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风扬》 方块小四

66、鱼肠剑 青灰色的剑

　　青灰色的剑柄单调冷硬没有任何修饰，那剑刃闪着寒光，何其锋利，只一眼就能断言。
　　这是堪称匕首的短剑。
　　这是曾架在脖颈间的利器。
　　这是饮过她鲜血的凶物。
　　舒扬抚上喉间的那道痕，经子卿调理，那淡粉色的一记伤已几不可见。
　　不对。舒扬在心里辩别，倘若剑刃果真淬了毒，子卿不会不知。
　　她侧身去看拓跋嗣，嘴角一丝冷笑。
　　“舒扬突然想起那日不待我靠近，殿下就将这柄短剑藏到袖中，若不是今日赵霖矢口说破，也不知殿下原本打算要瞒我到何时？”她目光毫不闪烁直直去看拓跋嗣，是因心里并不相信他的一番说辞，这话里才有些忤逆讽刺之意，“哦，对了，难道是要舒扬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方道出真相？到那时，殿下正好在旁观望舒扬毒发身亡也好解一解心头之恨。”
　　拓跋嗣一愣，脸色黯如死灰。
　　他的唇也失了颜色。
　　“如此说来，当日本王小心藏剑还是未能逃过你的双眼。”拓跋嗣牙关一咬，背过身去。
　　这不是他的莫兰。
　　他宁可相信莫兰早在七年前已溺死在太尔河里，他付出一切救下的莫兰因失足落水早已香消玉殒，他甚至亲手为她修墓立碑。
　　可是连父皇也认同了，她如今只是失了记忆。
　　忘记了他的莫兰只是莫那娄的公主，与魏朝皇室有血海深仇的莫那娄后人。
　　她已不是他的莫兰。
　　拓跋嗣抬起右手捂住心口，好似那道旧伤又开始复苏。
　　也好。
　　孽债正在一笔一笔地偿还，父皇、母妃已去，安顿她身边的人，让她心中所爱的方子卿伴在她身侧，还有，就是找到那毒的解法以保她平安。
　　可是她会坦然接受他的良苦用心吗？
　　不会，一定不会。
　　她视他为不得两立的仇敌，就如当初自己在苍凉醉夜里立誓时一样。
　　“方舒扬，你果然聪明，倘若一初就具以相告岂不是让你有寻找解药的机会，如今既然被你识破，也罢。”
　　拓跋嗣背过身冷冷说话，他要顺着她原本的猜想。
　　但，他必须向她传达他所得到的所有信息。
　　好似，不经意间。
　　“鱼肠剑历经千年仍留有残毒是件罕事，不仅如此，这毒并不简单，随血入心，悄然改变性情，却是不着痕迹让人无证可寻，然一死来得突然，防不慎防。”
　　鱼肠剑？
　　舒扬觉得这名字确实熟悉，再去看案上那枚短剑。
　　制作简单，光评精巧细致之类并不出色，可近千年的风雨并未让剑身周遭沾染一丝铁锈，仍旧如此锋利足见其宝贵。
　　拓跋嗣见舒扬许久不作回应，担心自己所言不够详尽。
　　“欧冶子亲手铸造的鱼肠剑，乃是专诸一举刺进王僚心脏的名剑，要能与荆轲手中的徐氏匕一比高下，也不知谁是赢家——”
　　“这该不是假的吧。”
　　拓跋嗣被舒扬这一阵嘀咕打断当即又是一愣。
　　她关心的事实在有失偏颇，让人琢磨不透。但转念一想，她行事向来谨慎处处小心，或许，是对自己尚存戒心，仍在试图判别此事的真伪。
　　其实这又何必，他已为她多方打听证实事实，就是她如今不曾由浅入深点点诱问，他也会毫无保留坦诚告之。
　　之前有所隐瞒是因时机尚不成熟，一刻未能肯定，他就不会相告，原本，是不愿惊了她。
　　“当年吴王阖闾篡位成为一代霸主之后，将鱼肠剑束之高阁不见天日，是为避忌。然名剑怎甘搁置染尘，剑允人不允，早在封剑的次年，鱼肠剑被名噪一时的无影巧手赵跖所盗，从此流入江湖。”
