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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入门之礼 这一回,她 ...

  •   夜深人静时分,所有人都回去休息,黑漆漆的教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练。申木走过来,对小官笑了笑:“别太累,先回去休息休息,明天接着练,这是个长线功夫!”

      小官和她一起走向房间,申木看上去严肃又正经,但话并不少,很乐于和小官分享自己的观点:“你今天说的很有意思,如果母亲不是自愿生下孩子,那么是否对孩子有责任?也就是说,责任是否要建立在人具有自我意志之上?”

      小官苦思冥想了好半天,觉得这句话也太深刻了,只能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还没想到那么多呢!你说的很有趣,我好好想想,我还得好好读书……”

      申木和她分享自己喜欢读的书,包括各种典籍、地理志还有古往今来的各种野史,她平常休息的时候也用唯一的时间写小话本,为历史上的女子立传,这是她唯一也是最大的爱好。

      小官听了也跃跃欲试:“咱俩一起写!”

      申木笑着握住了她的手,月光照在她脸上,印下深深浅浅的水波,显得格外温柔。

      望着眼前人的笑颜,她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出现了造房中一起读书的画面。那时她也是这么认真的沉思,为她们讲历史上女子的故事,就像黑暗中的萤火,照亮了她那段最黑暗的年岁。

      那是她看不到阳光的日子,这也是她青春年华里唯一想要留存的回忆,美得就像一首诗。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女人,喜服的红却如同血色,照出了她眼里的不甘和落寞,那红也像即将燃烧的烈火,注定要点燃这片腐烂已久的天空。她仰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却没有曾经仰头望天时的明亮,也许从不是星光在记忆中闪烁,而是那双带着希望的眼眸,海蓝色又带着黑的眼眸……

      她又转头看了看申木,一时竟然有些怅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如今好不好?不知道两个人什么时候可以相见,她会不会忘了自己?可她又有什么资格想人家,她曾经伤害过她,这是永远都抹不去的罪责……

      申木见她忽然陷入了沉默,神情也染上了一丝惆怅:“你心里也有事吗?”

      她摇了摇头:“不是事,是人。”

      申木若有所思的望向远方重重叠叠的山影,停下了脚步:“你倒说的坦荡,我心里也有人……不过我的情况和你不太一样,我想的是一个不可能的爱人,你想的,应该比我要复杂许多……”

      她有些讶然的抬起头,申木望着她的眼睛,就好像陷入了回忆:“你眼中的光太深了,那是一种比爱更深的情感,是遗憾,是不甘,是渴望,是祝福,又是那一点随风而散的惆怅……”

      是啊,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呢?她也参不透……

      两个人默默的向前走,走回了房间,那两个人已经睡下,小官连衣裳也懒得脱,和衣躺在床上。

      她来这里的第一晚睡不着,今夜也睡不着,她闭上眼,想起申木的话。

      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两顶喜轿交错而过,她坐在轿子里,一身红衣,可心中只有惆怅,她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她掀开帘子,看到对面那顶喜轿中的女子也掀开了帘子。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那姑娘的手臂,两个人从轿中一跃而下,手挽着手,跑向了远方,不知道去往何处的远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脑海中突然想起了这句诗,她望着她的眼睛,觉得这就是自己心中的沧海。

      这世上有太多的海,有太多令人难忘的人,可有的人,只是初见,就知道,那种初见之喜如海浪翻涌,再也无法平静。

      第二日醒来后,她还是有些怅然,梦里那个红衣身影挥之不去。但她没有让这份情绪蔓延太久,天刚蒙蒙亮,鸡鸣声还没落尽,她已经翻身下床去了教场。

      晨雾还没散,教场上的沙土泛着潮气。她是第一个到的,风羽来的时候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眼神里依然只有轻蔑。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扎好马步,开始练昨日的拳法。

      风羽对别人倒是耐心,谁问问题都细细讲解,唯独小官问的时候,她要么装没听见,要么冷冷甩一句:“自己看,看不会就别练了。”

      她起初还有些恼,后来想开了,这些动作确实不难,多看几遍就会了。小妹说的对,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不用总是追在别人屁股后面求认可,这是最无聊也最耗费力气的。

      她底子差,唯一的优势就是肯下功夫。别人正午时分被太阳晒得发昏,三三两两躲到树荫底下歇着,她从不偷懒,依然站在太阳底下,一遍遍重复那些枯燥的基础招式。腰腿都疼得厉害,她就在心里默念那些学过的字、读过的诗。枯燥的时光因为有了这些诗的陪伴,变得不那么漫长。

      晚上所有人都回去了,她还在星光下独自练习。月光洒在教场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出拳、踢腿、转身,起初她的动作生涩,拳打出去软绵绵的,腿也抬不高。但半个月后,胳膊上开始有了些许线条,出拳时能听到破风声了。

      入秋时,她开始学剑。第一次拿剑,她的手抖得厉害,那冰冷的铁器让她害怕,她想到的不是武器,而是那些畜牲举起拳头时的阴影。她一狠心,一咬牙,握紧了剑柄。那一瞬间,她觉得眼前拳头的阴影逐渐消散,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掌握了命运,拥有了对抗世界的武器。

