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风扬》 方块小四

100、细作 军营并非表

　　军营并非表面上的一贯如常。营中军副名不副实，是个庸庸碌碌的无名小辈，但军中事无大小他都会向平城盛乐报备，为防节外生枝，他先是被人灌醉，然后被拖到暗处一刀毙命。
　　战争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开始都会有所牺牲，死伤在所难免。
　　沃野军镇加大防守力度，燕州刺史所带精兵已到，粮草暗渡，仓门已满。
　　安同帐中燃灯不灭，帐外重兵防护，各个武艺不凡。
　　舒扬在马厩见过方子卿的汗血飞雷，他即已返回军营却未曾打探莫长风要找她麻烦，说明拓跋嗣安守客栈，已被子卿接到。
　　所以如今安同帐中，除了方子卿，也必然有拓跋嗣。
　　主意是她方舒扬出的，真正拟定计划时却将她踢出门外，真是让人寒心呢。
　　舒扬无奈叹了一口气，那些都也罢了，他们有他们的江山大计，她有她自己的袖珍任务，可就是碰到了些麻烦。
　　舒扬寻了个隐蔽处守在安同帐外，掀开外袍。她将里裙裙角用力一拧，一串棕黄水珠落到底下干净的陶碗里。既是取不得炭，便倒了些蒙洛未喝完的药汁在裙上，希望能瞒天过海。
　　她不懂中医，中药识不得几味，原本最好的人选是方子卿。只是如今这局面，该如何开口。
　　去问镇上的郎中是下下之策，当然不成。
　　不过她并非江郎才尽毫无对策。
　　日将西落，冷风袭来，舒扬拢了拢衣，时不时探出头去，去看安同帐幕动静。

　　“好，此事成与不成就看安将军了。”拓跋嗣拍拍安同肩头这样说道。
　　安同单膝跪地，铮铮言道：“太子放心，安同誓死完成任务。”
　　“安将军快快请起，此事无论成败，安将军都是大魏的恩人，亦是我拓跋嗣的恩人。”拓跋嗣边说边双手将安同扶起，安同眼眶已有微红。
　　“是安同糊涂，如今迷途知返，太子不仅不嫌弃还委以重任，已是安同之福。”
　　“安将军言重了。”拓跋嗣优雅一笑。
　　子卿亦在一旁说道：“将军，朝堂之中崔浩是可信之人，此次计划我会详告与他。到时，他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好！有崔大夫相助，此事必成。”
　　三人商定完细节之后，安同送出方子卿与拓跋嗣。舒扬一个轱辘爬起身来，随手摘掉发间沾着的枯草。
　　安同回帐，拓跋嗣一行人一路出营。可马儿健蹄不曾踏出几步突被座上之人‘吁’了一声，缰绳吃紧，马儿赶忙止步。
　　“太子，疗伤时日已到，太子若逞强不顾，子卿担心，就是到时成功夺取中宫也是无用。”
　　拓跋嗣想折回军营却被方子卿一拦，听及谏言他眉头一锁。
　　是，胸口锐痛已是一分再重一分，可是。
　　方子卿见拓跋嗣尚在犹豫，眼中一黯：“还请太子速速回宫疗伤。太子若是顾忌那莫长风才有所牵绊，方子卿可在此立誓，三日之内，定将莫长风毫发无伤带回平城。”
　　“如此，甚好。”拓跋嗣点点头，好似就等他这句请缨，马鞭一挥往远处奔去。随行的几位骑者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拓跋嗣放下右手去拉缰绳，手掌捂处，衣衫之里，已有血迹。

