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那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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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字音量很轻，程冕觉得是因为耳鸣听错了。他努力睁眼看清说话的人，想要从他的表情上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说了这三个字。
爱德华就这么低头任他看着，仿佛他看多久都可以。有那么一瞬间爱德华甚至私心想让程冕烧得更久一点儿，因为在这种病态下，他整个人看起来实在是毫无攻击性，少了冷漠和锐利，平故生出一些让人心疼和想要去守护的心态来。他不再是存在于爱德华阅读的无数冰冷资料上那般优秀的让人高高仰望，在事业上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存在，而是存在于眼前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生病了也会显示出软弱一面的人。
难受了就说出来，不要忍着，也不要熬着，有人会担心，有人会在意。爱德华想告诉他这些话，但这太羞耻了说不出来，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估计说出来也会被程冕满是戒备地让他滚远点。爱德华心里很清楚。
敲门声响起了，不是敲程冕的门，而是旁边爱德华的门。
“爱德华，爱德华你在吗？”陈思敛一边敲一边问。
爱德华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程冕，“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再来看你。”说罢便起身往外走。
有那么一瞬间，程冕竟然生出一点心思，想抓住他，不让他走，可终究还是思维和行动都受影响，慢了半拍。他听见爱德华走出去，很轻地关了门，这才渐渐回神，惊讶于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奇怪。
生病的人处于最没有安全感，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程冕不需要，他把自己刚刚一瞬间的想法归结为脑子烧糊涂了。
门外依稀有对话的声音，程冕大致能听到一些。
“爱德华，你怎么……从阿冕这儿出来？”
“我看他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找他说说话。”爱德华回答的很自然。
“哈？爱德华你胆子太大了，怪我没告诉你，阿冕工作的时候最讨厌被人打扰。你……”
“是吗？还好，他没凶我。”
“不会吧！那我也……”
“别打扰他了，他昨晚没睡好，刚刚休息了。”
“哦，你俩……算了，没什么。”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小了，好像是离开了，程冕没听清，昏昏沉沉间，他又睡着了。期间再发生什么，他没印象，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天亮。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手机里有几条工作消息，他一一回复后才洗漱穿衣。齐艋他们原本定的是玩儿三天，明天才走。程冕身体不适，而且刚才看消息，需要回去处理一些工作，便打算回去了。
他收拾好离开房间，路过爱德华的房间时脚步顿了一下，转身下楼。这个点儿其他几个人都没起床。他给司机老梁发了消息让他来接，刚发完他就听见厨房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佣人在准备早餐。
其实他想那几个人不到十点是不会起床的，可以提醒佣人不用准备早餐。但转念一想，昨天没跟他们一起，也许他们商量着今天一早又要去哪里玩儿呢，便没再管，出了门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郊区的植被多，空气远比市里好，尤其是早上，清冽的空气夹杂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沁人心脾。他看了一眼四周，院子里那颗篮球静静地躺在角落，他想起昨天在窗边看到那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潇洒恣意地笑着把篮球投入篮筐的人，那身影仿佛一幅画，洋溢着生命和活力，充溢着灵动和灿烂。
砰……砰……砰……
程冕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他深吸了几口气，揉着太阳穴，尽力想把那人的影子从脑海里消除掉。
“你怎么起这么早？”忽然，那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程冕愣了一下，呼吸短暂停滞的一瞬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音。
“程冕？”那声音又喊了一声。
程冕这才回过身，见爱德华站在身后，眼神清明地看着他。
“这里早上温度有点儿低，你不冷吗？半夜才刚退烧，早上就这么不顾忌，只穿这么点儿。”
程冕穿着一件薄衬衫，领口还松松垮垮地敞着，除了有点儿乏力，并不觉得很冷。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退烧的，因为药物作用昨晚睡得很沉。
他抿了抿薄唇，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习惯早起，给你们做点儿早餐。”爱德华带着微笑解释。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他白皙的脸上，那笑变得更为璀璨。程冕忽然觉得，一大早能看到这样的笑，一整天的心情都该是很好的吧。