      初学剑法时,剑尖总是歪,手腕很也僵。她盯着风羽的动作,一遍遍地模仿。左手握剑,右手握剑,正手劈,反手撩,刺、挑、格、挡,每一个基础动作她都要练上几百遍。剑刃划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渗出来,她扯了块布条缠上,继续练。

      深秋是最舒服的季节,天气凉爽了,风里带着桂花香,教场边的树叶开始变黄,一片片飘落在沙土上。她开始练轻功,第一次上木桩,她腿都打颤,那木桩只到膝盖高,但她站上去像站在悬崖边上。迈出第一步时,她摔了下来,膝盖磕在沙土上,火辣辣地疼。她爬起来,再上,再摔,再上。

      第一场雪落下时,她正在教场上扎马步。雪花落在肩头、落在发顶、落在睫毛上,她整个人慢慢变成了一个雪人。

      风羽站在廊下看着,喊了一声:“行了,回去吧。”这段日子风羽看着她的变化,态度也有很大缓和,甚至还常常过来指导一二。她看着那别扭的表情,想起了过去的自己,那个把所有的好意深埋心底的自己。她对风羽笑了笑:“以前我也和你似的,总以为自己讨厌别人,可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讨厌,那是不知道应该怎么与不同与自己的人相处。”

      风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气焰,反而不好意思的好了,看上去竟然有些可爱。

      她还是没动,心里默念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此乃大女子也”,膝盖一直没有弯。

      到了春天,万物复苏,教场边的桃花开了。她站在镜前,有些认不出自己。脸还是那张脸,但皮肤晒得黝黑,眉眼间的怯懦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锐利。她把长发剃了,为了训练方便,只留了一层薄薄的短发。很多人惊讶,还有人摇头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随意剪断”,她只是冷笑:“我母亲早不在了,父亲把我当赔钱货,这种家人还有什么可要的?我不是任何人的产物,我的女儿也不是,我们都是独立的,我们的发肤都属于我们自己。”

      她喜欢看镜中的自己,又高又壮,肩膀比以前宽阔了许多,胳膊上鼓起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腹部那层松垮的皮肉已经被结实的肌肉取代,像一排起伏的山峦。她摸着那结结实实的腹肌,就像曾经摸怀孕的肚子一样摸到了生命的脉搏,但这一回,她孕育的是自己,崭新的自己。

      她这一年几乎没怎么见小妹和有官,大家都在认真训练,有官开始时还会跑来找她,后来也忙着跟孩子们一起读书习武。两个人中间好几个月没见,再见面时,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她长高了,变黑了,有官也长高了,黑了。有官看了她好半天都没喊娘,她也不在意,只觉得这孩子长成了她自己的模样,和她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自由。

      入门礼那日,她穿着那件青色官袍站进了队列里。

      入门礼分两轮。第一轮是武艺展示,姑娘们依次上前演练自己这一年所学。她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有人舞剑如游龙,有人使鞭如蛇行,有人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轮到她时,她深吸一口气,握剑入场。

      阳光落在青色官袍上,泛着柔和的光。她提剑、起式,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劈、刺、撩、挂,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脚下步伐稳健,整个人像一只展翅的鸟,在教场中央游走。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于手中的剑,专注于那个在剑光中变得越来越清晰的、她正在成为的自己。

      她忽然明白了申木说过的那句话:“出来确实受罪,却有想不到的收获,至少,能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

      当握着剑的手开始动作,当整个人向上跳跃,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这么让人庆幸的事。

      第二轮是擂台赛,每人要打满九场。她一共遇到了九位对手,赢了六场,输了三场。

      第一场输给了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姑娘,对方的拳法又快又狠,她没有接住那记侧踢,直接摔了出去。爬起来时她没有恼,只是抱拳行礼:“受教了。”

      第三场她又输了,对方的剑比她快了一息,剑尖抵在她喉前时,全场静了一瞬。她笑了笑,收剑退后,再次抱拳。

      第七场是最险的一场,两人在台上缠斗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她最终被对方用扫堂腿绊倒,肩膀着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但就算退场时,她依然挺直了背,对胜者抱拳致意,穿着那件沾了沙土的青色官袍,平静地走下了擂台。

      胜负乃兵家常事,这一年的训练也磨了她的性子。风羽的冷嘲热讽听多了,她那听不得坏话的毛病反倒好了。如今听到那些不一样的声音,只要不过分,她也能一笑了之。重要的是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别人如何看她。

      入门礼结束后,她正式成为了山庄的入门弟子,可以接江湖任务,也可以下山行侠仗义。休息的日子里,其她人三三两两结伴下山,四处转转,她却没有出门的打算。她唯一想去的地方是礼部,想看看那个人过得好不好,可又不好意思打扰,她有那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就在纠结时,申木兴高采烈地跑来找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我想去看看他,你有没有兴趣陪我一起?”

      小官点了点头,默默跟着申木走出了山庄大门。山路两旁,桃花开得正好,夏天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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