入了太多烟，被、被呛死的！”梅淼大声哭道。
秦觅看着南慕青人中上被烟灰糊得最重，心里着实好笑——梅百户倒是挺讲究细节。
慕天知重重叹息：“既然如此，便是天意，我们也仁至义尽了，跟院长打声招呼，人我们带走了，让他尽快找地方先安置其他人。”
窦乾弯腰，想替梅淼把南慕青抱起来，谁知被人瞪了一眼。
泼辣的姑娘毫不留情地说：“躲边上去，臭男人别碰我南姐姐！”
窦乾：“……”
“梅三水你——”窦坤正想为兄长出头，对上梅淼的眼神立刻噤声。
梅淼稳稳当当地把南慕青打横抱起，跟着慕天知和秦觅走向马车。
“她这么有力气的吗？”窦坤小声跟窦乾嘀咕。
老实人倒是不觉得被骂“臭男人”有什么，只觉得梅淼举止反常，必有玄机，望着她的背影说：“她平时大刀、射箭和小.弩都来的，这臂力抱起那么瘦的南姑娘不会有问题，倒是南姑娘，不太像全无知觉的样子。”
“真没死啊！太好了！”
回到客栈，看到“死而复生”的南慕青，窦坤松了口气，在梅淼肩膀上用力一拍：“好啊你梅三水，没经过大人同意，就敢做这样一出戏！”
梅淼也有点惴惴，慕天知虽然对他们又宽又严的，但没请示上官就私自做决定，确实有违军纪。
“大人，属下知错。”她小小声说。
没有上官喜欢属下这般自作主张，慕天知面色冷淡地问：“你是怎么想的？”
“属下觉得，现在跟守株待兔没什么区别，不如趁这个机会遂了那匪帮的意，免得他们总惦记着来养济院害人。这次就算要大家一起葬身火海也要害死南姐姐，显然他们已经不在乎其他人的命了，我觉得再等下去肯定会出大乱子。”梅淼虽然底气不足，但有理有据，“反正咱们的人已经缀上他们那些喽啰，都可以顺藤摸瓜，南姐姐这边干脆断了算了。”
她垂眸小声道：“南姐姐被关起来的时候一定遭受了很多折磨和痛苦，睡着了都会尖叫大喊，还有孕在身呢，我不想再看她担惊受怕。”
“大人，女子的痛楚只有女子感同身受，我觉得梅淼说得有道理。”窦乾抱拳道。
秦觅也为梅淼说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梅百户这次也是事急从权、顺水推舟，我看算不得大错。”
换好衣服洗干净脸的南慕青随着戚鸾音和郑小玉从里间卧房出来，在慕天知面前跪下道：“小女子请求大人不要责难梅百户，她是为了保护我，也为了保护养济院其他无辜的人。”
“好家伙，这个阵仗，好像我下一刻就要拉梅淼去受刑了。”慕天知促狭道，伸手虚扶了她一下，“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梅淼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咱不是有规矩的嘛！我坏了规矩怕大人责骂，大人肯定能理解我的初衷。”
“这倒是，大人前几日便同我商议过，若养济院这边再没有新线索的话，就将你们二人撤回来，他考虑过你们的处境，绝非把你们放在那儿不管。”秦觅又道。
听到秦觅为自己发声，慕天知心里熨帖，微微勾了勾唇角，但随即又正色道：“权宜行事不是不行，但绝不可鲁莽，梅淼，最好别让我看见你胆子越来越大。”
“绝对不会！”梅淼活泼地抱拳道，“属下一切以大人马首是瞻！”
慕天知给了她一个“你最好是”的表情，转向南慕青：“慕青小姐，你曾几次被带着从山上下来去药铺，不知路途中可曾留意外边的风景？”
“无法留意，我们上山下山全是被蒙着眼的，车里会有看守同行，不敢私自取下来，从未看到过外面。”南慕青回答道。
秦觅则问：“有人推测圈禁你们的地方在龙跃峰，你觉得呢？”
“实在抱歉，我以前从未来过曜京附近，甚至从未听过龙跃峰这个名字。”南慕青无奈地摇摇头。
“无妨，只是顺口一问。”秦觅想了想，又道，“那么据你回忆，在山上或者下山时，有没有听见什么特殊的声音？”
南慕青认真思索片刻：“在山上只能听见鸟叫，但是很普通的那种，没什么特别，上下山时——对了，能听见猛兽的吼声！”
“什么猛兽？”所有人齐声问道。
“说不上来，像是老虎，听着很吓人。”南慕青又想起什么，说，“对了，在山上他们有养了很多恶犬，时常能听见狗叫，还有，不知道谁养着金雕，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偶尔能看见，看守还说，山上到处有恶狼，还有毒蛇，就算我们敢跑出去，也一定会被它们吃了！”
慕天知问道：“你觉得这话是恐吓，还是确有其事？”
“应该不完全是恐吓，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南慕青双手交握，似乎心有余悸，下意识地抠着手指。
秦觅又道：“那你见过一种粉色的砂石吗？细碎的那种，应该很漂亮。”
“这个有！我们晒太阳的院子里就铺了好多，太阳照在上边的时候亮闪闪的，特别好看。”南慕青说。
梅淼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特别的石头吗？”
“我们打听到，这叫粉红砂岩，似乎只有龙跃峰上有这种石材，稍后会找工部了解地质的官员去确认。”慕天知缓声道。
南慕青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艰难问道：“大人，他们为什么要囚禁我们？到底要我们干什么？为什么我总会糊里糊涂地怀上孩子？之前的那一个，还能找回来吗？”
在场之人大都知道了这千草堂所做的恶事，但是看着她的模样，谁也不忍心说出事实。
梅淼相劝道：“南姐姐，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如别知道了，就像大人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事难得糊涂。”
