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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露留痕 她是个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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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里的碗刷的叮叮当当,就像在刷那个女人做作的大脸。
“我让你清净!我让你又懒又馋!我让你天生高我一等!”
她在心里偷偷的骂,昨日被碗割破的地方一招水又隐隐作痛,她想起丈夫昨日去了花楼,今日恐怕又要去。
这些骚货!卖卖卖,就不能找个人家嫁了?
她知道这些女人没出路,知道这些姑娘很小就挨打受骂,但还是看不惯这群骚狐狸勾搭男人。家宝哥原本也不是这样的人,小时候两人一起青梅竹马长大,他也很照顾她,可后来他被同乡带着出来做活,见的世界广了,就多了花花肠子,嫌她粗鄙,嫌她不好看,要不是那老婆子觉得订了亲就得为人家姑娘负责,她连江家的门都进不了!
就这一点而言,她对这老婆子或多或少还有些感念,老婆子好歹知道大姑娘定了亲被人撂半路有多难活,还是以上吊为威胁逼着儿子娶妻,但她也同样恨这老婆子,她说不上为什么,只觉的男人家犯点小错也正常,自己管不上,便只能拿那些女人撒撒气,要不胸口憋的疼。
她如今就胸口疼的厉害,怀着身孕丈夫去花楼,老婆子和大嫂又把活都推给自己和小妹,那新来的女人出身高贵就不用像自己一样受苦,这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妹一直在旁边煮粥饭,拌了一碟凉瓜,又煮了盘牛肉。看着那牛肉粗糙的纹理,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小时候虽然干饭也紧着男人吃,但有肉有菜好歹也会让姑娘们吃些,自己在家也经常能吃到肉和鸡蛋,可来了这里,那老婆子总说要多省钱,只让男人们吃好,说女人们没用,吃的再好也是白费,更是赔钱,她上次吃到肉还是好久之前,那回还是狼吞虎咽偷了个鸡腿,吃的满口流油,好久忘不掉。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净吃些粥菜孩子个头也跟不上,到时候生个瘦孙儿,那老婆子又得找自己麻烦!
趁着小妹背过身,她赶紧抓走三片牛肉塞到嘴里,几乎没嚼就咽下去。原本以为三片牛肉下肚,总能减少些空虚,却没想到胃里更泛酸了。
一闭上眼,全是清凉的西瓜,大块的肉,新摘的嫩的出水的菜,可老婆子说怀孕不吃生凉,肉也吃不上,只能喝点米粥,有时也能喝上鸡汤,但油腻的不行,根本不像酱汁调的牛肉爽口。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想到个主意,她和小妹说有些剩馒头丢给老黄狗,让小妹把黄狗牵过来。这黄狗老了,吃的很慢得靠人喂,都是小妹一点点喂。
小妹还要择菜,没时间管黄狗,便把黄狗赶了过来,一边择菜,一边掰馒头。她踢了一脚黄狗,黄狗向上一跳,趁着这空当,她把牛肉盘子向下斜了斜,不少牛肉滑了出来。
“哎呦你这臭狗!牛肉都撒了,地上那么脏,娘肯定能吃出来,又得怪我们笨手笨脚!”
小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把牛肉捡起来,她看着小妹往外走的背影,立刻将散落的牛肉捧在掌心,一股脑塞进口中。
她闭上了眼,品味这难得的芬芳。蒜味和酱汁将牛肉浸泡的软烂,又带着一点小葱的清香,她吃着吃着塞了牙,前些日子她男人在外喝酒不顺心,回来把她提起来就是一顿打,半颗牙碎了,那缝隙中容易塞东西。
她好不容易把肉抠出来,随手把烂肉抹在碗上,心不在焉的盛着饭,想着自己失去的那半颗牙。
她曾觉的自家男人是依靠,再大的风雨都挡得住,可又是被打,又是被骂,就连有了身孕都不会放过,她又有些动摇。她知道自己是黄脸婆,知道有时候碎嘴子,家宝哥打两下也正常,谁家女人不挨打?可她还是气闷,自己变成大肚婆不就是为了给他生儿子,可他还来打自己…
如今自己还年轻,他却嫌自己肚皮松,脸蛋胖,眼角有皱纹,等到自己真老了,他又会如何对自己?
生个儿子,生个儿子什么都好了。生个儿子为了自家香火他也得出去做活,不会去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勾搭,到时候用儿子拴住他,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儿子长大了,他会念及自己的好,到时候儿子娶媳妇,媳妇就包揽家中的大事小事,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娶孙媳,自己就成了一家之主,看谁敢再打自己!
她吮吸着那半颗牙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从血腥气里吸到了一点莫名的甜。
幸好我肚子争气!
她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这两日肚子好像又长大了,肚子越大才越好,孩子出生大了好养,最好刚落地就变成个大胖小子,去学堂读书,当大官,当大官,赚钱给娘花!
“大官…大官…生了儿子做大官…生了儿子做大官…”
她又在喃喃自语,小妹回来了,白了她一眼:“又念叨上了…你肚里是女是男还不一定呢,这种事只有天知道,而且男娃一定能当大官吗,大多数不就干个苦活,连自家都养不起,还得让老娘靠洗衣给自家挣钱!”
小妹年纪小,但主意大的很,说的话都是她不爱听的,她想踹这娃子但又不敢,毕竟是家宝的妹妹,虽然家宝也把这妹妹当做赔钱货,但好歹也有个肚子能换钱,到时候换了钱也是给自己儿子花的,踢坏了可不值当。
她忍着心头的怒火,还是拿来了从街上买的膏药递给小妹:“昨儿你手上烧伤了,赶紧抹抹,留了疤就不好找人家了!”