　　“赵霖是赵跖的后人？”舒扬开口一问，拓跋嗣回头静静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收回视线去望窗外。
　　风过叶动。
　　“鱼肠剑在赵家世代相传，最后传到赵霖的长子赵健手里。只可惜赵健于三年前在京都平城独立门户时突遭劫难，偌大府邸一百余口无一生还，是为平城惨案，其中缘故，只可惜至今无人能解。”
　　“依陛下所言，势必与鱼肠剑有关，那剑最终被先皇所得，想必，那门惨案与他脱不了干系。”难怪赵霖对拓跋珪言语如此不敬，想来经由这些线索他也定是找出了其中的关联。拓跋珪觊觎名剑不惜杀人灭口，这嗜血的秉性可见一斑。
　　“所以赵霖对鱼肠剑的真伪判定、有何蹊跷或功用都了如指掌。鱼肠剑所致之材本就含毒，是为采铁石之处恰恰是众毒聚汇之所，方才已经他鉴验，只道是千年已过，毒未殆尽。”
　　拓跋嗣说到这里，捏紧五指。他不作停留选择经燕州、幽州致冀州这一路线是有私心。
　　他不在离御夷镇、怀荒镇最近的燕州停留反而在幽州落脚，为的，就是见赵霖。路经燕州时子卿进谏，他怎会不知他之用心。
　　方子卿从来都是最了解他的人。当他在盛乐让位下令去往冀州之时，子卿笑的从容而欣慰，他知道此时出行的真正目地，只是他算出了其一，却不知其二。
　　父皇绝不会不作准备就撒手人寰。他记得父皇临死前曾说过莫怪于他，那垂死的目光却停落在地上的短剑。
　　那刃上有丝丝血迹，是她所留。
　　他从未真正见过鱼肠剑，可他见过临摹之画，是在赵霖府中。
　　这些父皇不知，他更不知他与赵霖相识，所以那时，他死的安心，是因为他相信不假时日，这威胁大魏江山的女子定会随他一起死去。
　　他收好短剑一路直奔幽州，又有谁能猜到自己心中所急。
　　巩固江山固然重要，可是她，他亦不能袖手旁观任之生死。
　　就当，他为的是方子卿，不为其他。拓跋嗣这样告诉自己。
　　“世人只知方子卿医理不俗，其实他毒理更是无人能及，再有赵霖在旁，不出三日——”
　　“你是在教我解救之法？”舒扬微微斜身看他，见拓跋嗣修长的背影细细一颤，突又变得极为生冷。
　　“你何德何能可得本王相救，只是方子卿如此聪明，你若一死，来日让其发觉当初本王是有意隐瞒，你说，本王大事未能，怎能损上一员大将让其有机会动了异心？”
　　“没想到齐王与方子卿之间也有我这外人得以插针的机会，王爷是对你们多年的交情毫无信心，还是，自古王者皆薄情寡义，从不与人交心。”
　　舒扬对自己会出现方才的错觉感到莫名其妙。拓跋嗣与自己早已交恶，何来关切之说，果真是无稽之谈。
　　若他并非仁厚明主，而是可共患难无法共享乐诸如朱元璋的帝王，她也得要子卿早日隐退才是。
　　舒扬正想着，突见拓跋嗣细绣淡竹的袍子近在跟前。舒扬抬头，只见他薄唇紧抿，双睫如羽蝶拢翅。
　　“心知，便好。”
　　为何，为何有种莫名的悲哀袭来，舒扬的骨子里窜上一股寒气。
　　他明明毫无哀痛难当之色，这表情，若称作隐怒更为合乎情理。
　　她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这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想。
　　逃离。这个男人，太危险。

作者有话说

　　最近搬家琐事太多耽搁了，多日未更，向各位童鞋道歉。初步落定，会多花时间勤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