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救援队》旷野独行

3、寒意 运河上又传

　　运河上又传来了沉闷的入水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响动。

　　短暂的集体沉默后，桥上一片惊呼，一个孩子猛地叫了起来，老人背过身去——更多的人在此驻足。与轻生者同样年轻的女警愣住了，她没有想到这人如此干脆，他在此地徘徊许久，她以为他还有所留恋。哪怕只是一面之交，哪怕类似的事件已经历过数次，年轻的警察依然感到眩晕，还有刺骨的冰冷。

　　一只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只听斯万年在她身边说道：“帮我疏散群众。”

　　姑娘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方才劝导时的温柔和善像面具一样撕去，警察威严肃穆的一面终于显现，迅速为队长开出了一条通往桥下的路。

　　据目测，桥面距离水面高差近十米，河面较窄，飘台位置偏西，从西岸入水强行施救，不算太困难。轻生者仍有生还的可能，但黄金救援时间只有四分钟，斯万年的任务无异于从阎王手里抢人。甚至必要的时候还得给阎王老儿来上一拳。

　　他只能给自己三秒适应深秋的河水，三秒之后便直接扎进了深水区，冷水瞬间侵入四肢，寒气直逼骨髓。他强行在并不怎么干净的河水中睁开眼，阵阵刺痛顺着眼睛扎进大脑。

　　运河之上的人们没有就此离去，他们静静注视着，尽管河面已经恢复平静。或许是自由落体产生的巨大冲击力让落水者无法挣扎，水面上除了涛涛向东的水纹，只有鱼儿还在时不时点出涟漪。

　　这里是个好地方——华北平原最肥沃的土地之一，在饥荒不合时宜地席卷这个国度的时候，这片土地依然长出了粮食，算不上丰收，但足够喘息。人们由此躲过了最黑暗的考验。长久的稳定与富足使人们更为质朴，即使是在这个饱和度极高的时代，争吵与愤怒也没有成为这片土地的主旋律。

　　只有叹息，像风一样。

　　方知宇本来是闭着眼睛的。按照他的计划，头朝下入水，被水面拍晕，直接溺死，没减轻痛苦，一了百了。可惜经验不足，砸偏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肺里为数不多的氧气尽数呼出，水面随之冒出几个泡泡。

　　以至于斯万年在深水区看见这人时，竟然犹豫了一下。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人是真正想死，对于一心求死的人，救他或许就等于害他。轻生者依然在下沉，四肢无力地悬在水中，双目阖着，没有一点挣扎。

　　不管怎样，得拉一把。职责所在，至少不要死在自己管辖的片区。

　　方知宇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睁开眼，河水带来的刺痛让他流泪，但很快泪水又与河水混为一体。他看见围巾在眼前飘动，墨绿色的河水将火红的围巾染成了黑色。金色的阳光透过河面，为灰暗的四周带来一抹亮色，但也更加刺眼，更加巨大，仿佛太阳正在陨落。他死死盯着那片金色，几乎沉醉在这接近毁灭的氛围里，越来越明显的窒息让他愈加疯狂，这无关痛苦，而是一种快感，撕裂灵魂的快感。

　　斯万年伸手去碰他，后者毫无反应。斯万年尝试用双臂将他环住，他确定自己已经进入了对方的视野范围，但对方依然没有任何举措。这很好。对于水下救援来说，被救者的挣扎和慌乱会为两人带来极大的风险。斯万年将人固定好，让对方的头部能够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架着人飞快向水面浮去。

　　在群众和同事的欢呼声中，两人上了岸。救护车还在路上，好在很快有人送来驱寒的衣物。斯万年道过谢，将衣服披在那青年的身上，拍了拍对方的脸：“方知宇是吧？能听见我说话吗？”
　　当然能听见。方知宇有心想在水下大口呼吸些新鲜的河水，不幸的是等他下决心吸气的时候警察已经将他带出了水面。空气争先恐后侵占了他的肺部，预先准备好迎接的痛苦烟消云散。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缓缓地叹了口长长的气。斯万年拍拍他：“醒了就别装死，一会配合下调查。”

　　“不是要看日落么？等等吧，做人得有点耐心。”

　　“总会看到的。”

　　方知宇睁开眼，看向身边的警察，那人没看他，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望见天边金灿灿的太阳。

　　这样的艳阳，会有落下的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