小妹使劲往后缩,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才不找人家,我宁肯扮作男人去跑码头,都不找什么人家!”
这还了得,这种赔钱货养大了不换钱,还不如一出生就摔了干净,这要是自己女儿,连养都不养!
她追着小妹就想往她伤口上抹药膏,小妹蹦蹦跳跳跑远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做了个鬼脸:“我才不要像你一样,大肚婆,略略略!自己是个女人,还满脑子男人想法,我看你就是一个被窝被我哥熏臭了!”
她气的撒腿就追,追到一半想起灶火还烧着,到时候出点岔子人家没事,自己这个外姓人又该被打!
她晃回灶房,熄了火,把菜盛出来,饭分好,端到了桌上。
老公公和腿瘸的二哥都坐好了,齐齐仰着脖子,用筷子敲盘。
老婆子从一旁窜出,上来就拧她的耳朵:“这么慢,要饿死人吗?”
老公公对着老婆子就是一巴掌,把菜抢过来直接吃:“废那个话!吵死人!”
二哥低着头猛吃,装作没听到。
“酒!”
老公公忽然大喊了一声,把筷子砸在桌上。
她赶紧手忙脚乱去拿酒,给老公公和二哥斟上。
“都说了多少次也记不得!”
他用筷子戳她的手指,戳的她生疼又不敢说话,只能站在一边陪笑。
“愣什么愣,吃饭去呀!”
大嫂从一旁晃了出来,抱着孩子和她去灶房吃饭。男人家可以上桌,女人家只能搬小凳坐在灶房,这样热的天,她和大嫂还有小孩子热的满头大汗,小孩子热得头晕,大嫂只能先抱孩子出去纳凉。
小妹又偷懒了,趁着给那贱人送饭的功夫好久都不回来,她倒想看看这贱人搞什么名堂,见到四周无人,便前往大哥的院子。
这家里上上下下都是一团糟,只有大哥的院子还算清净。家里的几个男人都粗俗不堪,大哥读书做官,看着很有风度,她有时望着那处清净的院落,不由想若自己可以嫁到那里,日子得比如今好过多少!
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很快就把这念头压下去,若是被人怀疑有什么别的心思,不定得受什么惩罚…
那处小院门口就是竹林,她穿过竹林,站在窗前向里张望。
那个女人换了衣裳,不再是大红色的,而是很素净的天蓝色的长裙,这裙子绣着细细的花纹,就像她那张脸一样精致,好像个漂亮的瓷娃娃,只是没什么生气。
这女人好像不会说话似的,小妹问一句答一句,小妹平日话不多,见了这女人倒是嘴动个不停。呵,到时个会看人下菜的,见人家光鲜亮丽就想讨点好处,对自己这个嫂嫂倒是没有半分尊重…
她听到这女人说自己叫苏露,名字还挺好听,不过露,露水,好像也不是什么好意思…
苏露吃的也少,吃了两口就停下来,缩在角落里,怯生生的看着小妹,小妹还是神采飞扬的讲自己习武的事。
要她说,好好的姑娘家把自己练得壮硕就是恶心,闺女就得有闺女样,要是可以不做活,她根本就不会出门,把皮肤护的细细嫩嫩,家宝也不至于总找那些楼里的女人下火!
她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又看了看苏露那苍白的手臂,这手臂上系着个平安扣。
平安扣上写着什么,她不识字,却格外想弄清楚这是些什么字。她记下那样子,还想要多待会,却见到小妹准备往外走。
她赶忙又回到灶房收拾,小妹又回来了,看起来很是高兴,哼着小曲。
“那个大小姐手腕上是什么?金灿灿的,真好看!”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问,小妹答的也坦荡:“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平安扣,上面写着风露留痕。”
风和露水都是短暂的,可是这画面真的好美,风过露消,可若是能留下一抹水痕在叶子上,倒是让人忘不掉…
她不由小声重复:“风露留痕…真美…你见过风吹过叶子上的露水吗?”
小妹点了点头:“当然!大嫂说她叫露,她双生哥哥叫风,名字取自金风玉露一相逢,她爹娘感情很好呢,就是一家人离散了,她还想见到哥哥,见到母亲,可又怕见到她们…”
金风玉露一相逢…
这大小姐懂的就是多,要是自己也读书就好了,看到那些景象也不至于腹中空空,连点辞藻都捏不起来。
有时她看着远山,看着近水,看着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屋顶,就总想说些什么,但每次嗯嗯啊啊说上一堆,也不过是山美水美,阳光真热,连个新话都讲不出,若是学了诗,懂了文,就可以吟诗一首,像那些士大夫一样…
她从小就想读书,可家中所有的银子都用在弟弟身上,男孩子读书能科举,女孩子读书还是要嫁人,两相比较,大家自然愿意把钱花在刀刃上,她只能看着弟弟要去学堂,帮他收拾收拾东西。弟弟说在学堂上听不懂,最大的好处就是听先生讲学睡得香,望着弟弟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她在心里叹气,若是自己去了,一定会好好读书,可就算她再努力,弟弟再懒,都轮不上她…
虽然如今读书还是做不了官,但她还是想读,说不定有机会做官呢!她是个官迷,给自己偷取了个名字叫小官,大官不敢想,小官说不定还能凑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