“你不用给他们准备。他们几个起不来。”
“啊，是吗？”爱德华看着他，眼里多了份温柔和笑意，“那你呢，吃点儿？我已经做好了。”
他说罢也不动，就等对方反应。
程冕站那儿犹豫了几秒，抬脚往屋里走去。他进了屋径直往餐厅去，爱德华跟在后面，心情愉悦，见他没有要添衣服的打算，怕他病情反复，便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两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桌上的早餐不算丰盛，但很营养。爱德华似乎在厨艺方面有特长，简单的早餐不仅考虑到了营养均衡，甚至在卖相上都十分用心。只不过鸡蛋煎成了爱心的样子摆在程冕面前就有点微妙。
程冕低头看了看那个像哄孩子似的爱心，又扫了一眼爱德华盘子里的花型煎蛋，久久地不知该如何下手。
“怎么了？不喜欢？”爱德华问。
“为什么是这个形状？”程冕本不想问，但他实在没忍住。
“我就找到这两个模具。你不喜欢心形？那你要这朵花吗？我跟你换。”
爱德华说着就准备换，程冕忽然按住了自己盘子的一角，“不用了，麻烦。”
爱德华点点头，毫不在意地继续吃早餐。两人安静无话，却也没有尴尬的感觉，这好像是他们见面以来，第一次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这么心平气和的相处。果然，生病的余韵还是在的。爱德华有些担心，程冕恢复元气会冷不丁跟他说一句“离远点儿，不想看见你”那就尴尬了。
爱德华不动声色，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半晌，饭过大半，突然听程冕说了句，“我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一会儿就回去。”语气平和的像跟秘书交代任务一样。
爱德华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他，意外的不是程冕说要提前走，而是他主动跟自己说话，说的还不是类似于“滚”“少出现”之类的话，而是平静地在告知自己的行程。好像从昨天病了一场之后，程冕对他的态度好了一点？应该不是错觉吧。爱德华顿时心情大好。
“你怎么笑得这么高兴？”程冕抬眸瞟了他一眼。
“没什么，突然体会到什么叫‘心花怒放’。”
程冕心想自己要提前走，竟然让他这么高兴？
“你怎么走？开车吗？”爱德华又问。
“司机来接。”程冕头也不抬。
“哦，好。那我能蹭个车吗？”
程冕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又听他道：“我也打算走了，回去还有些事。所以，能蹭个车吗？程总~”漂亮的桃花眼含笑地看着他，真是让人难以拒绝。
程冕一时之间不知道心里想了些什么，顿了片刻，低下头去，默默地将碗里的粥喝完，最后才没感情地“嗯”了一声。
他没问他为什么要蹭他的车？要处理什么事？只是好像他一提出要求，用那双眼睛温柔地看一眼，就让人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真是危险！
程冕觉得他实在太容易蛊惑人心，让人自控不了，像会唱歌的海妖塞壬，能让船员丧失完全的判断力。
爱德华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美滋滋地吃着自己的早餐，“你的司机几点到？我一会儿去收拾行李。啊对了，他们几个还在睡，要告诉他们一下吧。”
“九点到，我会留言。”简单又冷硬的回答，多一个字都好像都嫌费事。
爱德华倒不在意，不禁又想起昨天他一副虚弱的语气说着“不去医院”的样子，跟现在完全两个样。这种反差实在太可爱了！爱德华觉得自己也是疯了，竟然用“可爱”这个词形容程冕。可他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词。他这么想着，也忍不住就这么说出了口。
所以，程冕听见他带着笑意咕哝出一声“可爱”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可爱？”
“……没什么。”爱德华讪讪笑了笑，很怂，万一回答“觉得你可爱”，估计程总就不会让他蹭车了。
老梁很准时来接人了，只不过没想到接了两个，更没想到另一个还是之前被他们程总赶下车的那个漂亮男人。自从上次在车上意外听到这个男人和程总的对话，老梁觉得自己无意中知晓了不得了的秘密，胆战心惊了好几天，幸好他懂得闭嘴保工作的原则，装作不知道，这事不了了之。
没想到今天这位漂亮男人又一次上了车，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这对“父子”达成什么协议握手言和了？老梁不知道，老梁也不敢问，老梁只想当哑巴开好车就行。可偏偏爱德华是个没距离感的人，上车没一会儿，就跟他聊了起来。
“先生，又见面了，您贵姓？”爱德华丝毫没有因为上次当着司机的面被赶下车的尴尬，大方地问候。
老梁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注意力集中在笔记本电脑上的程冕，对方好像不在意，于是他简单回道：“……我姓梁。”
“哦，那我叫你梁叔吧。我叫爱德华。”
“……啊，好。”
“是不是外国名字叫不习惯？”爱德华还挺体贴，看对方五十岁左右的年龄，估计叫不惯，补充道，“我姓林，你叫我小林也行。”
老梁觑着程冕的脸色，不敢多话，只是笑笑，心道哪里敢叫您“小林”，您可是程继明先生的爱人！说起来比程冕都长一辈。不过他心里还是觉得这年轻人确实不错，长得好看还一点儿没距离感，气质出众又不傲慢，平易近人又大方是真挺讨喜。
老梁有心想夸两句，正斟酌着开口，突然听见后面冒出一个冷硬的声音，“坐好！”
老梁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一下子又意识到这话不是在跟他说。
爱德华默默地把搭在前椅背的手和前倾的身体归位，看了一眼旁边头也没抬一下的程冕。心想，你还挺爱操心。
