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照：曾经沧海（凉国卷，将军小官个人传记）》佚名的佚名否

51、何为罪过 她总是想看

　　小官一想到自己连皇后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觉得心里堵得慌。那个与明月公主一同殉国的女人，那个在史书上大概只会被记作“某氏”的女人，就这样消失在云国的灰烬里，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没有留下。

　　她猛地想起礼部正在编撰女史，赶紧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大凉，叮嘱大家好好整理整理，看看历史上究竟有多少被丑化被遗忘的女子。明月的悲剧肯定不是个例，有太多的女人都在危机时刻被推到前台顶罪，最后背上所有包袱，悲剧离场，她绝对不会让这种历史继续重复。

　　写完信，她把炭笔往桌上一搁，指节攥得发白。她开始还想着来到云国能见到文林和小妹，可两个人又跑到楚国营救别人去了。陆允初将军那边遇到了麻烦，底下有不少女子军对她不满，总觉得她会和那些男人走得更近。她们也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因为人家有个亡夫，还早就不在了。陆将军曾被人撞见过给亡夫建了个衣冠冢，再加上她舍不得女子军送命，希望等到万无一失之时再让女子军上战场，这却让一些小人觉得陆将军不想把功名给女人。

　　小官听小鸡说这些事的时候，气的那点可怜的短发都炸了起来，直接竖在头顶：“想卖命就去卖呗！要我说陆将军就是太善良，那些玩意想送命就去送啊！”

　　小鸡叹了口气，蹲在焦黑的断墙上，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不过确实从那些姑娘的视角来看，陆将军自己是贵族，又支持两位公主建封国，将来说不好还会复制这套模式，继续压迫女子……而且楚国那边情况挺复杂的，开始咱们都不知道，以清她们一直在进行宅院计划，不断蛀空，一轮一轮往外带女子，但带的都是丫鬟之类的，很多想出来的夫人小姐她们并不管，甚至用这些人当掩护，在关键时候让这些人出去挡刀。而且以清的方案一直都是要让一部分女人在宅院里，这样才不至于被那些男人发现，两边太早对抗，损失的是我们的主力，所以相当于放弃了很多女子……这些女子后来也发现了真相，反对旧女子联盟，自己建了个新女子联盟。怀千，你之前说遇到的那个姑娘，发现了这波女子的存在，就偷了苏溪客写的六步计划和女子联盟总则递给这些女子，也倒逼苏溪客放弃了一直以来为了保护家人所做的伪装，自己伪造了一卷圣女图假装天命所托，由此建了圣女司……”

　　小官闻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开始还以为是她们背叛，但在她们的视角，却是另一批人踩着她们。好在小鸡又补充前段日子收到了新消息，苏溪客并不认同这些人的观点，觉得女子联盟之前的方案也是权宜之计，最关键的是女子一起建立新世界，但这些人自己不想当靶子，就拿苏溪客当靶子，毕竟最开始的总则是她写的。圣女司有不少人厌倦了这世道，想要毁灭，但苏溪客并不想毁灭，不过她被架在那个位置上也没办法。

　　小官不由得心疼苏溪客，小鸡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火冒三丈：“开始我一直担心联盟会这样分裂，但又可气又可笑，她们想了个解决办法，说这宅院计划的始作俑者是文林姐姐、无名姥姥，以及我们这些权贵，她们大家都默认不在，所以也就不追究了，把我们这些权贵清理了就得了，简直是天大一口锅……苏溪客六步计划中，原本的第三步就是用那些观念传统的女人当引子，在关键时候推出去，而现在那些男人发现了一些风声，所以正好就用我们顶罪喽。沁儿灵儿两位公主研制火炮的事也被告发了，沁儿公主已经被赶到东北了，不久之后过来也要向我们开战……”

　　小官无话可说，心里那点气都无影无踪。唉，算了，这种坑蒙偷骗的事自己干的也不少，没资格说别人。只是这些人未免太混蛋，文林和姥姥人家之前自愿牺牲，就真被这些人当靶子了，幸亏文林和姥姥现在好好的，不然就变成别人的台阶了！

　　小官很担心新女子联盟那边的领袖，苏溪客将来恐怕也免不了被献祭。她那边其实很多都是观念传统的女子，还是舍不得和自己的丈夫分离，只是被女子联盟逼得无处可退，如今旧的世界回不去，新的世界也不想进，将来怎么说也是个麻烦。

