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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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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万年是这片区域最年轻的行动小组组长,专管自杀,手底下有五六个人,救下的人数都数不清,是省里成功率最高的小组。
不过这份工作的待遇并不算高,要不是靠着高业绩带来的年终奖,他早就边干活边喝东南西北风去了。救援队隶属警局,属于民警分支,平时也干点失物招领的活计,没事帮人找找东西,开个锁,内容也算丰富。干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嘴,救援队里每个人都能把生死说得天花乱坠,说得企图轻声的人哑口无言。
除了斯万年。
这个人工作时极少说话,出外勤时更是沉默寡言,一旦开口,字字锥心。三十岁未婚在这个时代非常普遍,无奈警局中老家伙比较多,“单身”和“不说话”这两条加起来,斯万年同志就被同事们亲切地冠以了“千金”的称号。
此时正是晌午,不愿回家或压根没家的警察们正一起吃饭,斯万年身边非常热闹。挺奇怪的,他从不主动说话,但人们总是自动聚在他周围,叽叽喳喳的,幸而没人嫌烦。
他们见惯了死,总是对生感到格外幸运,也就格外珍惜。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和足以与绝望抗衡的心态,万不可干这一行。
一帮人吃得正开心,走廊上刺耳的铃声猛地扎进耳朵。西红柿炒鸡蛋好不容易挑完了西红柿,还没来得及吃鸡蛋,餐桌前已经没了人影。筷子乱七八糟地躺着,像陈列的尸体。
满地狼藉。
轻生者是一名年轻男性,名叫方知宇,文化水平较高,曾任教师,辞职多年,如今是个无业游民。据调查,这人没什么特别的人际关系,甚至可以说没有人际关系。警车全速赶往事发地,一路警铃,人心惶惶。车上的警察们盯着临时收集的资料,眉头紧锁——这样的人,救援起来会非常困难:没什么牵挂,那还有什么可牵挂的呢。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样的人,除了跳楼时会给民众带来不良影响,倒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叹气吧,只能叹息。
现在正值假期,路上车流不算拥挤,警车很快到达了目的地:一座跨河大桥。
一般情况下救援队都会配有两名以上的女性,一位留在场地外围维持民众秩序,一位则深入现场。在这个急需“关爱”的社会,毫无疑问女性更容易被接受。
大桥在这座城市小有名气。千年的运河在这里缓缓而过,孕育了城市,承载着无数繁华,是当之无愧的母亲河。这里位于城郊,往来的居民和车辆不算多,听闻有人跳河,方圆十里的人们都是一副“顺路经过,不巧有人跳河”的样子,大桥上被围得水泄不通。
斯万年留下两人维持秩序,带着剩下的队员冲进人群之中。直到他亮出警察身份,人群才开始慢慢移动,让出了一条通路。警察们终于得以看见行动对象。
跟资料显示的不太一样,眼前这人没有轻生者一贯的颓唐气息,他围着火红的围巾,穿着卡其色风衣,风吹起他的衣摆,却没有吹乱他的头发。一切都非常宁静,像一幅着色淡雅的油画。要不是他站在大桥向外延伸的飘台上——飘台周围没有护栏,已经有许多人在这里结束了生命——大家只会以为这个文艺青年是在看风景。
据群众反应,轻生者很早就站在那里,有热心的路人曾提醒他那里很危险,他也只是笑笑。直到有一个小姑娘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我要从这跳下去。他说得轻描淡写,并没有吓到孩子,不巧一旁的大人听到,这才引发了关注。
队里的一位姑娘轻轻走上前去,斯万年在她身后几步停下。异性之间进行劝阻要比同性轻松一些,特别是年轻人,总不能在女孩子面前撒泼卖疯吧。
姑娘特地放重了脚步声,青年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极平静,像冬日里一泊湖水,湖面结了冰,盖着一层厚厚的雪。他没有等任何人开口,兀自说道:
“我在等日落。”
声音很轻很轻,仿佛落叶扫过雪堆。
人们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太阳,此时刚过饭点,日上正赤如丹。姑娘柔声说日落还早,吃过晚饭再来不迟,她可以在这等他。青年笑笑,摇头说:
“来不及。我等不到的。”
话音未落,寒风卷起雪堆,新雪松软如沙,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纵身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