“没事，我看梁师傅开车很稳的。”爱德华坐好后，顺带夸了一句，却不曾想程冕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看来这是逐渐恢复元气了，又变成要让他滚远点儿的程大少爷了。爱德华可不想把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弄僵，想了想还是闭嘴不多话。正在这时，爱德华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人，是陈思敛。他走的时候陈思敛还没醒，不想吵醒他，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明情况，现在估计才起床。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是有些沙哑的声音。爱德华笑起来，“你是刚醒吧。”
“是啊，刚醒就看见你给我发的消息了。还有阿冕。”陈思敛的声音很是慵懒，“你们一起走的？”
爱德华下意识往旁边一看，程冕也恰巧听到他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是啊，我蹭他的车，起床了吧，我给你们准备了早餐，可能有些凉了，要热一下。”
“爱德华，你可真是太细心了，要我说什么好，遇见你简直是八辈子攒的福气。”车内很安静，陈思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清晰地传过来。程冕看着电脑上的文件忽然觉得有些不太高兴，而他搞不清自己不高兴的缘由，大概是张岚发来的这份文件做的太乱了。他听见爱德华在笑。有那么好笑吗？跟每个人都这么笑吗？对每个人都这么没有距离感，这么细心吗？
程冕半天也没有把文件里的一行字看完，爱德华又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和理智了。他讨厌这种感觉，索性便合了电脑。
“怎么了？是不是我打扰你工作了？”爱德华正好挂了电话，就看见程冕微皱着眉，合上了电脑。
“……没有。”程冕侧目看向窗外。
爱德华不以为意，笑道，“你走之前也跟陈思敛留消息了吧。你说为什么他醒过来第一个先回拨我的电话。你们十几年的兄弟情好像比不上我们认识两周不到啊。”
爱德华本意只是调侃，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程冕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扭头看他，反问：“你说为什么？”
“嗯？”爱德华笑着看他。
程冕没再回应，心说你看不出陈思敛什么心思吗？但他这话不想问出口。若是爱德华有同样的心思呢？即使跟程继明有过婚姻关系，但程继明去世了，婚姻关系自动解除。爱德华还很年轻，外形优越，而且性格好，跟陈思敛取向相同。就算他们想怎么样，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程冕不想去思考这些没意义的事。
“放心，我有分寸。”爱德华突然道，好像是在回答他之前的反问，“在我眼里，陈思敛还是个孩子。”
“……孩子。”程冕顺着他的话冷淡地呢喃了一声，“你是有多老，你只比他大五岁。”
“是啊，可能我心态老。在我看来你们都是孩子。”爱德华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点着，显得十分随意，“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比他大五岁？昨天我们在院子里打球，你听见我们说话了？”
程冕不答，假装没听见他的问题，又变成一副爱答不理的状态。爱德华挺知足，至少这次没把他半路赶下去。
车开了一路，进了市区，爱德华报了个酒店名——朗秋，麻烦老梁把他放在附近的地方。程冕听见熟悉的名字，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爱德华住的就是那地方。那是个高档酒店，这样每天住着消费不低。程冕无意探究对方的财务状况，但想来程继明不会亏待他。
快到酒店附近时，爱德华忽然开始一动不动地盯着程冕，直到程冕有点儿受不了他这么直白的目光，不耐烦地扭头看他，“看我做什么？”
爱德华笑了笑，拿出手机，“我们现在算是……呃，朋友吧。那朋友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程冕的目光从手机移到他的脸上，冷淡地问：“你没有我的联系方式？”笑话，装什么。程继明的律师都能给他打来电话，爱德华能没有自己的联系方式？
“有是有，但是，你亲自告诉我的和资料查到的，不一样。”爱德华很坦然，一点儿都没尴尬，伸着手机向舔着脸要糖的小孩。
程冕一动不动，眯着眼盯着他，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洞来。
终于，爱德华还是败下阵来，“……好吧。”他把手收了回来，“那我打电话你会接吧？”
程冕扭过头，没看他也没回答。
爱德华十分厚脸皮，继续趁火打劫，“那我加你微信吧。我在国外不用这个软件，刚刚才申请的。陈思敛说通过手机号就能加，我们加个好友？”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手机上鼓捣起来，或许是对这个软件不熟，半天也没找到好友申请。
程冕依旧没回答，好像把他当空气一样。
转眼间，已经到了酒店附近，老梁把车停在路边。爱德华抬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着，“哎，没找到在哪儿，我回去弄。那我就先走了。”他开门下车，跟车里的人挥了挥手，“注意安全，再见。”
程冕没什么反应，老梁回过头冲他笑着点点头。爱德华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轿车没入车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