　　小鸡叹了口气：“她之前写了很多方案，里面都说所有的罪孽自己承担，那些男人要报复就报复到她头上，她不在意继续去十八层地狱和那些畜牲永生永世的斗。那些姑娘们看到这句话觉得格外动人，这就意味着她们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了，都给溪客背上就好了……她真是牺牲很多，连名字都改了，之前的名字有人说听不懂，她就改成苏萍，大家能认得，也能体现出共同的如同浮萍一样的命运……”

　　小官原本想说遇到那些烂人就躲开，不要管她们，去自己的新世界，但后来想了想，如果不能动员大多数女子，那个所谓的新世界也不过是一片狭窄的世外桃源，最终还是会在各方势力的挤压下消逝。

　　就算新世界建成了，未来都会很艰难，包括自己手下都有姑娘等着和丈夫儿子团聚，只是暂时骗这些姑娘她们的家人都在别处被保护，可这些姑娘却不知道她们嗤之以鼻的乌龟里就有自己的丈夫儿子。之前她进行筛选的时候就给所有人做了编号，保证熟人不会遇到，这些姑娘大喊着乌龟们有多么好笑，可等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不知道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人总是这样，担子在别人肩上的时候觉得有趣，真的到了自己肩头，就被压的直不起腰。

　　小官其实什么都懒得承担，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当然不想当台阶，不想被消失，可等到将来这些事总得有个交代，这些姑娘心情不好就需要有替罪羊，但那些乌龟又不可能复活，只能自己站出来道歉，最终像文林一样假装自己消失。

　　她轻声对小鸡说：“将来就说所有的罪过都是我做的，是我骗了她们，是我为了最终的目的使用了不好的手段，我愿意接受审判，愿意从大家眼前消失，以此来平息怒火。但唯一有一条，必须保证女人对于自己命运的绝对主导权，不能放弃三区划分和火炮的绝对研制权！”

　　小鸡也握住她的手，笑容同样苦涩：“我也做好准备了，到时候咱们一起承担，风羽、桑榆和申木都累了，到时候也和咱一起假死脱身，五个人还有点少，恐怕不足以平息怒火，明夜、平澜、小妹也会一起，把这些她们认定的罪行平分……”

　　小官从没有觉得自己有任何罪。她从前被人骂母大虫，做做不完的活还被说贱，怀着孕的时候还被人殴打，冒着危险生孩子却被所有人视作累赘和废物。她在宅院里跌跌撞撞那么多年，受过那么多苦，可大多数人都觉得理所应当，是自己活该。她只是想要活着，想要不被骂母大虫，想要人生的价值不只限于生儿子，想要不被当成物品，活的像个人。所以她跑了，也将那些和自己一样被困在囚笼里的姑娘带了出来。她们有人和曾经的自己一样，觉得这辈子就是做母大虫的命，不想走，可她也在那里待过，她知道这不是真心话。但想要改变就会有代价，就会失去一些自己曾经在意的，可她们出来了，拥有了自由和尊严，得到的远比失去的更多。

　　她没有辜负和伤害这些姑娘，更没有伤害过那些乌龟。她不喜欢乌龟，不想和乌龟打交道，但乌龟到处乱爬，还要把女人抓进他们的龟壳，女人们想跑，他们就拽着女人的脚往回拖，所以只能把他们踢跑。可就算把他们踢跑，他们还是继续烧杀抢掠，继续挑起战火，让所有人都被困在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为了将来的人，她决定借这些乌龟的力量，反正就算不借他们的力量，他们的力量也会被别的男人偷走，用来压迫他们。

　　如果说她有罪，那她唯一的罪过大概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在悄无人知的阴暗角落腐败，不甘心一辈子都像虫子一样被人践踏歪曲。她这辈子所有的罪孽，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她想在一个不允许她做人的世界，做个人，并且在自己成为人之后，希望那些想成为人的人，也可以做人。

　　如果说这也叫罪过，只会显得那个旧的世界多么可笑。她自然不会认这莫须有的罪。可想到未来的那些姑娘，想到小兔崽子那三十六个宝宝，想到育幼堂里那些努力长大的孩子，她终究还是说不出什么。她已经走了很远，远到忘记了过去的很多事，远到她早就已经忘记自己曾在炼狱里。可就算是这样，她走的还是不轻松，心里隐隐约约总是装着一些回忆，这些回忆还是会拖着她，让她没办法完全放松。她总是想看到那些从来没有被锁链拽住的女孩子会走的有多么轻松，多么欢快，那是她最想看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