“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可我……我想知道。”南慕青央求道，“过去混混沌沌的生活我过够了，就算痛苦，我也想清醒地活着。”
所有人又都看向慕天知。
“很遗憾，孩子未必找能得回来，建议你别抱期望，就当你们缘分已尽，相信它会过着很好的生活。”慕天知沉声道，“至于其他，让戚鸾音和小玉慢慢讲给你听。”他望着现场所有人，“既然这边的事告一段落，我们明日就启程回京，部署下一步的行动，我要进宫面圣，请求调兵，围攻龙跃峰！”
若不是因为自己要把南慕青放在养济院钓线索，或许不会给那里招来这么多麻烦，于是慕天知又出了一百两银子，交给院长用于重建。
第二天，交代完相关琐碎事情，一行人便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踏上回曜京的路。
“调兵和剿匪还都需要详细部署吧？”摇晃的马车上，秦觅问道，“这可不是小事。”
慕天知盯着面前的棋盘，觉得这把连五子自己又要输了，心里有点郁闷：“可不么，至少得拿出详细方案来说服陛下，不然想调二十六卫实在麻烦。”
“需要的人手应该不少，至少得能围住那两座山峰，但上山的人不宜太多。”秦觅若有所思，“我觉得山上有多少猛兽尚未可知，但肯定会有陷阱机关。”
慕天知点点头：“这是自然，能在土匪环伺的山上独占两个山头，还能渲染出可怕的闹鬼传说，指定有说法，不莫名其妙死上一些人，很难令人信服。”
“我还觉得，不管他们通过什么方式，一旦陷阱机关被触动，他们老巢里一定会收到警报，如果上山人太多，被触动的机关越多，就越容易让他们提前壁虎断尾，说不定会杀掉人质，制造混乱逃亡！”秦觅想到养济院那把火，始终心有余悸。
初冬天干物燥，这要是放火烧山，不光人质未必救得出来，跟着上山的士兵、山上的植被生物都难以幸免。
慕天知往车窗外瞥了眼，把棋盘上的黑白子各自往罐子里装。
秦觅看着自己还有一步就赢了的棋局，十分无语：“……”
堂堂镇抚使，怎么还玩赖。
“快进城了，先送你回家休息。”慕天知欲盖弥彰地说，随即正色道，“我打算派出一批单兵实力最强的暗卫去探一探龙跃峰的虚实，等他们回来再做打算，另外再让人盯紧崔明和那几个小喽啰，若是能跟着他们探出上山的路线那是最好了。”
秦觅感叹：“但愿一切顺利——那去工部找人询问粉红砂岩的事，就由我来办，如何？”
“你要去？”慕天知一愣。
秦觅促狭道：“怎么，不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不放心？”
“不是，是没想过需要你出外勤。”慕天知为他解释，“就是跑出去办事，总觉得你好好待在咱们北镇抚司看看卷宗、动动脑子就行了。”
秦觅歪了歪头，看着他：“我对京中官员日常办公情况感到好奇，想去看看，不知大人准不准？”
“准，当然准，回去我就给你个北镇抚司的令牌，保你一路畅通无阻！”
这通行令牌做得漂亮又精致，乌檀木制成，泛着油亮的光，正面刻着隶书体的“北镇抚司”四个大字，周围以卷云纹环绕，背面雕着颇有些反讽意思的喜鹊纹，上面只有一个“令”字。
据说是镇抚使亲授，见令牌如见大人本人，很有权威，去什么衙门都不用提前写拜帖，直接登门寻人即可，无人敢阻拦。
秦觅拿着这枚令牌，骑着马，只带了一个都衍卫随行，到了工部之后，说明来意，正五品营缮清吏司主官郎中亲自接待，知道他要问的问题，立刻找来了营缮所所正，又让所正叫来了一个特别懂石料的小吏，耐心为他解答。
问题十分简单，小吏一听就点头：“没错，就是粉红砂岩，别处也有，但具体到曜山山脉，尤其是阁下所说的那一片，是龙跃峰独有。”
口说无凭，他还找来了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之后找出相关记载给秦觅看，证明其所言不虚。
这册子应当是民间买不到的书籍，不仅有文字记录，还绘制了彩图，以展现石料的性状。
秦觅看了之后眼馋得很，很想每本都借阅来亲自一读，但没好意思提，只让人把粉红砂岩这页誊写下来，甚至连彩图都原样绘制。
复制需要时间，他不想在这儿像个监工那样等着，便道改日上门来取，而那小吏立刻承诺，做好了会亲自送去北镇抚司，不需要师爷再多跑一趟。
事情就这么轻松解决，秦觅便与几位官员告别，被人恭敬地送到大门外。
站在门口，他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若是自己当年继续进学，好赖也能中个进士，进到这样的地方来为国效力。
可惜人生没有那么多“若是”。
刚要离开，忽然见到门内出来一抹与众不同的浅棕发色，定睛一看，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西洋人。
此人正操着一口流利的曜京官话跟送他出门的官员道别，虽身着道袍，头戴四方巾，是不折不扣的大鑫打扮，但那露出帽子的棕色头发和满脸卷卷的棕色胡子、还有深目高鼻的异域面孔实在引人注目。
秦觅小声问随行的都衍卫：“这人是谁？”
都衍卫低声告知：“意大里亚的传教士马……马左望！”
那位传教士与人道别之后，也走了出来，门口有轿子正等着他，目光不经意地与秦觅交汇，便友好地颔首示意。
秦觅感觉受到了鼓舞，求知欲十分旺盛地上前打招呼，恭敬拱手做礼：“马先生好。”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零玖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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