　　是时，已是傍晚，夕阳红遍。舒扬循着豆子洒落痕迹走去，不慌不忙，只待痕迹消失。
　　这是山径小路，说是山，实则不过土丘，两旁有些枯木，零零落落。
　　“听得殿下将莫长风夸得只见天上有，哪得地上闻，可用上这等伎俩，想来，也不过如此。”
　　方子卿牵马走出占道，将装豆子的布袋重重抛出，那叫做汗血飞雷的马儿一声长嘶，看着是人马两方都颇为得意。
　　只有子卿那拓跋嗣呢？
　　舒扬伸出脖子略微张望。
　　“现在可无殿下做你的挡箭之牌，说，你幕后主使是谁！”方子卿冷声一喝，似要以气势压制对方。
　　“方大人实在不该，着了小人的道至今还未发觉，真是妄为魏国第一谋臣。”
　　和他相处，终是可以坦然了吧。如今的他着衣偏爱黑色，总有丝线绣上丽纹，舒扬倒爱看那白衣翩然的方子卿，淡雅如兰。性子也暴戾了些，手段愈发绝狠，倘若所有改变都是因为她方舒扬，这罪魁祸首真该万劫不复。
　　决不能重蹈覆辙。
　　她不是古人，一旦妄动欲念，也不知会再次招来什么样的灾祸。
　　方子卿，心死一次就够了，对不对？
　　舒扬鼻子一酸却是含笑而语：“若要知晓大人踪迹，方法何止千万。何以在下会选择如此浅显一眼便能看穿的法子，方大人可曾想过，这其中的缘由。”
　　子卿一愣。回想起他顺着撒豆痕迹而来，并非骑马飞奔而是缓慢步行，若是有心要追，根本不得其法。除非，他本就算到自己察觉布袋之后会停下马来，他要他心甘情愿作了耽搁等其到来，好个狡猾的莫长风！
　　“方大人，莫长风拦下大人，实乃有个不情之请。”舒扬知道子卿已辨出其中缘故，突然一改谑色，走出几步行了大礼，倒让方子卿又是一惊。
　　“就凭你，我若不应承又如何？”
　　“方大人胸襟宽广肚大乘船，莫长风小小沃野守兵请方大人出手本是与礼不合，可事关挚友性命，莫长风也只有斗胆一试了。”
　　“哦？你也有挚友？难得。”
　　子卿斜斜靠于马颈，不时疏疏马鬃，似乎听得心不在焉。
　　“沃野是军镇之一，地处要塞，守军责任极重，莫长风虽也算作守军一卒却功用不大。可长风这位挚友乃是一位队副，一队之副可是要职，还是小人的顶头上司，这稍有差池，国将损一栋梁啊。”
　　蒙洛是一队之副这话不假，可那火头军一队连他自己才三人哪，汗颜汗颜。
　　不过蒙洛一病没人做饭，他的地位可不低呢。
　　“军医无用？”
　　“听闻方大人原本是朝廷医丞，哪是军医堪比的，不过那吴军医倒是说了，此病就是当年的少年神医方子卿也是束手无策，长风这不是不信么。”
　　明知是奉承拍马，子卿听得却异常受用。明明他不是顺竿就爬的凡俗之人，为何这小儿随口一句赞言会让他满心欢喜。
　　子卿轻轻咳了一声，道：“你那挚友姓甚名谁？”
　　“蒙洛，他叫蒙洛。”
　　姓蒙。方子卿脸色一正。沃野军营果真不简单，一个哈古不算秘密，或许这蒙洛才是真正不可告人隐秘所在。
　　“好吧，你且道来听听。”
　　舒扬得了应允大喜过望，做事也不经脑儿了，屁颠屁颠去人家汗血宝马上摸来摸去，等到掏出一只陶碗，方子卿脸都绿了。
　　舒扬回头一见，心里一凉暗里拼命自责。当初这物件真不该搁在汗血飞雷背着的皮囊里。
　　“那啥，我揣着不太方便，让它搭了顺风车。”舒扬战战兢兢地解释，见方子卿的脸色愈发难看，赶忙又道，“你这可是宝马，绝对压不坏。”
　　“你倒是从未想过我不会下马的可能性，是不是该赞你一句料事如神诸葛转世？”子卿也不知该将他如何是好。当真恨也不是怒也不是。
　　“不敢不敢，”舒扬将身体弯成满弓，双手捧住陶碗恭敬奉上道，“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子卿深吸一口气安定心境，接过陶碗。
　　碗上覆有白色蜀布，包扎紧致，边缘撕痕，多半是——
　　子卿去看舒扬裙袂，果见残丝，暗想他这也算是急中生智了。
　　掀开一嗅，心中一凛。芒萁种子入药，分明是自伤其身。但除了芒萁尚有连翘、炙麻黄、鱼腥草、红景天等入药，是为医治风寒痰热。也就是说这本是治病之用，却因多加了一味，成了毒药。
　　“这就是蒙洛的药汤？”
　　“正是。阿洛病后一直不见好转，长风担心营中藏有奸细，脏了这药。蒙洛的性命固然重要，可这奸细一日不除，长风怕有碍夺宫大计实施。倘若这奸细再走漏风声，将消息外泄，多少潜伏于拓跋绍身边的忠义之士怕是要命丧黄泉啊。”
　　舒扬说得义薄云天激昂热血，总之一句话，你方子卿不插手不行。
　　“芒萁种子麻痹心智，芒萁根茎虽能解毒，每解一次，毒就再深一分。做法是阴毒了些。”
　　芒萁根茎？舒扬想起炉中燃炭，急急道：“解毒的芒萁根茎是否要成炭木燃烧方能起效？”
　　“你知道解法？”方子卿走近舒扬，盯住她一瞬不瞬，“既然知道解法何必多此一问，还是说，莫长风，你就是这下药的奸细？”